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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海弄潮:第92章 “红旗”能挡住索罗斯的飓风吗?

1997年10月23日,星期四,霜降。 香港中环,下午三点。 交易大厅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仰着头,死死盯着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上的数字不是跳动,是坠落——自由落体式的坠落。恒生指数从开盘的13000点一路向下,毫无抵抗,像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头,只听见风声,看不见底。 13200……13000……12800……12500…… 每一个整百点的关口被击穿时,大厅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像垂死病人的最后喘息。交易员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没有人下单。买盘消失了,彻底消失了,屏幕上只有一片绿色的卖单,层层堆积,像雪崩前的积雪。 “抛……继续抛……”一个戴着耳机的交易员对着话筒喃喃,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异常清晰,“有多少抛多少……对……不计成本……” 他旁边的同事突然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戴上,继续盯着屏幕,眼神空洞。 12400……12300……12200…… 下午三点十分,恒生指数跌破12000点。单日跌幅超过12%。 有人开始哭泣。不是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的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的电脑屏幕上,持仓市值在短短四小时内蒸发了三百万港币。 而这一切,通过卫星信号,实时传递到一千五百公里外的上海。 --- 同一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上海四川北路证券营业部。 散户大厅里同样安静,但气氛完全不同。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大屏幕,但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庆幸、甚至幸灾乐祸的情绪。 大屏幕左侧是上证指数:1176.33点,微跌0.8%。右侧是刚刚切进来的香港财经频道直播画面,恒生指数的数字还在往下掉。 “我的妈呀,香港跌成这样……”一个老太太捂着胸口。 “还是咱们A股稳。”她旁边的老头接话,“你看,才跌一点点。” “那当然,咱们有国家管着,香港那是资本主义市场,随它跌去。” “听说是什么索罗斯在搞鬼?那个外国佬真是坏!”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人们指着香港的惨状,对比A股的“稳健”,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为香港同胞担忧,又暗自庆幸自己身在A股。 中户室里,赵建国正在打电话,声音洪亮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对,李总,我就说嘛,A股没问题!中国特色!资金避风港!香港跌它的,咱们该涨还得涨……什么?您要加仓?好好,我给您推荐几只,深发展、长虹、陆家嘴都行……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相信国家!” 他挂了电话,满面红光地转向陈默:“听见没?大户都在加仓!小陈,你那系统还让你空仓呢?再不进场,黄花菜都凉了!” 陈默没接话。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上证指数分时图,中间是恒生指数实时走势,右边是他自己编写的“系统风险仪表盘”。 仪表盘上有六个指标,五个亮着红灯。 宏观经济风险:红灯(东南亚金融危机蔓延) 市场估值风险:黄灯(A股市盈率中位数42倍) 技术面风险:红灯(上证指数跌破60日线) 资金面风险:红灯(成交量持续萎缩) 政策面风险:绿灯(暂无重大利空) 外部冲击风险:红灯(港股暴跌) 综合评分:76分(满分100分,越**险越大)。阈值设定:超过70分,建议仓位不超过30%。 而他现在仓位是:0%。 “建国,你真的觉得A股能独善其身?”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那当然!”赵建国走到他旁边,指着屏幕,“你看这走势,明显有资金护盘。港股跌12%,咱们才跌0.8%,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股市是政策市,国家不会让它崩!” “如果国家护不住呢?” “怎么可能护不住?”赵建国笑了,“外汇储备一千多亿美元,经济增速全球第一,香港才多大点地方?再说了,咱们资本账户不开放,外资想进来不容易,想出去更不容易。索罗斯那套,在咱们这儿玩不转!” 他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这也是营业部里绝大多数人的逻辑,甚至是很多券商分析师在报告里写的逻辑:“中国特色”“制度优势”“资金避风港”。 陈默沉默地调出一个数据页面。那是他最近两周整理的中国经济对外依存度数据: 1996年,中国出口占固定生产总值比重:18.2% 对东南亚(含香港)出口占出口总额比重:38.7% 外商直接投资中,港资+东南亚资本占比:62.3% 这些数字用红色标出,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如果东南亚经济衰退,将直接影响中国出口和外资流入。” “你看这些有什么用?”赵建国瞥了一眼,“宏观经济是大人物们操心的事,咱们小散户,看技术面就行了。我昨天刚学了个新指标,布林带收口,马上要变盘向上……” 陈默关掉页面,打开自己的交易系统。 系统昨晚自动运行了最新一轮评估。对A股市场的整体评级从“中性”下调至“谨慎”,建议仓位上限从50%降至30%。对持仓股票(他已经空仓,但系统仍在跟踪)的评分也普遍下调,主要原因是“外部风险溢价上升”。 这是“风险平价”思想的应用——当外部系统性风险升高时,即使标的本身的基本面没有变化,也应该降低其配置权重,因为整个市场的风险补偿要求提高了。 简单说:风暴来临时,即使你的船很结实,也应该先靠岸避风,而不是赌自己的船能抗住所有风浪。 陈默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系统建议:仓位不超过30%。他目前0%,其实已经达标。 但系统还有一个子策略:在极端风险事件发生时(比如单日跌幅超过10%的跨市场暴跌),可以进一步降低仓位至15%以下,甚至完全空仓,直到市场情绪稳定。 港股今天跌了12%,算不算极端风险事件? 算。 那该怎么做? 空仓,或者将仅有的现金转为国债、现金等价物等低风险资产。 陈默点开国债交易界面。1997年记账式三期国债,年利率9.2%,剩余期限两年。价格101.5元,到期收益率约8.5%。 比银行定期存款高,比股票安全。 他输入买入金额:20万元。 “你干什么?”赵建国看到他的操作,瞪大眼睛,“买国债?现在买国债?小陈你疯了吧?行情马上就要来了!” “系统信号。”陈默简短地说。 “又是你那破系统!”赵建国声音大了起来,“我告诉你,这次不一样!香港回归了,国家一定会护盘!你现在空仓买国债,等行情真来了,你连车都上不去!” 中户室里其他人也看过来。老张摘下老花镜,王阿姨停下织毛衣的手。 “小陈,建国说得对。”王阿姨温和地说,“现在国家需要咱们支持股市,你这时候退出,不太好吧?” “我不是退出。”陈默解释,“是控制风险。” “风险风险,整天就知道风险!”赵建国真的生气了,“炒股哪没风险?吃饭还可能噎死呢!你这不敢那不敢,还炒什么股?回家存银行算了!” 这话说得很重。陈默感到脸上一阵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解释不清。在所有人都在谈论“机遇”“抄底”“国家意志”的时候,谈论“风险”“避险”“安全边际”,就像在婚礼上谈论离婚协议,不合时宜,令人扫兴。 他默默完成了国债买入委托。 20万元,1997年记账式三期国债,101.5元成交。到期收益率8.47%。 加上原有的现金,他现在资产配置是:国债38%,现金62%,股票0%。 系统风险仪表盘上的“资产配置风险”指示灯,从黄灯转为绿灯。 但他的心里,亮着一盏红灯。 下午四点,A股收盘。上证指数1172.88点,跌幅1.2%。全天下跌,但尾盘有轻微拉升,收盘价比最低点高了8个点。 “你看!尾盘拉升!”赵建国兴奋地指着屏幕,“明显有资金护盘!明天肯定反弹!” 营业部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人们讨论着明天的操作计划,交流着哪些股票抗跌,哪些可以抄底。港股暴跌的新闻已经被抛在脑后,或者说,被解读为“A股相对抗跌”的证据。 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明天还来吗?”赵建国问,语气缓和了些。 “来。” “那明天一起抄底?我研究了几只,咱们可以……” “我看情况。”陈默打断他,“系统没信号的话,我不动。” 赵建国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不可理喻。 走出营业部,秋天的夕阳把四川北路染成金色。梧桐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陈默踩着落叶往前走,脚步声很轻。 他想起四年前,1993年熊市开始时,也是这样。市场刚开始下跌时,人们都说“正常调整”“洗洗更健康”。跌到一半时,开始找理由:“经济基本面没问题”“政策会托底”。跌到最后,才承认是熊市,但已经晚了。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从未改变。 走到苏州河边时,手机响了。是很少主动联系他的老陆。 “在哪儿?” “苏州河边。” “站着别动,我过来。” 十分钟后,老陆骑着那辆老式自行车出现了。他在陈默身边停下,锁好车,走过来。 “今天操作了?”老陆问。 “买了20万国债,其余现金。”陈默说,“股票空仓。” 老陆点点头,看着河面。河水浑浊,漂着几片落叶。 “有人笑你胆小吧?” “嗯。” “正常。”老陆说,“在市场里,大多数人只会用一种标准衡量对错:赚了就是对的,亏了就是错的。短期涨了就是英明,短期跌了就是愚蠢。” 他顿了顿:“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投资是长跑。今天的"胆小",可能是明天的"明智"。今天的"勇敢",可能是明天的"鲁莽"。” 陈默沉默。老陆的话像暖流,稍微融化了他心里的冰。 “陆师傅,您觉得……这次真的不一样吗?”他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A股真的能抗住?” 老陆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陈默第一次见他抽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秋日的空气中缓缓上升,散开。 “1994年,墨西哥金融危机。”老陆缓缓开口,“比索暴跌,股市崩盘。当时美国经济学家都说:这只是墨西哥的问题,美国经济强劲,不会受影响。” “结果呢?” “结果危机蔓延到阿根廷、巴西,最后连美国股市也受到冲击,道琼斯指数单日跌了3%。”老陆弹了弹烟灰,“资本没有国界,恐惧会传染。这是全球化时代的基本规律。” 他看着陈默:“你说"中国特色",没错,中国确实有资本管制,有政策工具。但这些工具,是盾牌,不是免疫药。盾牌能挡住一部分冲击,但不能让你完全不受伤害。” “那A股会跌多少?” “我不知道。”老陆坦诚地说,“也没人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当风暴来临时,站在露天的人,比躲在屋里的人更容易受伤。” 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你的系统让你躲进屋里,是对的。即使屋外的人嘲笑你胆小,即使屋外可能偶尔有阳光——但只要风暴还在,屋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默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谢谢陆师傅。” “不用谢我。”老陆推起自行车,“谢你自己的系统。是你设计了它,现在是它在保护你。” 他骑上车,又回头说了一句:“记住,在风暴眼中,保持清醒就是最大的勇气。而大多数人,会在风雨中迷失方向。” 自行车吱呀吱呀地远去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老陆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河对岸,陆家嘴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光像星星落在地上。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还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而一场远方的风暴,正在考验这片土地的抗风险能力。 陈默不知道考验的结果。 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相信系统,相信数据,相信风险管理的原则。 即使孤独,即使被嘲笑,即使可能错过短期机会。 因为投资这场长跑,比的不是谁某一段跑得快,而是谁不摔倒,谁能跑到终点。 他转身,朝亭子间走去。 脚步很稳。 因为心里有灯。 那盏灯,叫纪律。 那盏灯,叫系统。 那盏灯,在风暴来临时,依然亮着。 指引方向,抵抗黑暗。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