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第五十章 不等放榜了
第五十章不等放榜了
“你这就要动身去京城?”
得知李易这就要离开,朱青山很是不解,怎么也得等到放榜吧?
朱青山先往门外瞅了瞅,外面空旷的很,没有人路过。
朱青山回过头却还是压低声音说道:“知道陈继儒吗?前翰林待讲学士,本来有望成为阁臣的,结果他拒绝了,挂印而去。”
李易皱了皱眉头,随即点起了头,周道衡跟他讲过这位大儒。
是个和周道衡一样,为数不多的心里还算有谱的大佬之一。
他坚持不入阁,也是不想和现在的文官集团同流合污。
李易只是有些不解朱青山提这位老先生干什么。
见李易一头雾水的样子。
朱青山就道:“看来你是真没有发现他专门去考棚里看过你啊。”
“他来考棚看过我?”
李易眉头皱得更紧,怎么这么多大佬扎堆儿往成都府凑呢,不会是专门冲着他来的吧?
朱青山道:“他去考棚看过你,还有主考方文进。”
李易很仔细地想了好一阵,还是没能想起来,最后索性不想了。
这次成都府的府试,主考官由朝廷派了一位翰林学士来主持,就是朱青山嘴里的方文进。
至于大提学,这次是同考官。
李易知道朱青山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提及陈继儒和方文进,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下一刻朱青山说道:“昨夜考试结束后,我爹代表四川布政使、按察使邀请了他俩,席间陈继儒提到过你的考卷,他觉得你能得解元。”
李易道:“呼声最高的不是锦江书院的王应麟吗?”
朱青山哼道:“民间好事者的呼声而已,难道他们还能做得了主考官的主?”
李易转而问道:“你这次怎么样,有没有把握取得乡试资格?”
朱青山耸了耸肩,颇为轻松地说道:“若是没有学习你的八股文法之前,可能心里还有点发虚。但是这次,我必定能中。”
“那就行。”
李易拍了拍朱青山的肩膀,道:“那就等明年我们一起,参加京城的会试。你带我去见一趟伯父,我得跟他辞个行。”
朱青山道:“你还真准备走啊,不等放榜吧,你能中解元。”
李易道:“我爹他们不日就会来成都府了,他们能赶得上接榜,不耽误。另外我爹来了也会和伯父商量把我和你妹妹的婚事先定下来。等明年我们参加完会试以后,再选择日子完婚。”
见李易说起和妹妹朱幼耽的婚事,朱青山心里是高兴的,但是对于李易无法亲自接榜,他还是觉得遗憾。
朱宸知道李易要即刻动身前往京城的时候,也满是惊讶。
不过当听说是周道衡的要求后,他又释然了。
莫看距离明年三月还有小半年时间,但是此去京城路上就要浪费半个多月时间。
然后进了京城再安顿安顿,一个月就过去了。
周道衡让李易早点进京,显然也是要为了他的会试铺路。
这是正事,而且是大事,朱宸没有阻拦的道理。
“行,你和小女的婚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和你爹商议好的。你身边没有照顾你的人,我拨几个人跟在你身边照料吧。”
李易没有拒绝,他已经询问过一起来成都府的那帮家伙,除了夏振邦以外,心里都没有底。
而他们显然都要等到放榜,不管中与不中,都得先回趟老家。
中了的回去享受一下荣光,然后再启程北上。
不中的则再回去下苦工,争取下一次高中。
仇万金倒是想跟李易进京,但是他没有知会老爹仇英,就算要走,那也是后话。
倒是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光棍,准备跟李易一起走。
也就是说,李易身边是真没人,朱家能够派人自然更好。
作别朱宸,李易又去找了朱幼耽,两人一起出府去寻了个酒楼吃晚饭。
对于李易马上就要离开成都府进京,朱幼耽心里自然也很是不舍。
但是听到未来公公这两天就会来成都府商量他俩的婚事,那一点点不快,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一如周道衡离开成都府,李易将其送到青白亭一样,朱幼耽也将李易送至了青白亭。
唯恐女儿走这么远出什么差错,朱宸不放心,让朱青山和朱佑山带着仆从一起跟了来。
此时青白亭被李易和朱幼耽占了,朱青山这边的人,以及李易那边的人,都只能远远地寻松柏树底下躲阴凉。
“二哥,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我姐和姐夫还没说完话吗?”
十岁的朱佑山到底还有些小孩子心性,一开始还觉得出城好玩。
这会儿却是早已经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回成都府,喝上一杯冰冰凉凉的柑橘水去去暑气。
随着龙门精酿在成都府铺开,制冰的法子和果汁甜水也一起来了成都府。
还和龙门镇一样,配方免费,只收卖冰的钱。
朱青山瞅瞅日头,出着鬼点子道:“要不你去催催?”
朱佑山又不傻,说道:“我才不去呢,碍于面子,姐姐肯定会放姐夫走,但是我肯定就惨了,一定会被她收拾死的。”
说着,朱佑山似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了,贼兮兮问道:“二哥,你说以后姐夫发现我姐其实就是个河东狮,他会不会后悔啊?”
朱青山歪着头想想自小被妹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几个兄弟,再想想将来李易说不定也会和他们一样,顿时就觉得毒辣的烈日晒在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苦了。
却不料一直蹲在旁边的仇万金突然幽幽地说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朱小姐在你们兄弟眼里是河东狮,你们猜她会不会凶有才兄?而有才兄又会不会得意她的欺负?嘿嘿,说不定他们就是“彼之砒霜,吾之蜜糖”呢!”
一句话就把朱家兄弟俩干沉默了。
朱青山焦躁地起身,冲着亭子那边喊道:“再不走,日头就该落山了。要不小师弟你今日就且不走了,到前面的驿站住下来,我们也明天一早再回成都府?”
看似是建议,亭子里的少男少女又怎么会听不出朱青山话里的抱怨?
可是情窦初开的两个人默默望着彼此,却又实在舍不得就这么分别。
“唉,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帮我照顾好我爹和段姨娘,幼耽。”
李易看看朱幼耽白嫩的小手,蠢蠢欲动地试了试,最后到底是没有逾越。
本来察觉到李易的举动,朱幼耽的脸都红到了耳朵根,看他临到关头又缩回去,内心深处那隐隐地期待也缩了回去,换成了淡淡地失落。
倒是她到底识大体,郑重地点头应道:“我知道,我一定将他们当自己爹娘孝敬,不,我要将他们照顾得比我自己爹娘还要好。”
李易失笑道:“那倒也不至于,只要稍稍照顾一下就行。”
朱幼耽果断道:“这事你就不要管了,听我的,谁让我是他们未来的儿媳妇呢?你呀,就好好赶路,一定要注意身体,累了就早点歇脚,别把身体累垮了。到京城迟一天早一天没什么关系的。”
“我知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嗯……”
两人依依不舍地话别,午时不到就到了这青白亭,愣是在这里消耗了两个多时辰。
两拨人,终于正式分别,往两个不同方向赶去。
五日后,李易已经越过巍峨险峻的古蜀道剑门关。
过利州府,又花了两天的时间翻越秦岭,终于进入陕西道汉中县。
而这时候,成都府的府试终于完成阅卷,要放榜了。
成都府贡院深处的阅卷房里,烛火已经燃了整整五日。
十几位阅卷夫子分坐两列,每人案头都堆着数百份誊录好的考卷——原卷上的姓名、籍贯皆已被糊封,只余编号与文章。
这是大乾朝科举的规矩,为的就是防那“人情关节”。
总阅卷官是翰林学士方文进,他坐在正中的长案后,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这位年过五旬的翰林官面色沉静,只是眉宇间隐隐锁着一团郁色。
“方大人,第三场策论的卷子也全部阅完了。”
一位老夫子捧着厚厚一摞卷子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透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方文进接过卷子,并未急着翻阅,而是问道:“这一科总体如何?”
老夫子捋了捋胡须,斟酌着说道:“文章嘛……与往年相仿。大多平平无奇,中规中矩者居多,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不过寥寥十数份。倒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倒是诗词,比往年好了太多。这一科的试帖诗,有好几首堪称上乘之作,放在往年,足以夺魁。”
方文进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子,翻开看了一眼那首试帖诗。
五言八韵,以“春日田园”为题,遣词工丽,意境悠远,平仄对仗无一不精。
若单论诗才,这位考生确有几分才气。
可方文进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
他将卷子放下,沉声道:“本官翻看了前面几日的阅卷记录,诗词佳作,怕是不下数十首吧?”
老夫子点头道:“正是。下官阅卷三十余年,从未在一科之中见到这么多好诗。”
方文进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的忧虑却越来越重——成都府千防万防,皇帝重诗文的风气,到底还是不知不觉吹进了成都府,吹进了这千千万万读书人的心里。
大乾朝立国之初,科举重经义、策论,以文章取士。
可自打今上登基以来,越发偏好诗词歌赋,朝中几个以诗文得宠的大臣更是推波助澜。
这股风气先从京城刮起,继而蔓延至各道、各府。
如今连成都府这样的西南重镇,读书人也都把心思花在了吟诗作对上。
文章平平者多,诗才出众者众——这便是方文进眉间郁色的由来。
他翻看着那几份诗词佳作,忽然想起陈继儒前几日私下里跟他说过的一番话。
“方兄,今上以诗文好恶取士,此风不可长也。你我虽无力回天,但在这一方考场上,总该守住几分本分。”
方文进深以为然。
只是眼下这局势,他一个翰林学士,又能如何?
“继续阅卷吧。”
方文进压下心中杂念,吩咐道:“将所有卷子按等第排好,本官要再过一遍。”
老夫子领命而去。
方文进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开始逐份翻阅那些被列为“上等”的卷子。
第一份,文章四平八稳,经义阐释得中规中矩,但谈不上什么见地。
诗词倒是写得花团锦簇,颇见功力。
方文进摇了摇头,放到一边。
第二份,策论有些新意,但行文略显粗疏,显然是平日疏于练习。诗词同样写得不错。
第三份、第四份……
一路看下来,方文进心中越发沉重。这些卷子的诗词部分几乎都挑不出大毛病,可文章本身,尤其是策论,却大多平平。
有些考生的诗写得极好,策论却空洞无物,显然是平日把功夫都花在了吟诗上。
直到他翻开第五份卷子。
方文进的目光甫一落在文章上,整个人便顿住了。
那篇文章的开头,与他之前看过的所有卷子都不同。
既不是常见的“夫圣人之道”之类的起笔,也不是那种辞藻堆砌的华丽开篇,而是——
简洁、锋利、层层递进。
方文进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这篇文章讲的是“治国之道在于务实”。
论点鲜明,论据扎实,每一段都有明确的中心,段落之间环环相扣,层层深入。
既不是那种空谈义理的虚文,也不是那种堆砌典故的迂腐之论。
最让方文进惊异的是文章的结构。
它有一个清晰的框架: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每一部分各司其职,条理分明。
尤其是那几段“股文”,两两对偶,一正一反,既有形式上的工整,又有内容上的呼应,读起来朗朗上口,却又绝不浮夸。
方文进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精妙。
“好文章。”
他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这时,坐在左侧的一位阅卷夫子抬起头来,说道:“方大人也看到那份卷子了?下官阅卷时也注意到了,编号丙辰二十九,文风老辣,结构精妙,是下官见过的最好的卷子。”
方文进点头道:“确实不凡。本官再翻翻其他的。”
他继续翻阅下去,忽然又停下了手。
这一份卷子的文章,与刚才那份有着相似的框架——同样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同样是那几段对偶的股文。
方文进心头一动,连忙往下翻。
果然,又翻到了一份。
再翻,还有。
前前后后,他竟找出了六份采用这种框架写成的文章。
虽然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明显生涩,有的则已经颇为娴熟,但那种独特的结构——八股式的结构——是共通的。
“这是……”
方文进皱起眉头,招呼道:“诸位,且都停一停。”
众阅卷夫子纷纷放下手中的卷子,看向方文进。
方文进将这几份卷子挑出来,说道:“诸位请看,这几份文章的结构,可曾见过?”
几位老夫子凑过来看了一阵,纷纷露出惊异之色。
“这文章结构确实奇特。”
一位夫子沉吟道:“破题之后,先承题,再起讲,然后入手,接着是四段对偶的文字……这种写法,老夫从未见过。”
另一位夫子道:“下官倒是觉得,这种结构虽新,却极有章法。那几段对偶的文字,一正一反,互为呼应,既能充分展开论点,又不至于跑题。比起那些天马行空、不知所云的文章,实在是高明了太多。”
方文进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大提学——这位四川道的提学官此次担任同考官,全程参与了阅卷。
“提学大人。”
方文进问道:“这种文章结构,您可曾见过?”
大提学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几份卷子,忽然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如此!”
他指着卷子解释道:“方大人有所不知,这种文法叫作“八股文”。下官之前去龙门县巡查学政时,云山书院的程经纶院长曾跟下官提过一嘴。
说是他们书院有一位年轻学子,创了一种新的文章写法,结构严谨,条理分明,最是适合科举应试。当时下官并未在意,只当是年轻人标新立异。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方文进眼睛一亮,问道:“提学大人的意思是,这种“八股文”出自云山书院?”
大提学点头道:“正是。而且下官若是没有猜错,这几份卷子中最好的那一份,恐怕就是那位创制八股文的学子本人所作。”
方文进重新拿起丙辰二十九号卷子,又细细看了一遍,忽然问道:“这位学子叫什么名字?”
大提学略一迟疑,低声道:“李易。龙门县龙门镇人,师从程经纶、周道衡。”
方文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周道衡——那是他的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