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海弄潮:第73章 来做我的“眼睛”和“手”
1995年5月8日,星期一。立夏后的第三天,上海的气温陡然攀升至二十八度,梧桐树上传来第一声蝉鸣。
南洋实业的股价在上午十点十五分,精准触及徐大海预言的10.50元。屏幕上那个数字像一枚勋章,悬挂在分时图的最高点。散户大厅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那些从八元、九元、十元一路追涨进来的人,此刻的账面浮盈让他们暂时忘记了风险。
陈默站在中户室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证券日报》。头版右下角,一篇题为《从南洋实业看中国制造出海新机遇》的评论文章,作者是某知名券商的首席分析师。文章用专业术语论证了摩托车配件行业的景气周期,最后一段写道:“……我们相信,像南洋实业这样具备技术积累和渠道优势的企业,完全有能力在全球化竞争中占据一席之地。”
文字严谨,数据翔实,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篇客观的专业分析。
只有陈默知道,这篇稿子的初稿三天前就在徐大海的办公桌上,上面有他用红笔修改的痕迹。
“陈老弟。”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转身,看见徐大海站在一号房间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徐总。”
“进来坐坐。”徐大海侧身让开门,“有事跟你商量。”
陈默走进房间。李文和阿强都不在,桌上三台电脑只有一台亮着,显示着南洋实业的盘口。股价已经从10.50元回落至10.38元,成交量开始萎缩——这是派发末期的典型特征。
徐大海没有绕弯子。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合同。
“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A4纸打印,标题是《投资顾问合**议》。甲方:上海海通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乙方空白。条款不多,只有三页,但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
核心内容概括起来是:甲方提供资金账户,初始规模五十万元人民币,委托乙方进行证券投资操作。乙方需遵循甲方的投资策略和指令,在指定时间、价格区间对指定证券进行买卖操作。报酬分为两部分:固定管理费每月五千元;业绩提成,账户盈利部分的20%。
陈默迅速扫过关键条款。第四条:“乙方操作需严格遵守中国证券法律法规”;第七条:“甲方有权随时查看账户情况并提出操作建议”;第九条:“本合同项下所有操作指令均以甲方书面或电话确认为准”。
“徐总,这是……”
“给你的。”徐大海在陈默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Zippo打火机,在手里把玩,“你不是一直想学操盘吗?纸上谈兵没用,得真刀真枪地干。”
陈默放下合同:“这账户的操作范围是?”
“小盘股,流通盘一个亿以内的。”徐大海点燃一支烟,“具体标的我会告诉你。你的任务很简单:在需要的时候,买进或者卖出,制造一些"市场信号"。”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让他做操盘手,执行徐大海的坐庄指令。
“比如南洋实业这样的?”陈默问。
“类似。”徐大海吐出一口烟雾,“但盘子更小,更容易控制。你不需要做全局规划,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在我告诉你"现在买五百手"的时候,敲下买入键;告诉你"现在挂个两千手的托单"的时候,把单子挂上去。”
他身体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说白了,我需要一双更灵活的手,和一双更敏锐的眼睛。你在营业部待了三年,看过散户怎么想,也看过我们怎么操作。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温柔,什么时候该凶狠。这份工作,你比那些刚从学校出来的研究生合适得多。”
陈默的指尖在合同纸上轻轻摩擦。纸张很光滑,是那种高档复印纸的质感。五十万资金,每月五千固定收入——这相当于一个处级干部的工资。还有20%的盈利提成,如果操作顺利,一年下来……
“徐总,这里面有没有……”他斟酌着用词,“法律风险?”
“风险?”徐大海笑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严格遵守法律法规"。我们所有的操作,都在交易所的监控系统里进行,每一笔交易都缴税、交佣金。只不过——”他顿了顿,“我们比大多数人更了解市场运行的规律,更善于利用这些规律。这算违法吗?如果这也算违法,那所有赚了钱的投资者都有罪。”
典型的徐氏逻辑:在灰色地带游走,但绝不超过红线。
“而且,”徐大海补充,“你不是一个人在操作。李文会指导你,阿强会配合你。我们是一个团队,有完整的风险控制流程。你只需要执行指令,不用承担决策风险。”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张免责声明。
陈默重新看向合同。乙方的权利和义务列得很清楚,报酬计算方式透明,违约责任明确——表面上看,这是一份正规得不能再正规的聘用合同。
但他知道水面下的冰山是什么。
所谓的“制造市场信号”,就是在关键价位托盘或砸盘,影响其他投资者的判断;所谓的“配合操作”,就是参与对倒、虚假申报等操纵市场的行为。这些操作在1995年的中国证券市场,监管还很不完善,很多行为处于法律的模糊地带。但只要做了,就是踏进了灰色水域。
“徐总,我能考虑一下吗?”陈默放下合同。
“当然。”徐大海显得很大度,“三天时间够吗?”
“够了。”
“不过我建议你尽快决定。”徐大海掐灭烟头,“下周我们有个新项目要启动,是只医药股,盘子很小,故事很好。如果你加入,可以从头开始跟,比半路进来学得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陈默面前:“这是预付的一个月薪水。不管你答不答应,这钱都是你的。我徐大海交朋友,从不让人白跑一趟。”
信封很厚。陈默打开看了一眼,五十张百元钞票,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
五千元。相当于他在包子铺干三年。
“这太贵重了。”陈默想把信封推回去。
徐大海按住他的手:“收下。就算你不干,也当是我给你这几个月"听课"的学费。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陈默收起信封,感觉那沓钞票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离开一号房间时,徐大海最后说了一句:“陈老弟,这市场就像大江大河。你在岸上看,永远学不会游泳。得跳下去,扑腾几下,吃几口水,才能知道水的深浅,知道哪里是漩涡,哪里是暗流。你现在,就站在岸边上。”
回到三号房间,陈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电脑屏幕上,南洋实业的股价已经跌到10.20元,跌幅3%。成交量柱状图萎缩得像一根细线——派发接近尾声,主力已经离场,剩下的只是散户之间的互相踩踏。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四川北路的街景。下午两点,阳光正烈,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街对面的证券营业部门口,几个中年男人蹲在树荫下抽烟,神情疲惫——那是典型的散户,在牛市里亢奋,在熊市里挣扎,在震荡市里迷茫。
如果接受徐大海的邀请,他将永远告别这个群体。不再是观察者,不再是学习者,而是参与者,是那只操纵市场的手的一部分。
手机响了。陈默看了眼来电显示——老陆。
“陆师傅。”
“来杂物间一趟。”老陆的声音很简短,“现在。”
陈默下楼时,经过散户大厅。今天的人比往常少,大概是因为天气热,也大概是因为最近的行情让人提不起精神。他看见赵建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交割单——南洋实业的,成本价10.35元,现在浮亏。
赵建国抬头看见陈默,想打招呼,但陈默已经快步走过。
杂物间里,老陆正在整理一摞旧报纸。1992年的《上海证券报》,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徐大海找你了?”老陆头也不抬地问。
陈默一愣:“您怎么知道?”
“他那种人,看见好苗子,不会放过。”老陆把报纸按日期排好,“开的什么条件?”
“五十万资金账户,每月五千固定,20%盈利提成。让我帮他做小盘股的辅助操作。”
“你心动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默沉默了几秒:“五千块一个月,是我以前半年的收入。”
“所以呢?”老陆终于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如果你只是为了钱,三年前拿到认购证那笔钱时,就该回老家买房娶媳妇,过安稳日子。你为什么留下?”
陈默答不上来。
“因为你想要的,不只是钱。”老陆替他回答,“你想弄明白这个市场到底怎么运转,想找到一套能在里面长期生存的方法。钱只是副产品,是验证你方法的工具。”
老人放下报纸,走到那张旧桌子前。桌上摊开着上证指数的月线图,从1990年12月19日开盘的96.05点,一直到上周的收盘点位。
“你看这里。”老陆指着1993年2月那个1558点的顶峰,“当时多少人疯狂?觉得一万点不是梦。结果呢?”他的手指向下滑动,划过漫长的下跌,停在1994年7月的325点,“跌掉了80%。”
“再看这里。”手指移到1994年8月,“三大政策救市,三个月涨到1052点。当时多少人又觉得牛市回来了?结果呢?”手指再次下滑,“又跌回600点。”
“市场就是这样,涨涨跌跌,牛熊循环。”老陆看着陈默,“但有一点不变:每一轮牛市,都会制造一批"股神";每一轮熊市,这些"股神"大部分都会消失。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成功,靠的是市场的β,不是自己的α。”
陈默听懂了这个术语。β是市场波动带来的收益,α是超越市场的超额收益。
“徐大海是股神吗?”老陆自问自答,“在某些时候是。但他的方法,本质上是利用资金优势和信息优势,割散户的韭菜。这种方法的α,建立在别人的亏损之上。更关键的是——”他加重语气,“这种α不可持续。监管会完善,市场会成熟,散户会变聪明。总有一天,这套玩法会失效。”
“那什么方法是可持续的?”陈默问。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两个字:
价值。
“找到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公司,在价格低于价值时买入,在价格高于价值时卖出。”老陆说,“这个方法很笨,需要耐心,需要研究,需要对抗市场情绪。但它有一个好处:你可以睡安稳觉,不用担心监管查你,不用担心明天醒来游戏规则变了。”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当然,选择权在你。你可以走徐大海的路,快速积累财富,但永远活在灰色地带,永远要担心"下一次"会不会出事。也可以走另一条路,慢一些,但踏实,长久。”
陈默看着黑板上的“价值”二字。粉笔字迹有些斑驳,像经历了时间的洗礼。
“如果我拒绝徐大海,他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老陆分析,“第一,觉得你清高,不屑与你为伍,从此各走各路。第二,觉得你是个威胁,因为你知道了太多,却又不受控制,想办法排挤你,甚至……”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陈默想起徐大海说过的那些话:“这市场里,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我徐大海交朋友,从不让人白跑一趟。”——给钱是交朋友的方式,那么,对付敌人的方式呢?
“三天。”他说,“徐大海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
“足够你做决定了。”老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很旧,蓝色封皮,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他递给陈默,“拿去看看。也许有帮助。”
陈默接过。书名是《证券分析》,作者本杰明·格雷厄姆。1934年的第一版,英文原版,书页边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中文的,字迹清秀。
“这是……”
“一个老朋友留下的。”老陆没有多说,“拿去吧。记住,市场里最稀缺的不是聪明,而是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离开杂物间时,陈默把那本厚厚的书抱在怀里。书的重量很沉,像承载着几十年的智慧。
回到三号房间,他打开书。扉页上有一行题字,钢笔书写,墨迹已经褪色:
“给陆:投资是认识世界的镜子,也是认识自己的修行。——友,蔡,1989年春”
蔡。陈默想起那个住在闸北棚户区的蔡老师,那个因为不止损而破产的昔日交易员。这本书是他的?
他翻到第一章。开篇写道:“投资艺术有一个特点不为大众所知:门外汉只需不大的努力与能力,就可以取得令人尊敬(即使并不可观)的结果;但是,要想在这个容易获取的标准上更进一步,则需要更多的实践和智慧。”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亮起来,像在催促什么。
陈默看向桌上那份合同,又看向怀里的书。一边是触手可及的财富和风险,一边是漫长而踏实的修行。
三天。
他有三天时间,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
而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今天之后,他都不可能再是原来的陈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