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海弄潮:第93章 当所有人开始恐慌你的模型在做什么
1998年1月13日,星期二,大寒将至。
上海清晨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度,是这年冬天最冷的一天。四川北路证券营业部门口的梧桐树上挂满了霜,枝条在寒风中颤抖,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断裂的声音。才早上八点半,营业部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人,不是往常那种兴奋的、讨论行情的人群,而是一群沉默的、面色灰败的人。他们跺着脚取暖,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
陈默推开营业部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绝望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大厅里挤满了人,比1997年7月香港回归时还要多,但气氛截然相反。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那块还没有亮起的大屏幕,眼神空洞,像在等待宣判的囚犯。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让一让。”陈默低声说,试图穿过人群去二楼中户室。
“还上去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上面下面都一样,今天……”
是赵建国。他蹲在楼梯口的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身上那件去年还光鲜的皮夹克现在皱巴巴的,领子油腻发亮。他抬起头,陈默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
“建国,你……”
“我完了。”赵建国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全完了。”
陈默蹲下来:“怎么回事?”
“深发展……昨天跌停了。”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交割单,“12块买的,现在7块2……40%,没了,全没了……”
陈默接过交割单。确实是深发展,持仓5000股,成本12.1元,现价7.23元,浮亏40.2%。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赵建国自己写的:“补仓两次,8.5元补2000股,7.8元补3000股。”
典型的“下跌补仓”模式,越跌越买,试图摊平成本。结果仓位越来越重,亏损越来越大。
“你为什么不止损?”陈默问。
“止损?”赵建国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我止损过啊!第一次跌破10块的时候,我卖了一半。结果第二天反弹到10块5,我又买回来了……然后就再也没上去过。”
他抓住陈默的胳膊,手指冰凉:“小陈,你告诉我,到底了吗?今天会反弹吗?”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和乞求。他想说“我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时候,“不知道”三个字,可能比任何答案都残忍。
“我先上去看看。”他最终说。
二楼中户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烟雾弥漫,像着了火。老张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有的还在冒烟。电脑屏幕亮着,但他没看,只是盯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眼神空洞。
王阿姨不在她的位置上。她的电脑关着,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那盆绿萝已经枯萎了,叶子黄了一大半。
“王阿姨呢?”陈默问。
老张缓缓转过头,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上周末……心脏病,送医院了。”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严重吗?”
“不知道。”老张又点了一支烟,“听说是在家里看行情,看到自己的股票连续三个跌停,一口气没上来……”
他没再说下去。烟雾在空气中缠绕、上升,像祭奠的香。
陈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时,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屏幕亮了。他先登录交易软件。
账户总资产:54.3万元。
比1997年7月最高点的58.2万元,回撤6.7%。主要损失来自持有的少量国债价格下跌(利率上升导致债券价格下跌),股票部分零仓位,零损失。
然后是自选股页面。
一片绿色。不是浅绿,是深绿、墨绿、接近黑色的绿。
深发展:-9.8%(跌停)
四川长虹:-8.7%
青岛海尔:-7.2%
万科:-6.5%
中兴通讯:-9.5%(跌停)
……
自选的三十只股票,跌幅最小的也超过5%。跌停的股票有八只。
最后是上证指数。
昨日收盘:1110.22点。
陈默深呼吸,打开自己的“双因子决策系统”。
系统昨晚自动运行了最新评估。界面很简洁,只有三个部分:
市场整体评级:极度谨慎(红色)
建议仓位上限:0%-15%
符合买入条件股票数量:0
下面是一行小字说明:“基本面因子恶化(宏观经济风险上升),估值因子未达极端低估(市盈率中位数38倍,历史45%分位),技术因子全面走弱(主要指数均跌破年线)。建议保持低仓位,等待机会。”
陈默盯着那个“0”。
自1997年10月清仓以来,系统给出的“符合买入条件股票数量”一直是0。三个月了,一只都没有。
这期间,上证指数从1240点跌到1110点,跌幅10.5%。很多个股跌幅超过30%。营业部里的人们从乐观到怀疑,从怀疑到恐慌,现在已经开始绝望。
而他的系统,从始至终,只说一句话:等待。
像一台冷酷的机器,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这次不一样”的幻想,也没有“应该到底了吧”的猜测。它只看数据,只遵循规则。
陈默忽然想起1994年熊市时,老陆对他说过的话:“熊市里最好的操作,就是不操作。但大多数人做不到,因为他们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焦虑。而正是这种"做点什么"的冲动,让他们亏得更多。”
现在,他懂了。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
上证指数:1090.45点,低开20点,跌幅1.8%。
大厅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像受伤野兽的低吼。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指数瞬间跳水:1080点,1070点,1065点……
下跌的速度快得让人窒息。不是阴跌,是崩盘式的下跌。卖盘如潮水般涌出,买盘薄得像纸,一捅就破。
陈默的电脑屏幕上,自选股列表里的绿色数字在不断刷新:
-10%,-10.5%,-11%……
越来越多的股票跌停。
中户室里,老张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也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老张,你……”陈默想说什么。
“透透气。”老张说,声音很平静,“太闷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四川北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看了很久,然后说:“小陈,你知道我入市多少年了吗?”
“不知道。”
“八年。”老张说,“1989年就开始了。经历了1992年认购证,1993年大牛市,1994年大熊市,1995年震荡市……每次我都活下来了。我以为这次也能。”
他顿了顿:“但我错了。”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二楼看下去,街道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没人抬头看这栋楼,没人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你仓位重吗?”陈默问。
“不重。”老张摇头,“只有三成。但我融资了。”
陈默心里一紧。
“一倍杠杆。”老张继续说,“去年7月,香港回归那天开的。我以为……至少能涨到年底。”
他没说下去。但陈默能算出来:三成仓位,一倍杠杆,相当于六成仓位的波动。如果持仓下跌30%,本金损失就是18%。如果再考虑融资利息……
“昨天券商打电话了。”老张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要我补保证金。不然就要强平。”
“你补了吗?”
“补了。把儿子的学费补进去了。”老张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老婆还不知道。知道了,大概要离婚吧。”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候都苍白无力。
十点钟,指数跌破1050点。跌幅超过5%。
营业部大厅里开始出现骚动。有人在大声咒骂,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求援:“老王,能不能借我点钱?就十万,一周就还……喂?喂?”
电话挂断了。
赵建国摇摇晃晃地走进中户室,脸色惨白得像纸。他走到陈默面前,声音嘶哑:“小陈……你还有钱吗?”
“建国,我……”
“借我五万,就五万!”赵建国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掐进肉里,“我保证金不够了……今天再不补,就要强平了……强平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他想帮忙,但他的系统告诉他:现在不能动。现金是熊市里最宝贵的资产,要留到真正机会出现的时候。
而且,他了解赵建国——即使借给他钱,他也会立刻投进股市,试图翻本。然后亏得更多。
“建国,我……”陈默艰难地说,“我的钱都买国债了,期限没到,取不出来。”
这是真话,但不完全是。他确实买了20万国债,但还有30多万现金。只是他不能动,也不会动。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从希望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怨恨。
“我就知道。”他松开手,后退两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什么系统,什么纪律,都是借口!你就是胆小!就是自私!”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中户室。
门砰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和老张。还有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哭喊声。
陈默坐回自己的位置。电脑屏幕上,系统界面依然冷静地显示着:
市场整体评级:极度谨慎(红色)
建议仓位上限:0%-15%
符合买入条件股票数量:0
那个“0”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它意味着:在这个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在这个很多人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便宜”时刻,系统告诉他:不要买。
为什么?
因为估值还不够低。市盈率中位数38倍,历史45%分位——这意味着,现在的价格只比历史上45%的时间便宜,还有55%的时间比现在更便宜。
因为基本面还在恶化。东南亚金融危机远未结束,国内出口企业开始出现订单下滑,银行坏账率在上升。
因为技术面全面走弱。所有主要指数都在年线之下,趋势向下,毫无止跌迹象。
系统是对的。理性的、数据的、冷酷的正确。
但陈默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抗议:万一这就是底呢?万一明天就反弹呢?万一这次真的不一样呢?
这个声音很小,但很顽强。它来自人性深处,来自四年前那个看着K线图兴奋的少年,来自那些曾经“抄底成功”的记忆碎片,来自周围所有人都在恐慌时产生的“逆向”冲动。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1994年熊市,指数跌到325点时,他也有过同样的冲动。当时他听了老陆的话,忍住了。后来市场又跌了10%,才真正见底。
他想起自己回测的数据:系统在熊市中表现出色,不是因为它能精准抄底,而是因为它大部分时间空仓,只在极端情况下试探性买入。
他想起老陆说的:“熊市里,活下来的人不是抄到底的人,是没死在山腰上的人。”
陈默睁开眼睛。
他的手放在鼠标上,点开了几只自选股的详细分析页面。
万科:股价从最高的9.2元跌到6.1元,跌幅34%。市盈率18倍,历史30%分位。基本面评分:6.5分(护城河一般,财务状况稳健)。
系统评估:估值接近合理,但未达买入阈值(要求市盈率分位低于25%)。基本面评分未达标(要求7分以上)。综合:观望。
深发展:股价从最高的14元跌到7.2元,腰斩。市盈率15倍,历史20%分位。基本面评分:5.5分(银行业受危机冲击,坏账率上升)。
系统评估:估值较低,但基本面恶化。综合:不通过。
中兴通讯:股价从最高的28元跌到14元,腰斩。市盈率25倍,历史40%分位。基本面评分:6分(成长性受经济环境影响)。
系统评估:估值一般,基本面一般。综合:不通过。
没有一只股票同时满足三个条件:基本面达标、估值极端低估、技术面企稳。
一只都没有。
系统像一位严格的守门人,把守着“买入”的大门。门外是恐慌的人群,门内是安全的堡垒。但它不开门,除非来者完全符合条件。
陈默关掉分析页面,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1998年1月13日,市场恐慌时刻观察记录”。
然后他开始写:
时间:上午10:30
上证指数:1048.77点,单日跌幅5.5%
市场情绪:恐慌(营业部出现哭喊、咒骂、求援)
个人情绪状态:
1.强烈冲动想“抄底”,特别是看到优质公司跌幅巨大时
2.对周围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产生“做点什么”的欲望
3.理性声音提醒:系统未发出信号,估值未达极端,基本面仍在恶化
系统信号:
·市场评级:极度谨慎
·建议仓位:0%-15%
·符合条件股票:0只
决策过程:
1.检查冲动来源:是理性分析,还是情绪反应?(答案是后者)
2.回顾历史回测:系统在类似情况下的表现(熊市中空仓是最佳策略)
3.审视当前条件:是否达到历史极端水平?(尚未达到)
4.最终决定:遵守系统,保持空仓
关键认知:
熊市中,“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作为”——是避免错误的行为。
系统的价值,不仅在告诉你该做什么,更在告诉你什么不该做。
今天的不买,可能错过反弹,但避免了套牢。而在熊市,避免套牢比抓住反弹更重要。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默长出一口气。
他感觉心里那股冲动,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不是消失,是被理性的堤坝挡住了。
他看向窗外。老张还站在那里,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楼下大厅的喧闹声小了一些,可能是哭累了,可能是绝望了,可能是接受了。
而他的系统,依然静静地运行着,屏幕上那个“0”字,像一只冷静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下午一点,股市继续交易。
指数在1050点附近震荡,没有继续暴跌,但也没有反弹。跌停的股票增加到十二只。
陈默开始做另一件事:整理“观察列表”。
他把所有自选股按照估值从低到高排序,把市盈率历史分位低于30%的股票标记出来。一共九只。
然后,他给这九只股票设置价格预警:当市盈率分位低于20%时,系统自动提醒。
这不是为了现在买入,是为了将来。当市场真的跌到极端低估时,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接着,他打开这些公司的年报,开始仔细阅读。不是泛读,是精读——利润表、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每个数字都要理解,每个变化都要分析。
他要为那一天做准备。当系统终于发出买入信号时,他已经对这些公司了如指掌,可以毫不犹豫地下单。
这是熊市里真正该做的事:不是盯着盘面焦虑,不是猜测底部,是埋头研究,积蓄知识,等待机会。
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1045.33点,单日跌幅5.85%。成交金额:42亿元,比昨天萎缩三成。
营业部里,人们开始陆续离开。脚步沉重,眼神空洞,没人说话。
赵建国没有再出现。老张在收盘前就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没说话。
陈默是最后一个离开中户室的。关掉电脑时,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998年1月13日,15:01。
这个日期,可能会被很多人记住。就像1994年7月30日的325点,就像1996年1月19日的512点。
但陈默知道,这还不是终点。系统告诉他,还不是。
走出营业部时,天已经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要下雪。街上行人稀少,寒风刺骨。
陈默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沿着四川北路慢慢走,一直走到苏州河边。
河面结了薄冰,灰白色的,像市场的脸色。几艘驳船停在岸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他在长椅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翻开新的一页,他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纵轴:上证指数点位
横轴:时间(1997年7月-1998年1月)
然后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点:
1997年7月1日:1240点(香港回归,市场乐观)
1997年10月28日:1170点(港股暴跌后,A股“抗跌”)
1997年12月31日:1120点(年终收官)
1998年1月13日:1045点(单日暴跌)
连线。一条清晰向下的曲线。
他在曲线下方写了一句话:“趋势一旦形成,不会轻易改变。”
又在旁边写了另一句话:“但任何趋势,最终都会改变。问题是:何时?何价?”
他不知道答案。他的系统也不知道。
系统只知道:当条件满足时,就是改变的时候。而条件,是冰冷的数字,是客观的标准,是不带情绪的判断。
陈默合上笔记本,看着河对岸陆家嘴的工地。
塔吊还在工作,但速度似乎慢了些。金茂大厦已经封顶,但幕墙还没有完全装好。东方明珠塔在灰暗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像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又像一个问号。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考验。
而他的投资体系,也在经历一场考验。
考验的不是盈利能力——在熊市里,不亏就是赢。
考验的是纪律性,是执行力,是当所有人都恐慌时依然保持冷静的能力。
今天,他通过了考验。
但明天呢?下周呢?下个月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相信系统,遵守系统,系统就会保护他。
就像一艘船,在风暴中,最安全的不是四处寻找避风港,是相信自己的导航系统,按计划航行,即使要穿过最狂暴的海域。
因为导航系统计算的是概率,是路线,是长期最优解。
而人的情绪,只会计算眼前的恐惧和希望。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天开始飘雪了。很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他朝亭子间走去。
身后,营业部的大楼渐渐隐没在雪幕中。
那里面,有哭泣的人,有绝望的人,有还不肯认输的人。
而陈默,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带着他的系统,他的纪律,他的冷静,走进了1998年的第一场雪。
他知道,这个冬天会很冷,很长。
但他准备好了。
因为他的系统,是一台不会感到寒冷的机器。
而他的心,经过四年的淬炼,已经开始学会像机器一样思考。
这是悲哀,也是幸运。
是牺牲,也是获得。
是在股海的惊涛骇浪中,找到的唯一可以依靠的岸。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