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第四十九章 府试
第四十九章府试
李易微微皱眉,不是觉得题目难,而是在思考如何破题。
他前世接受过完整的现代学术训练,深知文章的“思想内核”往往比辞藻更重要。
“其行己也恭”——这是修身,是根本。“其事上也敬”——这是事君,是忠诚。
“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这是治国,是仁政与义理的统一。
四者层层递进,由己及人,由内而外,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君子人格体系。
但问题是,孔子的这套论述,放在当下的大乾朝,是否还具有现实意义?
李易想起了周道衡讲学时的那些话——大乾朝底层的凄惨现状,皇帝的弊政,文官集团的自私,既得利益者的顽固。
那些已经在朝堂上的官员们,有几个能做到“其养民也惠”?
那些滥用民力的地方官,又有几个能做到“其使民也义”?
他还是按照习惯的八股格式,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君子之德,备于身而后及于人,充于己而后被于众。”
这句话既符合八股破题“要言不烦、直捣题旨”的要求,又在无形中埋下了一个伏笔——德行的完备是“始”,惠及百姓才是“终”。
也就是说,一个真正的君子,不能只满足于个人的道德修养,必须将这种修养转化为对百姓的实际恩惠。
这个破题,比单纯的“圣人言君子之道有四”要深刻得多。
他继续往下写。在“起股”的部分,他将“恭”“敬”“惠”“义”四个字分别展开论述,每一股两句话,两两对偶,格式严整。
但到了“中股”——也就是八股文中最重要的议论部分——他的笔锋陡然一转,开始将孔子的论述与现实政治联系起来。
他写道:“今之为官者,其行己也恭乎?锦衣玉食,华舆高堂,与百姓之糠秕不完者,岂可谓恭?其事上也敬乎?阿谀逢迎,曲意承顺,以君父为货利之阶,岂可谓敬?其养民也惠乎?赋敛日重,徭役不息,鳏寡孤独弃于沟壑,岂可谓惠?其使民也义乎?春不得耕,秋不得获,以农时为徇私之资,岂可谓义?”
这一段写得极为大胆。
他没有直接点名批评任何人,但字里行间的锋芒,几乎是在指着整个文官集团的鼻子骂。
锦衣玉食与百姓糠秕的对比,阿谀逢迎与以君父为货利之阶的揭露,赋敛徭役与鳏寡孤独的惨状。
农时被侵占的控诉——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刺进了这个时代的脓疮之中。
但他又极为聪明地没有让自己陷入“妄议朝政”的危险。因为他紧接着便写道:
“然则夫子之教,非以责人,实以责己。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为政者苟能反躬自省,以恭、敬、惠、义四者为镜,日夕惕励,则民庶几有瘳乎?”
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孔子的教导不是用来指责别人的,而是用来要求自己的。
君子遇到问题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小人才会一味指责他人。
如果当官的人能够反躬自省,用这四个字当镜子,每天提醒自己,那么百姓或许还有救。
这样一来,整篇文章的思想内核就清晰了——它不是一篇简单的“颂圣”文章,也不是一篇激进的“骂世”文章,而是一篇带着深刻忧患意识的“谏世”文章。
它承认孔子的教导是真理,但也尖锐地指出,当下的官员们已经完全背离了这个真理。
它没有直接攻击皇帝,但“以君父为货利之阶”这句话,实际上是在暗示:那些文官表面上对皇帝恭敬,实际上不过是在利用皇帝谋取私利。
这个思想内核,与周道衡讲学时的那股“撕开遮羞布”的劲头,如出一辙。
李易写完这篇文章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试卷小心地收好,压在砚台下面。
号舍里没有灯——蜡烛需要自己带,而他只带了两根,得省着用。
他从考篮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地嚼着。
干粮是粗面做的,硬得像石头,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随即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再远一些的地方,有人在低声念诵,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反复推敲某个字句。
整座贡院沉浸在一片凝重的寂静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第一场考试的三日,在紧张与煎熬中过去了。
李易将四书题三道、经义题四道全部答完,每一篇文章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修改。
他没有刻意追求辞藻的华丽——那种堆砌典故、卖弄文采的文章,在乡试中往往不得好评。
真正的考官,看重的是文章的“理”——也就是思想的深度和逻辑的严密。
他自认这几篇文章写得还算满意。
尤其是那道“其行己也恭”的题目,他将周道衡讲学中的许多观点化用进去,既没有过于直白地暴露自己的立场,又让文章有了一种沉甸甸的现实关怀。
这种关怀,在满纸“代圣贤立言”的科举文章中,是极为罕见的。
第二场考试紧接着开始。
这一场考的是论一道、判五条、诏诰表内科一道。
相比于第一场的“经义”,这一场更侧重于考生的实际行政能力——论考察的是对时政的看法。
判考察的是对法律条文的掌握,诏诰表考察的是公文写作能力。
论的题目是:“论盐铁之利与民争利之害。”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
盐铁专卖,是大乾朝最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之一。
朝廷将盐铁的经营权收归国有,垄断价格,以此获取巨额的利润。
但这项政策从诞生之日起,就伴随着巨大的争议——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与民争利”的政策,朝廷赚的每一文钱,都是从百姓的口袋里掏出来的。
李易看到这个题目时,心中微微一动。
出这道题的人,要么是一个极度迂腐的书呆子,要么是一个别有深意的明白人。
因为这道题表面上是在讨论盐铁政策,实际上是在拷问整个朝廷的财政伦理——国家和百姓之间,到底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他没有犹豫太久,提笔便写。
他先引述了《管子》中“利出于一孔”的论述,说明盐铁专卖的理论来源。
又引述了汉代盐铁会议上贤良文学与大夫的辩论,指出这项政策自古以来便争议不断。
然后,他将笔锋一转,开始分析当下的现实:
“今之盐铁,其利十倍于古。官鬻之价,高于私贩数倍,而盐质之劣,又远逊于私。百姓不得不食,不得不铁,故虽明知其害,亦只能仰受其剥削。
朝廷以此充边饷、备灾荒,固有其不得已之处。然利之所在,奸宄丛生。私贩横行,官商勾结,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朝廷所得者十之三四,而官吏所蠹者十之六七。名为国利,实为民害。”
这一段写得极为犀利。
他不仅指出了盐铁专卖对百姓的剥削,更揭露了其中的腐败——朝廷名义上赚了钱,实际上大部分利润都被官吏贪污了,真正落入国库的不过十之三四。
但他同样没有让文章停留在“批判”的层面。他接着写道:
“夫利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物也。朝廷欲富国强兵,不可无利;然取利之道,当以不伤民为本。
盐铁之利,与其使官吏中饱,不若稍弛其禁,许民间经营,而朝廷收其税。如此,则民得实惠,国不失利,而贪蠹之弊亦可稍减。此所谓两利之法也。”
这段话的核心思想是:与其让朝廷垄断经营、官吏趁机贪污,不如放开一部分管制,允许民间经营,朝廷只收取税收。
这样百姓得到了实惠,朝廷也没有损失财政收入,税收代替了垄断利润,而贪污的空间也被压缩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自由经济”思路,放在大乾朝的语境下,几乎是一种颠覆性的主张。
但李易将其包装在“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传统话语之中,让它看上去不那么激进。
判五条考的是对《大乾律》的掌握。
李易前世虽然没有系统学过中国古代法律,但这半年来他将《大乾律》通读了三遍。
重要条款几乎都能背诵。五条判词他答得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太多亮点,但胜在准确无误。
诏诰表内科,他选了一道“拟汉帝求贤诏”。
这个题目对他来说简直是送分题——他前世在机关里写了无数公文,对这种官方文书的格式和语气再熟悉不过。
他模仿汉代诏书的古朴文风,写了一道洋洋洒洒的求贤诏。
既有“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的名句引用,又有“朕之不德,无以至此”的自我检讨,格式规范,文辞典雅,堪称范文。
第二场考试结束时,李易明显感觉到周围考生的状态比第一场结束时更加疲惫。
有人面色灰败,有人双眼通红,还有一个考生在交卷时突然晕倒,被吏员抬了出去。
据说是三天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身体扛不住了。
李易倒是还好。
他前世习惯了高强度的工作节奏,这几天的考试虽然辛苦,但对他来说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他抓紧时间睡了一觉,养精蓄锐,准备迎接第三场考试。
第三场考试,考的是策问五道。
策问,是乡试中最具“现实意义”的部分。
考官提出五个关于时政的问题,要求考生作答。
这些问题往往涉及当下的国计民生、边疆防务、吏治整顿等重大议题。
考察的是考生对现实政治的了解和思考能力。
今年的五道策问,涉及漕运、边防、吏治、农政、教化五个方面。
每一道题都不好答——如果没有对现实政治的深入了解,单凭书本上的死知识,根本写不出像样的答案。
李易逐一看完五道题目,心中大致有了数。他将注意力放在了第五道策问上。
这道题问的是“蜀中教化之道”,即如何在巴蜀地区推行教化、移风易俗。
这是一个与他的切身经历密切相关的问题。
他自小生活在龙门镇。
亲眼看到了底层百姓的生存状态。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障,又谈何教化?
他写道:
“夫教化者,非空言也。民有恒产,而后有恒心;有恒心,而后知礼义。今蜀中百姓,终岁勤苦,而不得一饱。稚子有冻馁之虞,老者无棺椁之备。方是时也,而欲以诗书礼乐化之,譬犹驱饥民而谈钟鼎,对饿殍而论俎豆,不亦迂乎?”
这段话的意思很直白:教化不是空谈。
百姓有了固定的财产,才会有固定的道德观念;有了固定的道德观念,才会懂得礼义廉耻。现在蜀中的百姓,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小孩子担心受冻挨饿,老人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在这个时候,你想用诗书礼乐去教化他们,就像是在饥民面前谈论钟鼎,对着饿死的人谈论祭祀,这不是太迂腐了吗?
他接着提出了自己的主张:
“故为政者欲兴教化,必先使民有以养。薄赋敛、省徭役、劝农桑、兴水利,使民衣食足而仓廪实。然后设学校、明礼义、正人心、厚风俗。此所谓先富后教,循序而进也。”
“先富后教”——这是《论语》中孔子提出的思想。
李易将其化用在这里,既符合儒家经典,又切中了蜀中的现实问题。
他的主张是:先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再谈教化。如果连饭都吃不饱,教化就是一句空话。
这个思想内核,在二十一世纪看来是常识,但在大乾朝的科举考场上,却是一种极为大胆的“现实主义”立场。
因为传统的科举文章,往往倾向于将“教化”视为一种独立于物质条件之外的东西——仿佛只要皇帝圣明、官员清廉、百姓听话,天下就能大治。
李易的文章,从根本上打破了这种幻想。
他写完五道策问时,第三场考试也接近了尾声。
最后一项,是诗词题。
乡试中也考诗赋,但比重不大,通常放在每场考试的末尾,作为“余兴”项目。
今年的诗词题有三道,考生任选其一作答:
其一,以“秋日赴阙”为题,作五言律诗一首。
其二,以“锦江夜泊”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
其三,以“咏史”为题,作古风一首,不限韵。
李易扫了一眼三道题目,几乎没有犹豫,便选了第三道——咏史。
不是因为他不会写律诗绝句,而是因为他觉得,在这种场合下,一首有分量的咏史诗,比任何山水景物诗都更能打动人。
咏史,咏什么历史呢?
他想了想,决定咏蜀汉。
蜀汉是巴蜀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页,也是最能激起蜀人情感共鸣的题材。
诸葛亮、刘备、关羽、张飞——这些名字在巴蜀大地家喻户晓,他们的故事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血液之中。
但李易不想写一首普通的咏史诗。
那种“丞相祠堂何处寻”式的感怀,虽然动人,却太常见了。
他想写一首更有深度的诗,一首能在咏史的外壳下,包裹进他对这个时代的思考的诗。
他想到了一个人。
杜甫。
诗圣杜甫,一生颠沛流离,却在成都度过了他生命中相对安稳的几年。
他在浣花溪畔建了草堂,写下了“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的欣喜,也写下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悲悯。
杜甫的诗,从来不只是对个人命运的感怀,更是对整个时代的审视与批判。
李易决定“借用”杜甫的一首诗。
不是《春夜喜雨》,也不是《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这两首固然是千古名篇,但与“咏史”的主题不太契合。
他选的是杜甫晚年写的一首咏怀古迹之作,这首诗虽然不如前两首那么家喻户晓,但在艺术成就和思想深度上,丝毫不逊色。
他提笔,在试卷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咏怀古迹·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才轻轻放下笔。
这首诗,在后世被誉为“咏诸葛亮诗第一”。它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对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的礼赞。
更在于“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一句中蕴含的千古遗憾——那种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穿透了千年的时光,依然能让人热泪盈眶。
李易选择这首诗,不只是因为它写得好,更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他这几篇文章的思想内核。
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对理想的执着追求,以及在认清现实之后依然不放弃努力的勇气。
周道衡想要在年轻读书人心中埋下的那颗种子,不就是这个东西吗?
他放下笔,靠在号舍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场考试,九天八夜,终于结束了。
九天后,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生员们鱼贯而出,有人喜形于色,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神色木然,有人一出大门便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送考的亲朋们蜂拥而上,有的搀扶,有的递水,有的拍肩安慰,有的默默无言地接过考篮。
那个在考场外抱着孩子等了三天的年轻妇人,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丈夫。
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眼眶深陷,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虚浮。但他看到妻子和孩子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容。
“考得怎么样?”
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尽人事,听天命吧。”
年轻人接过孩子,亲了亲他的脸蛋,道:“不管中不中,先回去好好吃一顿饭。”
妇人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李易提着考篮走出贡院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带着桂花香气的、自由的空气。
他没有急着回客栈,而是在贡院对面的一个茶棚下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热茶,慢慢地喝着。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贡院正门上方那块“为国求贤”的匾额上。
四篇文章,一首诗。他自认为已经尽了全力。至于结果如何,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但他知道,无论中举与否,他都已经在这几场考试中,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和思想。
那些文章中的观点——对既得利益集团的批判,对底层百姓的同情,对“先富后教”的主张,对盐铁政策的反思。
如果考官有足够的见识和胆量,应该能够从中读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考官读不出来呢?
那也无妨。
正如周道衡所说,他并不奢求所有年轻人都能顺他的意,他只想找到一两个能够认可他的年轻领袖。
李易放下茶碗,起身离去。
他还要回客栈收拾行囊。
按照周道衡的嘱咐,考完府试就要即刻进京,莫在成都府逗留。
至于为什么,他暂时还想不明白。
但他相信,等到了京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