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第204章 召见
2028年12月30日,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561天。
于墨澜敲了秦建国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空气里有药味,苦的,混着一股陈旧的布料和汗味。
秦建国坐在床沿上,没有脱鞋,手杖靠在床头,右手搭在膝盖上。他右眼的眼罩摘了,另一只眼也很浑浊,眼白有血丝。
床头的杯子里装着半杯黑褐色的药汤,不知道李医生用什么熬的,药店里搜到的中药材,还没拿光,除了他也没人知道怎么用。
药已经凉了,杯沿上结着一圈深色的渍。
"关门。"秦建国说。
于墨澜把门关上。房间里的药味更浓了,混着蜡烛燃烧的烟味和老人味。窗户用木板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有风渗进来。
"坐吧。"秦建国说。
秦建国来到冷库一直坐的这把藤椅给他搬过来了,于墨澜在椅子上坐下。
秦建国没有立刻说话,他咳了一声,用手背掩住嘴,然后从床头摸出一块布,擦了擦手,把布塞回枕头底下。
"后天,一月一号。"秦建国说,"公开任命。你接我的位置。"
于墨澜没有接话。
秦建国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包很旧,拉链坏了,用绳子扎着口。
他解开绳子,从里面摸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钥匙。铜的,已经锈了,齿纹磨损得厉害,栓在一根褪色的蓝布条上。
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粘着。
"大坝总控室的钥匙。"秦建国用指尖点了点那把钥匙,"撤的时候带出来的。大坝没了,这把钥匙还在。"
于墨澜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纸袋里是档案。大坝灾后的人员名单、关键命令、撤离记录。不全,但够用。”秦建国把纸袋往于墨澜面前推了推,"你拿着。以后有人翻旧账,这些东西能说清楚。"
于墨澜把纸袋拿过来,没有拆开,放在膝盖上。
秦建国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久一点,他弯下腰,手撑在床沿上,呼吸很重。
他直起腰,换了一口气:
“张铁军那事,你做的不够漂亮。”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拖延泄洪,压力积累的太多,最后会决口。只能打七十分。”
“我知道。被你的"规矩"困住了。”于墨澜也吸了一口气,说道,“要不是梁章帮忙。”
“我让梁章去的。”
于墨澜愣了下,然后点头。
二人沉默了半分钟。
“大坝是我设计运行逻辑的系统,现在大坝没了,系统失效了。”秦建国说道,“接下来你要自己建坝、定闸、放水,或者……主动决口。你要带大家活着,不能犹豫。”
“明白。”于墨澜说。
"还有一件事。"
秦建国又开始咳,咳完他直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布,又擦了一次。布上的暗色多了,颜色发褐。
"梁章。"
于墨澜等着。
"荆汉撤离之前,有一批人在大坝冲卡。饿疯了,要抢大坝的物资,抢粮。"秦建国顿了顿,继续道,"梁章下了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扫射。冲卡的人里面,有流民,有大坝员工家属,有老人和孩子,二十多人。梁章亲自带了两个人,全打死了。对外说他们是暴徒。”
于墨澜屏住呼吸。
“当时动过手的另两人后来都死了,病死的。现在除了我,没人知道是他。"
"营地里有没有那些家属的亲人?"于墨澜问。
"有。大坝撤出来的人里,有人的家属死在那次冲卡。他们以为是军方打的,以为死的是暴徒。不知道是梁章做的。"
于墨澜把纸袋放在桌上。烛光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秦建国揉了揉眼睛,然后把手放在桌上,继续说道:
"还有,梁章当时是保卫科二把手,副科长,他上面还有原来的保卫科长。后来我要放水淹荆汉的时候,科长反对放水,要来拦我。”
于墨澜等他继续讲。
“梁章把他毙了。我让的。"
秦建国看着于墨澜,"这事,张铁军知道。张铁军死了,现在只有我和你。"
"梁章是一把好刀。"秦建国说,"他听我的。我死后,你替我管他。"
于墨澜点头。
秦建国把钥匙拿起来,递过去。于墨澜接过,钥匙很凉,蓝布条在指尖蹭了一下,很粗糙。
"一月一号,元旦。"秦建国重复了一遍,"公开任命。你准备一下。"
于墨澜没回答,站起来,把钥匙拿起来,揣进棉袄内兜,纸袋夹在腋下。
他走到门口,秦建国在身后说了一句:
"别让梁章知道我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于墨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冷。
他沿着墙根往调度室走,钥匙在兜里贴着胸口,他把纸袋夹得很紧。
秦建国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头,门关上之后,里面的烛光和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于墨澜走得很慢,纸袋里的东西不重,但夹在腋下总觉得会掉。
调度室门口有人进出,陈志远在里头对账,林芷溪在走廊那头和小孩子说话。
于墨澜没有进去,他拐进旁边一间空屋子,把门关上,拆开纸袋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叠发黄的纸,手写的,有名单,有数字,有日期。
秦建国的字他认得,还有别人写的。名单上有名字,有职务,有最后的去向,有的写着"撤离",有的写着"阵亡",有的写着"下落不明"。还有大坝的水文日志和开闸记录。
他没有细看,把纸装回去,封口重新粘好。
梁章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于墨澜也没有停。梁章是去秦建国房间的,手里端着什么东西,用布盖着,可能是热汤或者药。
于墨澜没有问,梁章也没有说。两人擦肩而过,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
梁章的背影消失在秦建国的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于墨澜把钥匙和纸袋锁进自己的抽屉里,钥匙和账本放在一起,纸袋压在底下。
抽屉的锁是旧的,钥匙孔有点锈,他好几下才锁上。
陈志远在对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问。
林芷溪从走廊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识字班的作业本,看见于墨澜在锁抽屉,目光对视了一下,也没说话。
于墨澜把抽屉钥匙揣进兜里,和秦建国给的那把总控室钥匙分开放,一把在左兜,一把在右兜。两把钥匙不一样,一把是铜的,一把是铁的,摸得出来。
明天是一月一号。
秦建国把该交的都交了,剩下的就是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