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青春

股海弄潮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股海弄潮:第74章 你要成为捕食者,还是守护者?

1995年5月10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虹口区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还亮着灯。一扇朝北的窗,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是屋内人呼吸凝结的,也是黄梅天提前到来的湿气。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弄堂里昏黄的路灯把雨丝照成千万根银线。 陈默坐在那张用了三年的旧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徐大海给的那份《投资顾问合**议》。A4纸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乙方签名处还空着,像一张等待填写的命运支票。 中间,是老陆给的那本《证券分析》。蓝色封皮已经磨损,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翻开的那一页上有用红笔划线的句子:“投资操作是基于全面分析,承诺本金安全,并有满意回报的行为。不符合这些要求的操作就是投机。” 右边,是他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他两个小时前写下的分析: “选择A:接受徐大海邀请。 ·短期收益:每月5000固定+20%提成,年收入可能超过10万元。 ·学习机会:深入参与坐庄全流程,积累实战经验。 ·风险:法律灰色地带;与徐深度绑定;丧失独立性;长期看模式不可持续。 ·自我认知:成为市场操纵者的一部分,利用信息差和资金优势获利。 选择B:拒绝。 ·短期损失:放弃高额稳定收入,可能得罪徐大海。 ·长期收益:保持独立性和道德清白,按自己的节奏建立投资体系。 ·风险:被边缘化甚至被针对;成长速度减慢。 ·自我认知:坚持价值发现者定位,赚企业成长的钱而非博弈的钱。” 分析写得冷静客观,像在分析一只股票。但真正做决定时,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无法给出答案。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的水汽让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路灯的光晕扩散成朦胧的圆。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第一次走进这个亭子间,口袋里只有两百块钱,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现在,他有五十多万资产,有中户室的独立房间,有市场里最顶尖的操盘手亲自招揽。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成功”了。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桌上的传呼机突然震动。陈默拿起来看,是徐大海发来的信息:“陈老弟,考虑得如何?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新项目下周启动,机不可失。” 没有催促,但每个字都是催促。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穿上外套,拿伞,下楼。 他知道该去找谁。 --- 雨夜的弄堂寂静无声。只有雨水敲打瓦片和青石板的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陈默撑着黑伞,穿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巷子,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老陆住的地方他知道,但从来没在晚上去过。那是在四川北路后面的一条更窄的弄堂里,一栋老式石库门建筑的二楼后间。陈默按照记忆中的 木门虚掩着。陈默敲门,里面传来老陆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旧书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比陈默的亭子间大不了多少,但布置得井井有条。靠墙是两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窗前是一张老旧的书桌,桌上摊开着图纸和笔记本;床边的小方桌上,摆着简单的炊具——一个电炉,一口小锅,几个碗碟。 老陆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放大镜看一张复杂的图表。听见陈默进来,他没有抬头。 “坐。自己倒水。” 陈默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没有倒水。他静静等了两分钟,等老陆把那段图表看完。 “徐大海催你了?”老陆终于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明天中午前要答复。” “你自己怎么想?” 陈默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他把徐大海的条件、合同的内容、自己的分析、这几天的犹豫,全部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隐瞒,没有试图美化任何一方,就像在做一个彻底的忏悔。 老陆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陈默说完,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良久,老陆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相框。他递给陈默。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四个年轻人站在外滩,背后是黄浦江和对岸的浦东。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磨损,但还能看清四个人的脸: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那个时代常见的白衬衫,笑容灿烂。陈默认出左边第二个是老陆——虽然年轻了三十岁,但眉眼间的神韵没变。 “1981年夏天拍的。”老陆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们刚从财经学院毕业,分配到不同的金融机构。我在交易所,他在信托公司,他在银行,他在财政局。”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我们约好,要一起建设中国的金融市场,要让资本真正服务于实体经济,而不是成为少数人敛财的工具。” 陈默看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充满理想的眼神。 “后来呢?” “后来……”老陆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复杂,“后来市场开了,钱来了,诱惑也来了。有人去了深圳炒地皮,有人去了海南搞期货,有人留在上海做证券。再后来,有人成了亿万富翁,有人进了监狱,有人破产跳楼,有人像我一样,躲在这个小房间里,假装这个世界与自己无关。” 他把相框放回书架,背对着陈默:“你问后来?后来就是我们发现,资本这个东西,本身没有善恶,但它会放大人性中的一切。善良的人用它做善事,贪婪的人用它敛财,聪明的人用它创造价值,愚蠢的人用它自我毁灭。”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老陆转过身,看着陈默。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脸处在阴影中,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我问你两个问题。”他说,“你认真想,不用马上回答我,但要回答你自己。”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一个问题:你赚了这笔钱,然后呢?”老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默心上,“你的能力,是用于发现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公司,帮助它们成长,促进资源配置到该去的地方;还是用于研究怎么从别人口袋里掏钱,怎么利用信息差、资金优势、人性弱点,把别人的财富变成自己的?” 陈默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个问题,”老陆走近一步,“如果你接受了徐大海的邀请,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五年后,十年后,当你已经习惯了这种玩法,习惯了操纵股价,习惯了收割散户。那时你回到营业部大厅,看见一个少年——就像三年前的你——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盯着K线图,眼睛里既有渴望又有迷茫。你会怎么面对他?你会走过去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快跑"?还是假装没看见,转身回到你的中户室,继续你的游戏?” 窗外的雨突然变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无数人在同时鼓掌,又像无数人在同时哭泣。 陈默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冷。那不是身体的冷,是灵魂深处的冷。老陆的问题像***术刀,剖开了所有表面的权衡利弊,直指最核心的东西: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是“你想赚多少钱”,不是“你想获得什么地位”,而是——在资本这个放大镜下,你的人性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形状? “我……”陈默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那就继续想。”老陆重新坐下,戴上眼镜,拿起放大镜,“想清楚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因为有些路,一旦踏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陈默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这个曾经可能站在中国金融市场起点的年轻人,这个曾经有过宏大理想的人,现在蜗居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每天扫地、拖地、整理旧报纸。他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今天这样? “陆师傅,”陈默轻声问,“如果您是我,会怎么选?” 老陆的手停了一下。放大镜悬在图纸上方,一动不动。 很久,他才说:“我不是你。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我的遗憾,都是我的。你的路,只能你自己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陈默屏住呼吸。 “我最后悔的,不是赚了多少钱或亏了多少钱,不是站对了队还是站错了队。”老陆的声音里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和清醒,“我最后悔的,是在很多个选择的关口,我选择了容易的路,而不是正确的路;选择了利益,而不是良心;选择了沉默,而不是发声。” 他放下放大镜,转头看向陈默。这一次,陈默看清了他眼中的东西——那不是后悔,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这个市场会吞噬很多人。”老陆说,“有些人被吞噬了财富,有些人被吞噬了良心,有些人被吞噬了理想。最可怕的是第三种,因为他们自己往往意识不到自己被吞噬了,还以为自己很成功。” 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零点。铛,铛,铛……十二声,悠长而沉重。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默站起身:“陆师傅,我回去了。” “去吧。”老陆重新低下头看图纸,“伞在门口。” 走到门口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坐在台灯光晕里,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放大镜在他手中微微颤抖。那一瞬间,陈默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后的自己——如果选择了某条路的话。 撑伞走进雨夜,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弄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宝安里17号楼下时,他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徐大海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口,车灯亮着,在雨幕中切割出两道锥形的光柱。车窗摇下一半,能看见驾驶座上徐大海的侧脸。他在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向前。 他走到车旁,车窗完全摇下。 “徐总。” “这么晚还出去?”徐大海看着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在雨夜的光线下,那笑容有些模糊。 “找陆师傅说点事。” “哦,老陆啊。”徐大海弹了弹烟灰,“他跟你说了什么?人生大道理?投资要讲良心?” 陈默没有回答。 徐大海笑了,笑声在雨夜里显得突兀:“陈老弟,我告诉你,在这个市场上,只有两种人:捕食者和猎物。你想做哪种?” 问题几乎和老陆的一模一样,但角度完全不同。 “就不能有第三种吗?”陈默问。 “第三种?”徐大海的笑容淡去,“第三种就是像我这样,以为自己不是猎物,其实还是;或者像老陆那样,假装自己不在这个食物链里。自欺欺人罢了。”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没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身上。但他毫不在意。 “我给你讲个故事。”徐大海靠在车上,继续抽烟,“我老家在山东农村,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吃不上几顿肉。村后山上有狼,经常下山叼走村里的鸡啊羊啊。村里人组织了打狼队,我是队长。第一次打死狼的时候,我看见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东西: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被雨水迅速打散。 “市场就是那座山。我们都是山里的动物。有人是羊,有人是兔子,有人是狐狸,有人是狼。狼吃羊,天经地义。你说狼残忍?那狼饿死就对了?” 陈默看着眼前的男人。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淌,像眼泪,但我知道那不是。 “徐总,您觉得您是狼吗?” “我是。”徐大海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我不是最凶的那只。这个市场里,有比我更狠的,有比我更聪明的,有比我更有背景的。我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时候该和别的狼合作。” 他扔掉烟头,烟头在水洼里发出“嗤”的一声,熄灭了。 “陈老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理想不能当饭吃,良心不能当钱花。老陆那一套,二十年前也许行得通,现在?”他摇摇头,“现在这个市场,笑贫不笑娼。你有钱,你就是爷;你没钱,你说什么都是放屁。” 雨越下越大,打在人身上生疼。 “明天中午,我等你答复。”徐大海拉开车门,“如果你来,我们还是朋友,我带你见识真正的江湖。如果你不来……”他停顿了一下,“那我们就各走各路。但我提醒你,这条路很窄,你挡了别人的道,别人不会客气。”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灯照亮前方湿漉漉的巷道。桑塔纳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陈默站在原地,伞在手里,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 他想起老陆的问题:你要成为发现价值的人,还是从别人口袋里掏钱的人? 他想起徐大海的问题:你要做捕食者,还是猎物? 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火车站广场,看着“开发浦东”标语,口袋里只有两百块钱的少年。 那时他想要什么?一份工作,一个住处,一碗热饭。 现在他拥有什么?五十万资产,中户室的钥匙,市场顶尖操盘手的赏识。 他还想要什么?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陈默抬头看天,夜空如墨,无数雨丝从天而降,连接着天与地,像无数条线,拉扯着每一个在世间行走的人。 他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开门,开灯。 亭子间里一切如旧。桌上的合同、书、笔记本,都还在那里,等待他的决定。 陈默脱下湿透的外套,走到桌前。他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 然后,他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雨声,桌上的台灯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自己心跳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汇聚,又在这一刻消散。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关于金钱的选择,也不是一个关于风险的选择。 这是一个关于“我是谁”的选择。 笔尖落下。 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缓慢而坚定。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桌上的台灯发出温暖的光,照亮了合同乙方处的签名,也照亮了旁边那本《证券分析》封面上磨损的字迹。 窗外,雨渐渐小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真的要开始了。 而在陈默心里,某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那个答案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我想成为在暴风雨中,还能看清星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