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林晚父母之后，陈锋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他妈手机上的。他妈接起来，说：“锋儿，有事？” 陈锋说：“妈，我谈对象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妈说：“真的？” 陈锋说：“嗯。” 他妈说：“哪儿人？” 陈锋说：“上海的。” 他妈说：“上海的？” 陈锋说：“嗯。医生。” 他妈说：“医生？” 陈锋说：“嗯。仁济医院的。” 他妈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陈锋说：“下个月结婚。你们过来吧。” 他妈说：“下个月？” 陈锋说：“嗯。” 他妈说：“那……那我和你爸商量商量。” 陈锋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 五十三盏，都亮着。 --- 第二天上午，他妈又打过来了。 她说：“锋儿，我和你爸商量好了。下个月过来。” 陈锋说：“好。” 他妈说：“车票我们自己买。” 陈锋说：“我买。” 他妈说：“不用。你忙你的。” 陈锋说：“我买。” 他妈说：“那……那你看着办。” 陈锋说：“嗯。” 他妈说：“那个姑娘，叫什么？” 陈锋说：“林晚。” 他妈说：“林晚。好听。” 陈锋没说话。 他妈说：“她家里怎么样？” 陈锋说：“上海人。退休工人。” 他妈说：“人怎么样？” 陈锋说：“挺好。” 他妈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陈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下午两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你妈打电话来了？” 陈锋说：“嗯。”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说：“怎么说？” 陈锋说：“下个月来。” 她说：“来几天？” 陈锋说：“没说。” 她说：“住哪儿？” 陈锋说：“我那儿。” 她说：“那我得收拾收拾。” 陈锋说：“不用。” 她说：“怎么不用？你妈第一次来。” 陈锋看着她。 她说：“还有我爸我妈。也得见见。” 陈锋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请假。” 陈锋说：“好。” 她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三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听说你爸妈要来？”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什么时候？” 陈锋说：“下个月。” 老郑说：“那得准备准备。” 陈锋说：“嗯。” 老郑说：“我那间屋，可以腾出来。” 陈锋说：“不用。” 老郑说：“怎么不用？你那儿就一间房。”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让你爸妈住我那儿。我去跟郑远山挤挤。” 陈锋说：“不用。” 老郑说：“听我的。” 他走了。 郑远山从那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郑远山说：“老郑要搬过来？”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让他来吧。我那屋大。” 陈锋说：“好。” 郑远山点点头，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你爸妈要来？” 陈锋说：“嗯。” 翠芳说：“那我多做点好吃的。” 陈锋说：“好。”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五十三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 接下来的日子，市场里的人都知道了。 老周每次看见陈锋，都要问一句：“陈老板，你爸妈什么时候来？”老钱也问，老李也问，老孙也问。小周更是天天跑过来，问林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陈锋都说，快了。 林晚每天下班都来，跟翠芳商量菜单。翠芳列了一大张纸，上面写着各种菜。红烧肉，糖醋鱼，清蒸鸡，炒青菜，还有汤。 林晚说：“太多了。” 翠芳说：“不多。第一次来，得好好招待。” 林晚说：“那就听你的。” 郑远山把车洗干净了，说要专门去接。老郑把那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床单，新被子。 小邓每天来汇报进度，说这个准备好了，那个准备好了。 陈锋听着，没说话。 --- 出发那天，陈锋起了个大早。 郑远山开着车，带他去火车站。到的时候，火车还没到。他们站在出站口等着。 陈锋看着那些出站的人，一张一张的脸。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 他妈和他爸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他妈穿着那件灰布衫子，还是那件。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爸跟在后面，背更驼了，走路更慢了。 陈锋走过去。 他妈看见他，停下来。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他的脸。 她说：“瘦了。” 陈锋说：“没有。” 她说：“有。” 他爸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郑远山接过行李，走在前面。陈锋带着他爸妈，跟在后面。 他妈说：“那个姑娘呢？” 陈锋说：“在市场。” 他妈说：“她不来接？” 陈锋说：“上班。” 他妈点点头。 上了车，郑远山开得很慢，让他爸妈看外面的风景。 他妈看着那些高楼，那些宽的马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上海真大。” 陈锋说：“嗯。” 他妈说：“你在这儿六年了。” 陈锋说：“嗯。” 他妈说：“不容易。” 陈锋没说话。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五十三盏灯都亮着，七辆车停在门口。 他妈下车，看着那些店，那些招牌，那些人。她看了很久。 她说：“这些都是你的？” 陈锋说：“嗯。” 他妈说：“这么多？” 陈锋说：“嗯。” 他妈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里面有高兴，有骄傲，有别的东西。 她说：“你真出息了。” 陈锋没说话。 林晚从店里跑出来。她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扎成马尾。她站在他妈面前，有点紧张。 她说：“阿姨好。” 他妈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说：“好，好。” 林晚说：“叔叔好。” 他爸点点头。 林晚说：“里面坐。饭好了。” 她带着他们进去。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清蒸鸡，炒青菜，还有汤。热气腾腾的。 他妈说：“这么多？” 林晚说：“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他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她嚼了嚼，说：“好吃。” 他爸也夹了一块，也说好吃。 林晚在旁边站着，没坐。 他妈说：“你也坐，一起吃。” 林晚看了陈锋一眼。陈锋点点头。 她坐下。 四个人吃饭，没人说话。 他妈吃了很多。他爸也吃了很多。吃完，林晚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他妈看着她的背影。 他妈说：“她挺好的。” 陈锋说：“嗯。” 他妈说：“对你好？” 陈锋说：“嗯。” 他妈说：“那就好。” 下午，陈锋带他爸妈去市场里转。 老周看见他们，站起来，说：“叔叔好，阿姨好。” 他妈说：“好，好。” 老钱也出来打招呼。老李也出来。老孙也出来。小周也出来。都打招呼。 他妈一路点头，一路说好。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抱着老三出来了。老三一岁多了，眼睛亮亮的，看着陌生的老人。 他妈看着那个孩子，眼睛亮了。她说：“这孩子真好看。” 老三伸着手，说：“奶，奶。” 他妈愣了一下。 老孟说：“他叫您奶奶呢。” 他妈笑了。她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她怀里扭了扭，然后不动了，看着她。 他妈说：“这孩子，真好。” 老孟在旁边笑。 走到小周的花店门口，小周正在里面忙。她看见他们，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束花。 她说：“阿姨，这个送给您。” 他妈看着那束花，红的黄的，开得正好。她说：“这……这怎么好意思？” 小周说：“应该的。” 他妈接过花，看着小周。她说：“你叫什么？” 小周说：“小周。” 他妈说：“好孩子。” 晚上七点，五十三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他妈站在他旁边。她也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她说：“这些都是你的？” 陈锋说：“店是我的。人是大家的。” 他妈说：“不懂。” 陈锋说：“以后慢慢说。” 他妈说：“好。” 他爸也出来了，站在另一边。三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 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的两间花店，老钱侄子的两间五金店，修电动车的，小邓那间新店，老周儿子那间新店，老孟老婆的童装店。五十三盏，都亮着。 他妈说：“真亮。” 陈锋说：“嗯。” 他妈说：“比咱村里亮多了。” 陈锋没说话。 林晚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也看着那些灯。 五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 过了很久，他妈说：“回去睡吧。明天再看。” 陈锋说：“好。” 他带着他爸妈，往后面那间小屋走。老郑已经搬走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妈看着那些新被子，新枕头，说：“费心了。” 陈锋说：“林晚弄的。” 他妈点点头。她说：“她好。” 陈锋没说话。 他妈坐在床边，看着他。她说：“锋儿，你出息了。” 陈锋说：“还行。” 他妈说：“你爸高兴坏了。” 陈锋看着他爸。他爸已经躺下了，很快就睡着了。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他妈说：“我们明天见见她爸妈？” 陈锋说：“好。” 他妈说：“约了？” 陈锋说：“林晚安排了。” 他妈点点头。她说：“那就好。” 陈锋说：“妈，您早点睡。” 他妈说：“嗯。” 陈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些灯。 他轻轻关上门。 --- 第二天上午，林晚带着她爸妈来了。 她爸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她妈穿着新衣服，烫过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们站在店门口，往里看。 陈锋迎出去。 林晚说：“爸，妈，这就是陈锋。” 陈锋说：“叔叔，阿姨。” 林晚爸点点头。林晚妈上下打量着陈锋，然后笑了。 她说：“好，好。” 他们进去坐下。陈锋的爸妈也出来了。四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有点紧张。 林晚妈先开口。她说：“亲家母，您喝茶。” 他妈说：“好，好。” 林晚爸说：“亲家公，抽烟吗？” 他爸说：“戒了。” 林晚爸说：“戒了好。” 四个人东一句西一句，慢慢聊开了。聊陈锋的市场，聊林晚的工作，聊以后的事。 中午吃饭，翠芳做了一大桌子菜。两家人坐在一起，吃得很高兴。 林晚妈说：“这孩子，实在。” 他妈说：“话少，但靠谱。” 林晚爸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爸点点头。 吃完饭，林晚爸妈要回去了。陈锋送他们到门口。林晚妈拉着他的手，说：“小陈，以后常来。” 陈锋说：“好。” 林晚爸说：“有什么事，打电话。” 陈锋说：“好。” 他们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三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他妈站在他旁边。 他妈说：“她爸妈人挺好。” 陈锋说：“嗯。” 他妈说：“以后好好过。” 陈锋说：“嗯。” 他妈说：“我们明天回去了。” 陈锋看着她。 他妈说：“看过了，放心了。家里还有事。” 陈锋说：“不多待几天？” 他妈说：“不了。” 他爸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锋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陈锋送他爸妈去车站。 郑远山开车。一路上，没人说话。 到车站，陈锋送他们进去。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好好过。” 陈锋说：“嗯。” 他妈说：“有事打电话。” 陈锋说：“好。” 她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外走。 郑远山在车上等着。他看见陈锋，说：“走了？” 陈锋说：“嗯。” 车开了。 一路上，陈锋看着窗外。那些楼，那些树，那些人，往后跑。 郑远山没说话。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五十三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林晚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走了？” 陈锋说：“嗯。” 她说：“你妈说什么？” 陈锋说：“好好过。”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她说：“会的。” 陈锋没说话。 两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 五十三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