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世金鳞婿:第177章 院长找他谈话
“清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全科门诊,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溪流,承载着社区里最常见也最芜杂的病痛与诉求。刘智跟着老周医生学习的这几天,便是将自己沉入了这条溪流的最深处。
老周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头发花白,皮肤黝黑,身材精瘦,一双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依然炯炯有神。他脾气确实有点“直”,或者说,是基层医疗工作磨砺出的那种近乎苛刻的严谨与急躁混合体。对病人的询问事无巨细,对病历的书写要求一丝不苟,对年轻医生(包括刘智这个“临时工”)犯的错误,批评起来毫不留情,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训斥声时常在诊室里回荡。
“小刘!这个降压药的配伍要注意!李婶有慢阻肺你不知道吗?病历上怎么不标红?”
“哎哎哎,血压计袖带绑那么紧干嘛?你想把王大爷胳膊勒断啊?松一点,位置对准!”
“社区健康档案是这么建的?
刘智对老周的“直脾气”全盘接受,甚至有些欣赏。老周的“直”,源于对病人负责,对工作较真,是这片医疗土壤里开出的、带刺却真实的花。他学得很快,问得也勤,从最基本的血压测量规范、常见药品的适应症与禁忌,到如何与不同性格、不同文化程度的居民进行有效沟通,再到社区慢性病管理的那些琐碎却关键的细节,他像一个真正的、求知若渴的医学生,迅速吸收着这片土壤最直接的养分。
他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旧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胸前别着“临时”工牌,穿行在略显拥挤嘈杂的走廊和诊室之间。帮行动不便的老人取药,耐心解答家属关于医保报销的疑惑,整理堆积如山的健康档案,跟着老周下社区为孤寡老人测血糖、量血压,甚至在门诊最忙的时候,被老周“抓壮丁”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感冒发烧、皮外伤清创缝合。
他做得认真,学得投入,姿态放得极低。很快,中心里的其他医护人员,从最初对这个“条件太好却来当临时工”的年轻人的好奇与些许戒备,渐渐变成了接受与认可。“小刘医生手脚麻利,学东西快,人也踏实,不像有些高材生眼高手低。”——这是护士长私下的评价。连脾气火爆的老周,在又一次看到刘智仅仅旁观两次,就能独立完成一例清创缝合,并且手法稳准、处理到位后,也难得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某种程度的肯定。
刘智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社区医院临时工”的角色里。他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特质,像一个最普通的、刚踏入社会的年轻医生,努力适应着这里的节奏,应对着这里的繁杂。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或是深夜独处时,他眼中会掠过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如深潭的幽光,但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充实地过去了一周。刘智甚至开始习惯每天清晨穿越老街巷去买豆浆油条,习惯中心食堂那口味寡淡的午餐,习惯被不耐烦的病人或家属抱怨,也习惯老周那带着口音、毫不客气的指点。他像一颗水滴,悄然融入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这条略显浑浊却充满生命力的溪流。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有些目光,终究会穿透这层“平凡”的表象。
这天下午,刘智刚跟着老周从社区随访回来,还没来得及脱下沾了些尘土的白大褂,就被护士长叫住了。
“小刘医生,赵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护士长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主任等着呢。”
老周正在洗手,闻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瞥了刘智一眼,嘟囔道:“主任找你?去吧去吧,估计是看你表现还行,要给你派点"好活儿"了。”语气里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别的。
刘智神色如常,对老周和护士长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白大褂,抚平胸前“临时”的工牌,迈步向三楼的主任办公室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心跳没有丝毫加快。该来的,总会来。
敲开办公室的门,赵德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他眉头紧锁,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正用力揉着眉心,显得有些疲惫,甚至……有点烦躁和不安。看到刘智进来,他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他几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为难。
“主任,您找我?”刘智关上门,语气平静。
“嗯,小刘啊,坐,坐。”赵德明指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有些干涩。他重新戴上眼镜,又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烦躁地扔了回去。
刘智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德明,等待下文。
赵德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几天不见,他似乎更沉稳了些,白大褂穿在他身上,虽然旧,却奇异地被他穿出一种整洁利落的感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紧张或忐忑。这副样子,哪里像个刚来一周、战战兢兢的临时工?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咳,”赵德明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小刘啊,你来咱们中心也有一周了,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工作累不累?”
“挺好的,赵主任。工作很充实,能学到很多东西,周医生和各位同事都很照顾我。”刘智的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哦,那就好,那就好。”赵德明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智,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探究:“小刘啊,你跟赵主任说实话……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和几天前父母在廊下夜风中的那句“你究竟是谁”,何其相似。只是,赵德明的语气里,没有父母的担忧与恐惧,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一种面对未知的、小心翼翼的打探。
刘智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不解:“主任,我是刘智啊。简历您都看过的。”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赵德明有些急,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子上,盯着刘智,“我是说,你来我们这儿,真的就只是为了……当个临时工?学点东西?”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刚才……就刚才,我接到一个电话。市卫生局的,不,是省厅卫生系统的……直接打到我的办公室!电话里的人,口气……咳,总之,问的就是你!问你在我们中心怎么样,工作安排,生活上有没有困难,还特意强调,要给你充分的……呃,学习和实践空间,要我们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赵德明的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震惊、荒谬、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省厅的电话!专门为你这个……临时工打的!”他强调着“临时工”三个字,仿佛这三个字和刘智此刻平静的脸,以及那通来自高层的电话,构成了世上最矛盾的组合。
“电话里还说,”赵德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和忐忑,“让你有什么需要,或者对中心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提!他们……他们会尽量协调解决!”
他说完,紧紧盯着刘智,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一丝属于“大人物”微服私访的倨傲,或者属于“关系户”有恃无恐的得意。
然而,刘智的脸上,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然的恍然。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思考如何解释。
“主任,”他抬起眼,目光依旧清澈坦诚,“可能是……我家里以前认识的一位长辈,知道我回来,想让我在基层锻炼锻炼,又怕我吃不了苦,或者给中心添麻烦,所以……可能打了个招呼。让您为难了,实在抱歉。”
他的解释,轻描淡写,将省厅那通分量不轻的电话,归结为“家里长辈”的“打个招呼”,为了让他“锻炼”和“不受委屈”。这种解释,既承认了“有背景”,又将其弱化为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照,合情合理,也给了赵德明一个台阶下。
赵德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当然不信仅仅是“打个招呼”那么简单。什么样的“长辈”,能让省厅系统的人特意打电话到一个社区医院,为一个临时工“协调解决”问题?但他看着刘智那诚恳的、毫无作伪之色的脸,听着他那平淡如水的语气,又觉得再追问下去,似乎也问不出什么,反而显得自己大惊小怪。
他想起那份豪华得过分的简历,想起李科长那含糊其辞的递简历行为,再结合这通诡异的电话……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惊的轮廓在他脑海中成形。眼前这个年轻人,背景恐怕深不可测!他来这个小小的社区医院,恐怕根本不是所谓的“锻炼”或“谋生”,而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面的“需要”或“安排”!
赵德明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小小的主任办公室,空气都变得有些稀薄和压抑。他重新靠回椅背,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啊……是这样,是这样。家里长辈关心,也是人之常情。”他干笑着,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拘谨,“小刘啊,你在我们这儿,还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工作嘛,有什么想法,或者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别客气!那个……你跟着老周,还适应吧?老周那人脾气是直了点,但心是好的,本事也扎实……”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找补,试图用对“关系户”的标准来重新定位和对待刘智,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尺度才算合适。批评?肯定不敢了。捧得太高?似乎又显得谄媚,而且看刘智的样子,也不是喜欢被捧的人。
刘智将赵德明的局促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略带腼腆的平静。“周医生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主任您太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的,一切按中心的规矩来就好。”
他的态度,依旧谦逊,依旧把自己放在“临时工”、“学习者”的位置上。这份不卑不亢,反而让赵德明更加摸不着头脑,也更加确信,这个年轻人,绝对不简单。
“好,好,那就好。”赵德明连连点头,一时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挥了挥手,有些疲惫,又有些如释重负,“那个……你先回去忙吧。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找我。”
“好的,主任。那我先出去了。”刘智起身,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主任办公室,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赵德明猛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湿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太阳穴,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叫什么事儿啊!一个能让省厅专门打电话“关照”的年轻人,跑到他这个小小的社区医院来当临时工?还表现得跟个真正的好学青年一样?
他想起刘智这几天的工作表现,想起老周偶尔提起“小刘手脚挺麻利”时那难得的认可,又觉得这年轻人似乎是真的在做事,在学东西。
可是……省厅的电话……家里长辈……
赵德明点起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他这个小小的社区医院,恐怕是来了一个了不得的、也麻烦得不得了的人物。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生了。可他能怎么办?赶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供着?看那年轻人的样子,似乎又不需要。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喃喃自语,吐出最后一口烟圈,眼中充满了无奈与对未来的不确定。
而门外,走廊里,刘智稳步走着,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他脸上的那丝“腼腆”早已消失不见,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院长找他谈话,省厅的电话……意料之中。
这只是开始。
“和光同尘”,不是真正的消失。当光芒过于炽烈时,即使竭力融入尘埃,也终究会被有心人察觉。他要做的,不是否认这光芒,而是让这光芒,以一种更温和、更自然、也更符合此地规则的方式,散发出来。
社区医院“临时工”刘医生的日常,或许,并不会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了。而这场谈话,不过是正式拉开序幕前,一次小小的、带有试探性质的前奏。真正的波澜,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