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世金鳞婿:第179章 仍坐诊普通门诊
“名誉院长”的任命文件,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在清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这潭算不上深的池水里,激起了远比预想中更持久、更汹涌的涟漪。然而,作为涟漪中心的刘智,却表现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反常。
文件下达的第二天,早晨八点,刘智准时出现在中心。他身上的白大褂依旧是那件略显宽大的旧款,胸前别着的,也依旧是那个写着“刘智(临时)”的塑料工牌,而非任何象征着“院长”身份的新标识。他手里拿着保温杯,步履从容地穿过已经开始喧闹起来的一楼大厅,对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夹杂着好奇、探究、敬畏乃至一丝谄媚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没有去那间刚刚为他腾出来的、位于三楼角落的、挂着崭新“名誉院长办公室”铭牌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熟悉的全科门诊区,走向了那个属于“临时工”刘医生的、位于走廊尽头、采光一般、略显拥挤的诊室。
诊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一位预约的老年患者在等待。刘智走进去,将保温杯放在桌上那个有些掉漆的搪瓷杯旁边,对患者温和地点点头:“王阿姨,早,稍等,我准备一下。”
他的语气、神态、动作,与文件下达前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昨天那纸红头调令,任命的是另一个人。
赵德明主任几乎是掐着点出现在全科门诊区的。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客气和难以掩饰的焦虑的笑容,手里拿着那间新办公室的钥匙,以及一个崭新的、印着“院长办公室”字样的门牌(虽然加了个“名誉”,但牌子上显然没地方印那么小的字)。
“刘……刘院长,”赵德明站在诊室门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诊室里外的人都听见,“您看,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在三楼,采光好,也清静。要不……您移步过去?这边诊室条件还是差了点,病人也吵……”
他的话带着明显的商量和小心翼翼,眼神却忍不住往刘智身上那件旧白大褂和“临时”工牌上瞟,心里直打鼓。这位爷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放着好好的院长办公室不去,非要窝在这个小诊室里?
刘智正在洗手,闻言动作未停,水流哗哗,冲走手上的洗手液泡沫。他拿起毛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这才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赵德明,以及他身后几个假装路过、实则竖起耳朵的医护人员。
“赵主任,早。”刘智的语气平淡如常,“办公室您费心了。不过,我还是习惯在这里。病人也熟悉了,搬来搬去,反而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探头探脑的几张面孔,声音清晰而平稳:“"名誉院长"是上级领导的信任,是让我有机会在业务上为中心多做点事。但具体的工作,我还是个医生,坐诊看病,是我的本分。这里挺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拒绝的不是一间宽敞安静的独立办公室,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那份理所当然的平淡,反而让赵德明和门外偷听的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赵德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刘智那平静无波、却又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讪讪地笑了笑,将钥匙和门牌往旁边一张闲置的桌子上一放:“那……那行,刘院长您习惯在这就在这。钥匙和门牌我给您放这儿,您随时可以去看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门外几个偷听的医护人员面面相觑,然后迅速作鸟兽散,只是眼神里的好奇与震惊,愈发浓重了。
“名誉院长”的头衔,似乎并没有给刘智的日常工作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他依旧按时上下班,依旧穿着那身旧白大褂,依旧挂着“临时”工牌,依旧坐在他那间狭小、陈旧的诊室里。病人来了,他问诊、检查、开方、解释,耐心细致,一丝不苟。遇到疑难病例,他会主动去请教老周,或者翻看资料,态度谦逊如初。该他值日打扫卫生,他也会拿起扫帚拖把,将诊室和门口的走廊清理干净。
他甚至……拒绝了赵德明试图给他调整排班、减少门诊量的“好意”。
“赵主任,排班表是早就定好的,不用专门为我调整。”刘智看着那份被赵德明小心翼翼递过来的、特意将他名字旁边的门诊量减半的新排班表,语气平和却坚定,“别的医生能看多少病人,我也可以。而且,病人挂了我的号,就是信任我,我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赵德明再次碰了个软钉子,心中五味杂陈。他实在看不懂这个年轻人。有背景,有能力,上面如此看重,明明可以轻松一点,享受点“特权”,为什么非要跟普通医生一样,甚至比普通医生还拼?是真的医者仁心,还是……另有所图?
看不懂,索性就不看了。赵德明收回了那份新排班表,也收起了那些不合时宜的“特殊关照”。他开始用一种更复杂的眼光看待刘智——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关系户”,而是一个……难以用常理揣度的、真正的“人物”。
而中心里的其他医护人员,经过最初的震惊、猜测和观望后,也逐渐发现,这位新晋的、年轻得过分、神秘得过分的“名誉院长”,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可怕”,或者那么“高高在上”。
他依旧会帮护士搬沉重的医疗器械箱,依旧会在食堂吃饭时跟人闲聊几句家长里短,依旧会被脾气火爆的老周因为某个病历细节不完善而“批评”两句(虽然老周现在的“批评”听起来更像是别扭的讨论)。他甚至还在一次下班后,被护士长临时抓了“壮丁”,帮忙搬运一批新到的药品,毫无怨言。
他依旧是那个“小刘医生”,只是头顶多了一个让人敬畏的、金光闪闪的“名誉院长”头衔。而这个头衔,除了让赵德明在他面前变得格外客气、让某些消息灵通的病人家属打听“刘院长”时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外,似乎……并没有改变他本身。
然而,有些变化,是无声的,却又是深刻的。
比如,当刘智在病历上写下诊断意见或用药建议时,签下的依旧是“刘智”,但旁边负责签核的老周,落笔时会更加慎重,甚至有时会拿着病历,主动去找刘智“讨论”。这种讨论,不再是之前单纯的“教学”,而更像是同行之间的交流与请教。
比如,中心里一些积压的、或是涉及到复杂病情的病例讨论会,赵德明开始“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刘智,哪怕刘智并非每次都发言,但只要他在场,似乎就能给与会者一种无形的、专业上的信心。
比如,偶尔有棘手的、家属难缠的病人,分诊台的护士在“不经意间”提到一句“要不要请刘院长看看”时,往往能起到奇妙的安抚效果——尽管刘智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也从未以此自居。
刘智本人,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也不抗拒。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做着他的“刘医生”,看他的病人,学他的东西,偶尔在需要时,以“名誉院长”的身份,提出一些关于优化就诊流程、加强慢性病管理档案规范性的建议。这些建议往往切中肯綮,且基于他这段时间在一线的实际观察,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让赵德明在惊讶之余,也暗自佩服,执行起来格外认真。
于是,一种奇特的平衡,在清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逐渐形成。刘智是“刘院长”,一个被上级看重、背景神秘、医术似乎也深不可测的符号;但他也是“小刘医生”,那个每天坐在普通门诊、耐心看诊、谦逊好学的年轻人。两种身份,在他身上奇异而又和谐地共存着。
他依旧坐诊普通门诊。那个小小的、陈旧的诊室,成了整个中心最特殊也最平静的一隅。在这里,没有“名誉院长”带来的距离感,只有医患之间最直接的交流。他看病的速度不快,但极准;开药不贵,但往往能解决问题;解释病情耐心细致,用最通俗的语言,让那些文化不高的老人也能听懂。口碑,便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门诊中,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积累、扩散。
终于,在“名誉院长”任命下达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当刘智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时,老周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磨磨蹭蹭地留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
“小刘……呃,刘院长,”老周的声音有些别扭,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刘智,眼神复杂,“这个病人,情况有点特殊,我拿不太准,你……帮忙给看看?”
他将病历本递了过来,语气里少了以往的居高临下,多了几分真正的请教意味。
刘智接过病历,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老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周医生,您还是叫我小刘吧。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学生。”
老周一愣,看着刘智清澈坦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真诚的尊重。他紧绷的脸部线条,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些,嘟囔道:“什么学生不学生的……本事是真的,就该认。看看这个病例,我觉得像是……但又不太像……”
刘智这才低头,翻开病历,仔细看了起来。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他平静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他胸前那枚依旧别着的、“临时”二字略显模糊的工牌上。
名誉院长,仍坐诊普通门诊。
身份是虚衔,亦是责任。
诊室是方寸,亦是天地。
他在这里,看病,救人,学习,也悄然播撒着某种种子。而这颗种子,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会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破土而出,搅动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