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海弄潮:第72章 如何在高位把筹码换成钞票
1995年5月4日,青年节。
南洋实业的股价在上午十点零七分,冲破十元整数关口。屏幕上那个鲜红的“10.02”出现时,一号房间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阿强用力拍了下桌子,李文推了推眼镜,嘴角难得地向上弯了弯。徐大海没有欢呼,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静静地看着屏幕,像艺术家在欣赏自己刚完成的作品。
从四月初的八元起步,一个月时间,涨幅25%。成交量峰值时达到日常的十倍,营业部里到处都在讨论这只“黑马”。陈默三天前在散户大厅听见两个老股民争论:一个说南洋有重组预期,目标价十五元;另一个说业绩拐点已现,至少看到十二元。
没有人知道,这场狂欢的导演,此刻正坐在VIP室里,计算着如何退场。
“陈老弟,”徐大海转过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今天这堂课,叫“落袋为安”。好好看。”
陈默坐下,目光锁死屏幕。他知道,自己即将见证一场精心设计的“胜利大逃亡”。
第一天:高位震荡,涨停板的游戏
十点十五分,南洋实业的股价冲到10.15元后开始回落。卖盘涌现,买盘支撑,价格在9.95到10.10之间来回拉锯。分时图走成一个锯齿状的心电图。
“文仔,开始吧。”徐大海轻声说。
李文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几秒钟后,一笔五千手的买单突然出现在10.08元,将股价直线拉起。紧接着,涨停价10.28元上出现一笔两千手卖单——是他们自己的账户。
股价触及涨停板。
散户大厅传来欢呼声。陈默能想象那些画面:人们仰头看着大屏幕,指着南洋实业后面那个“10.28”和“+10.00%”,脸上洋溢着财富增值的喜悦。
涨停只维持了三分钟。
十点二十一分,涨停板被打开。一笔三千手的卖单砸出,价格回落至10.20元。但紧接着,又一笔大单买入,股价再次冲击涨停。如此反复,一个上午,南洋实业涨停、打开、再涨停、再打开,循环了四次。
每一次打开,都伴随着巨大的成交量。
“看懂了吗?”徐大海问。
陈默点头:“涨停吸引眼球,打开制造换手。散户看见涨停打开,以为是上车机会,拼命往里挤。你们趁机把筹码倒给他们。”
“聪明。”徐大海笑了,“但这只是第一层。”
他调出当天成交分布图。上午四次开板,累计成交八万手,其中他们卖出了五万手,买回两万手——净卖出三万手。而股价,依然守在10元以上。
“散户有个心理:涨停过的股票,就是强势股。”徐大海点燃一支雪茄,“他们不怕调整,只怕买不到。我们给他们调整的机会,他们反而感恩戴德。”
陈默在笔记本上记下:“手法一:高位反复开板震荡,利用散户“恐错过”心理,在活跃交投中分批派发。”
第二天:制造第二波假象
5月5日,南洋实业低开2%,在9.90元附近震荡。前一天追高的散户开始慌了,论坛里出现质疑声:“是不是一日游?”“主力跑了吧?”
十点半,股价跌至9.80元。成交量萎缩,恐慌情绪蔓延。
“时候到了。”徐大海对阿强说,“打电话给那几个股评家。”
半小时后,十一点整,一笔八千手的巨单突然出现,将股价从9.81元直线拉升至10.10元。紧接着,第二笔、第三笔……股价在买盘的推动下强势翻红,午间收盘时收于10.25元,涨幅转正。
下午开盘,利好消息“适时”出现:某知名证券报刊登分析文章,标题是《南洋实业:调整结束,第二波主升浪即将开启》。文章引用“业内人士”观点,称公司海外订单已基本落实,半年报将有“惊喜”。
市场情绪瞬间逆转。
“看见没?”徐大海指着屏幕上汹涌的买盘,“散户最怕的不是下跌,是踏空。跌的时候他们能忍,但看见别人赚钱自己没赚,比亏钱还难受。”
这一天,南洋实业的成交量再次放大。股价最高冲至10.40元,收盘10.32元,全天振幅超过8%。陈默注意到,在下午的拉升中,徐大海的账户又在悄悄卖出——股价越高,卖得越凶。
“手法二:主动下跌制造恐慌,洗掉不坚定筹码,然后强势反弹,营造“调整结束、再起主升”的假象,吸引第二波接盘者。”
陈默写下这行字时,手有些沉重。他想起散户大厅里的赵建国,前两天还在后悔“买少了”,今天下午又急匆匆地追加仓位。赵建国不会知道,他每买一手,徐大海们就卸下一份包袱。
第三天:烟花的最后一响
5月6日,周六。虽然股市休市,但消息场没有休息。
上午十点,陈默在报摊买齐了所有的财经报纸。《证券时报》头版:南洋实业获“高新技术企业”认证,享税收优惠。《中国证券报》二版:行业研究员看好摩托车配件出口复苏,龙头公司率先受益。《上海证券报》更是直接:南洋实业股价创新高,机构调研热度攀升。
这些报道看似独立,但出现的时间、角度、措辞,都太过“巧合”。
中午,陈默应约来到徐大海的办公室——不是营业部的一号房间,是广东路一栋老洋房里的私人办公室。红木家具、字画、茶海,布置得古色古香。徐大海正在泡茶,手法娴熟。
“尝尝,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他递过茶杯,“朋友送的,一年就产几斤。”
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浓郁。但陈默喝不出滋味。
“今天的报纸,看了吧?”徐大海问。
“看了。”
“有什么感想?”
陈默放下茶杯:“信息轰炸,全面造势。让最后一批犹豫的人也忍不住进场。”
徐大海满意地点头:“收官阶段,最重要的是“故事”的完美结局。利好消息要密集,要权威,要从不同角度印证同一个逻辑。散户相信一张报纸可能看错,但不会相信所有报纸都看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广东路——这里是上海最早的证券交易聚集地,空气中都飘着金钱的味道。
“下周一,南洋实业的股价会冲高到10.50元以上,甚至挑战11元。”徐大海背对着陈默说,“然后,这场戏就该谢幕了。”
“怎么谢幕?”陈默问。
徐大海转过身,脸上没有笑容:“阴跌。缓慢的、无量的、持续的阴跌。每天跌一点,不多,1%、2%,让持有者总觉得“明天会反弹”,舍不得割肉。等他们反应过来,股价已经回到起点,甚至更低。”
他走回茶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就是庄股的宿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K线图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圆弧顶,或者三重顶,像墓碑,纪念这场埋葬了无数散户财富的狂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水沸的咕嘟声。
陈默忽然问:“徐总,您做过的所有庄股,最后都是这个结局吗?”
“无一例外。”徐大海的回答干脆利落,“区别只在于,有的墓碑漂亮些,有的难看些;有的埋的人多些,有的少些。但底下埋的,都是真金白银。”
离开那栋老洋房时,已是下午三点。陈默沿着外滩慢慢走,五月的江风吹在脸上,温润潮湿。他走到当初第一次见到“开发浦东”标语的地方,抬头望去,标语还在,只是风吹日晒,颜色有些暗淡了。
他忽然想起老陆的话:“所有技术指标都是价格的影子,所有价格都是人心的倒影。”
南洋实业的K线图,那些完美的上升通道、健康的量价配合、强势的反弹阳线,不过是徐大海们操纵人心的工具。而报纸上的利好、论坛里的热议、散户眼中的“机会”,都是这个庞大剧本里精心设计的台词。
更可怕的是,这个剧本正在被无数人传阅、相信、并且用真金白银去演绎。
陈默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三种派发手法,以及各种盘口特征。他补上最后一段总结:
“庄股运行四部曲完整剧本:
一、吸筹:低位横盘,散布利空,收集带血筹码。
二、洗盘:试盘拉升,暴力震仓,清洗浮筹。
三、拉升:对倒放量,盘口托单,制造技术买点,配合朦胧利好。
四、派发:高位震荡开板(吸引第一波)→主动下跌后强势反弹(吸引第二波)→利好密集轰炸(吸引最后接盘者)→开启长期阴跌回归起点。
核心逻辑:所有动作,皆为出货服务。繁华时入场,必为埋单者。”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金茂大厦的骨架已经建到三十多层,塔吊在夕阳下缓缓转动。那里将是未来中国金融的核心,也会有更多、更复杂的资本游戏上演。
而他,已经看完了第一出戏的完整剧本。
手机响了,是赵建国发来的传呼信息:“陈哥,南洋实业还能进吗?我看到11块!”
陈默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回复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一个字都没有回。
他知道,下周一开始,南洋实业的烟花将逐渐冷却。而那些被绚烂吸引而来的飞蛾,将在漫长的阴跌中,一点点燃尽自己的翅膀。
这就是市场的真相:每一场狂欢都有散场的时候,而真正赚钱的人,早在烟花最绚烂时,就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江面上,一艘货轮拉响汽笛,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