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奇侠录:第九十二章
秦远文水陆兼程,船在郁江上行了三日,又换乘马车走了一日,终于抵达了广南西路邕州府辖下的思明州。
这一路虽然辛苦,但秦远文的心情却格外舒畅。他站在马车前,望着前方那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思明州,从此就是他秦远文的地盘了。
这小城不大,城墙低矮,城门简陋,连温州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但秦远文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手里那枚官印,是“知县”这两个字。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算计人的秦员外,而是堂堂朝廷命官,可以光明正大地收拾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阿春,”他回头喊道,“吩咐下去,直接去县衙。本官要去见过各位同僚。”
阿春应了一声,招呼着家丁们跟上。这次跟来的有十几个家丁,都是秦远文精心挑选的得力人手,为首的是阮文翔那几个交趾护卫,这里地近交趾,有他们更方便。剩下的一些人留在温州,看守那边的宅邸和产业。
县衙坐落在城中央,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虽不气派,但也算齐整。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穿着半旧的公服,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到马蹄声,两人猛地惊醒,看到一队人马过来,连忙迎上去。
秦远文从马车里下来,拿出官凭文书,那两个衙役一看,连忙跪下磕头:“参见知县大人!”
秦远文摆摆手,笑道:“免礼。去通报一声,本官到了。”
很快,县衙里的官吏们纷纷迎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县丞,姓黎,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后面跟着主簿、典史,还有几个负责文案的吏员,七八个人,都穿着青绿色的官服,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齐声道:“恭迎知县大人到任!”
秦远文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飘飘然的满足感。他点点头,道:“诸位免礼。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帮衬。”
黎县丞连忙道:“大人客气了,大人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簇拥着秦远文进了县衙。正堂里早已摆好了香案,上面放着官印和文书。秦远文按照规矩,焚香拜印,正式接过了知县大印。一套繁琐的仪式下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仪式结束,众人来到后堂叙话。秦远文让阿春拿出从温州带来的好茶,亲自给各位同僚沏上。他笑容满面,言语热络,仿佛和这些人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黎县丞,”秦远文端起茶杯,笑道,“本官初来,对这边的情况还不熟悉,往后还要多仰仗你啊。县里的事务,你比我清楚,有什么需要本官出面的,尽管说。”
黎县丞受宠若惊,连忙道:“大人太客气了。下官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大人。”
秦远文又转向主簿,道:“王主簿,听说你在这思明州干了十几年了?那可是老人了。往后那些公文奏章,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王主簿是个干瘦的老头,闻言连连点头,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文书处理好。”
秦远文又和典史聊了几句,那典史姓王,是个黑脸汉子,专门负责缉捕盗贼。秦远文夸了他几句,把他夸得眉开眼笑。
聊了一阵,秦远文看看天色,笑道:“诸位,今日天色不早,本官在府中略备薄酒,还请诸位务必赏光。咱们边喝边聊,也让我好好认识认识各位。”
众人自然满口答应。
秦远文的新府邸就在县衙后面不远,是前任知县留下的,虽然比不上温州的秦府气派,但也有三进院子,前后花园,足够秦远文和他那些家丁们住了。
傍晚时分,府邸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宴席摆在后花园里,摆了三大桌。秦远文特意从温州带了几坛好酒,又让阿春去城里最好的酒楼订了一桌上等的酒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子。
那些官吏们哪里见过这么丰盛的宴席?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黎县丞更是连连夸赞:“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下官在思明州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酒席。”
秦远文端着酒杯,挨个敬酒。他笑容满面,言语热络,仿佛和这些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黎县丞,来,本官敬你一杯。往后县里的事,还要多仰仗你啊。”
黎县丞连忙站起来,双手捧杯,道:“大人言重了,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王主簿,你这文采,本官早有耳闻。以后那些公文奏章,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王主簿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过奖了。”
“王典史,你这缉捕盗贼的本事,可是远近闻名。本官有你在身边,心里踏实啊。”
王典史黑脸泛红,嘿嘿笑道:“大人放心,那些盗贼,下官一个都不会放过。”
秦远文一番话说得那些人受宠若惊,连连举杯回敬。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吹牛,有人开始讲起那些官场上的趣闻轶事。笑声、喊声、碰杯声,响成一片。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黎县丞喝得满面红光,端着酒杯凑到秦远文身边,笑眯眯地说:“大人,您初来乍到,下官得跟您说说咱们思明州的情况。这地方啊,可不比内地那些州县,复杂得很。”
秦远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黎县丞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黎县丞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人,咱们思明州地处广南西路最南端,再往南走几十里,就是交趾的地界了。这地理位置,说得好听点是边陲重镇,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蛮荒之地。”
王主簿也凑过来,插话道:“黎县丞说得是。咱们这地方,汉人少,蛮人多。那些蛮人分好几种,最麻烦的是侬家土人。”
秦远文眉头一挑,道:“侬家土人?”
王典史接过话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侬家是本地最大的土司势力,占据着思明州以西的大片山区。他们有自己的头人,有自己的武装,平时不归官府管,只在名义上对大宋称臣。可问题是,他们跟交趾那边也有勾连。”
秦远文沉吟道:“勾连?什么意思?”
黎县丞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侬家人摇摆不定,今天倒向大宋,明天倒向交趾,全看哪边给的好处多。前几年,交趾那边派使者进山,给侬家头人送了不少金银绸缎,侬家就倒向了交趾,还帮着交趾人骚扰咱们边境。后来朝廷派兵压境,侬家又赶紧派人来请罪,表示愿意继续效忠大宋。这几年还算安分,但谁知道哪天又会反复?”
秦远文皱起眉头,道:“朝廷就不管管?”
王典史苦笑道:“大人,不是不管,是管不了。那山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朝廷的大军进去,粮草都运不进去。再说了,侬家名义上还是大宋的臣属,没有确凿证据,也不好动兵。所以这些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闹得太厉害,就由着他们去。”
王主簿补充道:“更麻烦的是交趾那边。大人可能不知道,这些年交趾一直在向北扩张,咱们这边几个州县的边境,都受到了他们的渗透。他们明面上不敢和大宋开战,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派探子进来刺探情报,收买边境的蛮人部落,甚至还偷偷越过边界,抢占无主之地。”
秦远文脸色凝重起来,道:“官府就不管?”
黎县丞叹了口气,道:“怎么管?那些交趾人狡猾得很,等官府派兵过去,他们已经退回交趾境内了。咱们又不能追过去,一追就是跨境,闹大了更麻烦。在那驻军也不容易,粮草运输不便。”
秦远文沉默了片刻,道:“那咱们思明州现在的情况如何?”
王典史道:“回大人,目前还算平静。侬家这几年没闹事,交趾那边也没有大的动作。但小摩擦不断,边境的几个村子经常被骚扰,百姓苦不堪言。下官带着人去过几次,也只能驱赶一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王主簿道:“还有那些土司势力,除了侬家,还有几家小的,也都蠢蠢欲动。他们对官府的态度,全看风向。要是大宋强势,他们就老实;要是大宋弱势,他们就跟着交趾那边起哄。大人,您这一来,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秦远文听完,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黎县丞试探着问:“大人,您看这局面,该如何应对?”
秦远文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道:“诸位放心,本官自有分寸。侬家土司也好,交趾也罢,只要他们不闹事,咱们就相安无事。若是敢闹事,本官自有办法收拾他们。”
众人对视一眼,都露出钦佩的神色。
黎县丞竖起大拇指,道:“大人果然胸有成竹!下官佩服!”
王典史也道:“有大人在,咱们思明州就有主心骨了。”
秦远文摆摆手,笑道:“诸位过奖了。来,喝酒喝酒。”
众人举杯,继续畅饮。
秦远文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黎县丞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拍着秦远文的肩膀道:“大……大人,您放心,有我们这些人在,这思明州,您就……就放心当您的知县。那些蛮子,不听话就打,看他们敢……敢怎么着!”
秦远文笑道:“黎县丞说的是。不过这蛮人也不好惹,咱们还是得小心行事。”
王典史也喝高了,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那些蛮子要是敢闹事,下官带人去抓,抓一个打一个,看他们还敢不敢!”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酒席一直闹到深夜,那些官吏们才摇摇晃晃地散去。秦远文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回到后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阿春走过来,低声道:“老爷,客房都收拾好了,家丁们也安顿妥当了。”
秦远文点点头,道:“嗯。明天你去城里转转,打听打听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咱们初来乍到,得先把底摸清楚。”
阿春道:“是,老爷。”
阿春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秦远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小城上空,把那些低矮的房屋照得一片银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出夜的寂静。
这地方,真够偏僻的。
但他不后悔。偏僻有偏僻的好处,天高皇帝远,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不开眼的蛮人,那些不听话的民众,正好拿来练练手。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卧房。
浮空山上,赵崇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药田边。
他的左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孙大夫说,脚筋虽然接上了,但要完全恢复,路还很长。这还得是恢复得好,要是恢复不好,可能这辈子都要拄拐杖了。
赵崇义看着那些长得茂盛的药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以前他打理这些药材,是一种享受,是一种安宁。现在做起来,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浮穹,少了那副铠甲。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腰间,那里原本应该挂着浮穹剑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根粗糙的拐杖。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自从回到浮空山,他每天都这样,一瘸一拐地走着,打理着那些药材和蔬菜。不是为了干活,是为了锻炼。黄爱虎大夫说,得多活动,才能恢复得快。
虽然疼,但他咬牙忍着。
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赵崇义抬头望去,只见米紫龙带着几个孩子,正顺着藤蔓往上爬。那些孩子都是武馆的学徒,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二三岁,一个个活泼得很,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
“赵叔叔!”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喊道,“我们来看你了!”
赵崇义脸上露出笑容,拄着拐杖迎上去。
米紫龙翻上山顶,走过来扶住他,道:“崇义,今天感觉怎么样?”
赵崇义道:“好多了。今天走的路比昨天多,没那么疼了。”
米紫龙点点头,道:“那就好。慢慢来,别着急。黄大夫说了,你这伤急不得。”
那几个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赵叔叔,你的脚还疼不疼?”
“赵叔叔,我给你带了糖,你吃不吃?”
“赵叔叔,我给你表演我新学的功夫!”
赵崇义被他们吵得头都大了,但心里却暖暖的。他笑着道:“好好好,一个一个来。让我看看你们新学的功夫。”
孩子们立刻摆开架势,开始表演。有的打拳,有的踢腿,有模有样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打得最卖力,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嘿哈嘿哈”地喊着。
赵崇义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脸上满是笑容。这些孩子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看着他们,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淡了一些。
米紫龙在他旁边坐下,道:“这些孩子,一天到晚惦记着你。天天吵着要来看你。”
赵崇义道:“有他们来,我这日子也好过些。一个人待着,总是会想那些不快的事。”
米紫龙沉默了片刻,道:“崇义,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赵崇义点点头,道:“我知道。”
孩子们表演完,又围过来要糖吃。赵崇义从屋里拿出几个红薯,让米紫龙生火烤给他们吃。孩子们围着火堆,叽叽喳喳地叫着,欢声笑语在山顶回荡。
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凑到赵崇义身边,仰着头问:“赵叔叔,你的脚是怎么伤的?是不是被坏人打的?”
赵崇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啊,被坏人打的。”
小男孩握紧小拳头,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学好了功夫,帮赵叔叔打坏人!”
赵崇义摸摸他的头,笑道:“好,那你可要好好练功。”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跑回去继续烤红薯了。
红薯烤好了,孩子们抢着吃,烫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放下。赵崇义笑着看他们,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剥着皮。
米紫龙看着他,轻声道:“崇义,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养伤。”
赵崇义点点头,道:“知道了。”
太阳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米紫龙带着孩子们要下山了,那些孩子依依不舍地跟赵崇义告别,七嘴八舌地说着“赵叔叔再见”“赵叔叔我们下次还来”。
赵崇义站在山顶边缘,看着他们顺着藤蔓攀援而下,渐渐消失在云雾中。
他转过身,望着那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药田,望着那座小小的木屋,望着远处的山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秦远文,你等着。
等我伤好了,就去找你。
咱们的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