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晚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 陈锋正在店里记账，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她没进来，就那么站着，脸色有点不对劲。 陈锋放下笔。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坐了很久，不说话。 陈锋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妈打电话来了。” 陈锋说：“嗯。” 她说：“她问我，有没有对象。” 陈锋看着她。 她说：“我说有。” 陈锋没说话。 她说：“她让我带回去看看。” 陈锋说：“什么时候？” 她说：“这个周末。” 陈锋想了想，说：“好。” 她愣了一下。她说：“你……你愿意？” 陈锋说：“嗯。”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说：“你知道我家在上海？” 陈锋说：“知道。” 她说：“我爸妈都是上海人，退休工人。住在杨浦。” 陈锋说：“嗯。” 她说：“他们可能话多。” 陈锋说：“没事。” 她低下头，不说话。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怕？” 陈锋说：“怕什么？” 她说：“怕我爸妈不同意。” 陈锋说：“不同意再说。” 她看着他，眼泪下来了。她说：“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陈锋说：“你定。” 她说：“周六？” 陈锋说：“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上班。” 陈锋说：“嗯。” 她说：“忙完再来。” 她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下午四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刚才林姐怎么了？” 陈锋说：“没事。” 小邓说：“我看她哭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出什么事了？” 陈锋说：“周六，跟她回家见父母。” 小邓愣了一下。他说：“见父母？那……那是要结婚？” 陈锋说：“嗯。” 小邓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他说：“哥，恭喜你。” 陈锋说：“嗯。” 小邓说：“林姐爸妈是上海人？”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您得好好准备准备。” 陈锋说：“准备什么？” 小邓说：“礼物啊。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陈锋想了想，说：“你懂？” 小邓说：“我也不太懂。但老周他们懂。” 他跑了。 晚上七点，五十三盏灯亮着。七辆白色的货车停在市场门口，排成一排。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车。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听说你要去见林晚爸妈？” 陈锋说：“嗯。” 老郑说：“上海人？” 陈锋说：“嗯。” 老郑说：“上海人讲究。你得带点东西。” 陈锋说：“带什么？” 老郑说：“烟酒茶叶。别太差，也别太好。” 陈锋说：“知道了。” 老郑点点头。他说：“那丫头不错。”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走了。 郑远山从那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郑远山说：“听说你要去见老丈人？”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我当年也去过。紧张得要死。”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后来成了。”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说：“你行的。”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周六去？”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爸妈人怎么样？” 陈锋说：“没见过。” 翠芳说：“见了就知道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车。 七辆车，五十三盏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 第二天上午，小邓带来一堆东西。 烟，酒，茶叶，保健品，摆了一柜台。他说：“哥，这是老周他们凑的。说给您壮行。” 陈锋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 小邓说：“老周说，上海人讲究这个。您带这些，准没错。” 陈锋说：“太多了。” 小邓说：“不多。第一次上门，大方点。” 陈锋没说话。 下午两点，林晚来了。她看着柜台上的东西，愣住了。 她说：“你这是……要开店？” 陈锋说：“老周他们送的。” 她笑了。她说：“你这些人，对你真好。” 陈锋说：“嗯。” 她说：“太多了。带一半就行。” 陈锋说：“好。” --- 周六早上，郑远山开车送他们。 林晚家在杨浦，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爸妈住在三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她妈开的门，五十多岁，头发烫过，穿着整齐。看见陈锋，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来了？快进来。” 陈锋进去。她爸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看见陈锋，摘下眼镜，站起来。 他说：“小陈吧？坐。” 陈锋坐下。林晚坐在旁边。 她妈端了茶出来，又端了水果。她坐在对面，看着陈锋。 她说：“听晚晚说，你自己开了个市场？” 陈锋说：“嗯。” 她说：“多少间店？” 陈锋说：“五十三间。” 她妈愣了一下。她说：“五十三间？” 陈锋说：“嗯。” 她妈看了她爸一眼。她爸点点头。 她妈说：“那得多少人？” 陈锋说：“租户一百多人，干活的十几个。” 她妈说：“不容易。” 陈锋说：“还行。” 她妈笑了。她说：“你这人，话少。” 林晚在旁边说：“妈，他一直这样。” 她妈说：“话少好，实在。” 中午吃饭，她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汤。她爸拿出酒，给陈锋倒上。 他说：“喝点？” 陈锋说：“好。” 两个人喝了三杯。她爸话多起来，讲他当年在厂里的事，讲退休后的生活。陈锋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妈在旁边问林晚，问工作，问生活。林晚一一答了。 吃完饭，她妈拉着林晚进厨房洗碗。她爸坐在客厅，跟陈锋说话。 他说：“小陈，你一个人在上海？” 陈锋说：“嗯。” 他说：“老家哪儿？” 陈锋说：“湖北。” 他说：“远。” 陈锋说：“嗯。” 他说：“以后打算一直在上海？” 陈锋说：“嗯。” 他点点头。他说：“晚晚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你多担待。” 陈锋说：“她挺好。” 他笑了。他说：“你觉得好就行。” 下午四点，他们要走了。她妈拉着林晚的手，说了半天话。她爸把陈锋送到门口，说：“小陈，以后常来。” 陈锋说：“好。” 下楼的时候，林晚说：“我妈说你实在。” 陈锋说：“嗯。” 林晚说：“我爸说你可以。” 陈锋没说话。 林晚说：“他们同意了。” 陈锋说：“嗯。” 林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她说：“你高兴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她笑了。她说：“你什么都还行。” ---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五十三盏灯，都亮着。七辆车，停在门口。 老周他们又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周说：“陈老板，成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恭喜恭喜。” 大家都笑了。 晚上七点，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 林晚站在他旁边。 她说：“定了吗？” 陈锋说：“什么？” 她说：“婚礼。” 陈锋说：“你定。” 她说：“下个月？” 陈锋说：“好。” 她说：“在哪儿？” 陈锋说：“你定。” 她笑了。她说：“就在这儿吧。” 陈锋说：“好。”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灯。 五十三盏，都亮着。七辆车，排成一排。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站了很久。 然后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