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骨:第一卷 第68章 黄雀在后
沈初九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
后颈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又酸又疼。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揉,却发现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眼前一片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着,把周遭照得影影绰绰。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然后,铁山倒在血泊里的画面,猛地撞进脑子!
“铁山!”
她惊叫一声,腾地坐起来。心脏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咚咚咚跳得她发慌。
可坐起来之后,她愣住了。
雕花的拔步床,熟悉的青纱帐,临窗那架红木梳妆台……空气里隐隐飘着她惯用的沉香气息。
这是……杏林居?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还是这间屋子。
不可能!
她明明记得,她们在南下的路上,遇见了山匪,铁山被一剑刺穿——
“小姐?”
门吱呀一声开了。
翠儿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粥。她脸上笑眯眯的,看见沈初九醒了,眼睛一亮:
“小姐您可算醒了!正好,厨房刚熬的粥,您快趁热吃点——”
沈初九顾不上听她说完,一个箭步冲下床,两手死死抓住翠儿的肩膀,上下打量她,声音都在抖:
“翠儿!你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翠儿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随即噗嗤笑出来:“小姐,您这是睡糊涂了吧?奴婢能有什么事?您看看,好好的呢!”
她说着,还转了个圈。
沈初九盯着她看了半天——确实好好的,脸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们……这是在哪儿?那些山匪呢?”
“山匪?”翠儿眨眨眼,脸上的困惑不像装的,“小姐您说什么呢?哪儿来的山匪?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扶着沈初九坐下,语气带着点嗔怪:“您肯定是这些天累着了,又要出远门心里不踏实,这才魇着了。您仔细看看,这是咱们城西的庄子"杏林居"啊!您自个儿的地方,都认不出来啦?”
杏林居。
沈初九再次环顾四周。
没错。这窗棂,这桌椅,这墙角那盆她亲手养的绿萝……确实是杏林居。
可她明明记得——
“我们怎么会在这儿?”她的声音干涩。
“小姐您忘啦?”翠儿一边盛粥一边理所当然地答,“您昨儿个下午说累了,想回来歇歇,咱们就回来了。您一回来就睡下了,一直睡到现在呢。”
昨儿个下午?累了?回来歇歇?
沈初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爹和我娘呢?”
“老爷和夫人自然在府里啊。”翠儿一本正经。
沈初九说不出话了。
那惊心动魄的遇袭,铁山的死,翠儿的哭喊,后颈那记手刀……难道全都是梦?
可如果是梦,脖子后头这酸疼是怎么回事?心里头那股还没散尽的惊悸和悲伤,又是从哪儿来的?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手臂。
疼。
现在不是梦。
那白天呢?
——
夜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白的光。沈初九拥着被子坐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白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转。
铁山溅出来的血,匪徒狰狞的脸,翠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后颈那一下实实在在的疼……
全是真的。
可一睁眼,她又好好地躺在这儿,翠儿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割裂感让她快疯了。
她想起翠儿睡前那神秘兮兮的笑,还有那句“等明天就好了”。
明天?明天怎么了?
越想越不对劲。
沈初九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衣,点上灯。又取了块安神香放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却压不住她心里的烦躁。
她走到书架前,想找本书看。手划过书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这时——
门被极轻地推开了。
“谁?!”
沈初九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顺手抓起桌上那把银质裁纸刀,横在身前。声音都在发抖。
一道高大的黑影立在门口。
“是我。”
熟悉的,低沉的嗓音。
萧溟。
裁纸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初九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随之而来的不是安心,是像决堤一样的后怕和委屈。
她眼圈一红,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萧……”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头扎进他怀里,两手死死抓住他腰侧的衣裳。脸埋在他胸口,浑身都在抖。
萧溟被她这反应弄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张开手臂把她整个圈住。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听见她压抑的、像小动物一样地呜咽,心疼得不行。
“没事了。”他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抚着她的后脑勺,声音低低的,“没事了,初九,真的没事了。”
沈初九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说。
说那些血,说铁山倒下去的样子,说翠儿被抓走,说她以为大家都得死——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萧溟没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肩头的衣裳。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心疼,还有自责。
等她哭得只剩抽噎了,他才开口,声音放得很缓:
“初九,你仔细想想,铁山……他真的死了吗?你确认过他的呼吸和脉搏吗?”
沈初九一怔。
她抬起泪眼,努力回忆。
那会儿太乱了,匪徒那一剑刺进去,血喷出来,她吓得魂飞魄散,紧接着就被打晕了——
确实没有机会去确认。
“我……我当时……他们太快了……”她喃喃道。
萧溟看着她迷茫的样子,知道是时候告诉她真相了。他扶她坐下,自己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初九,今天的事,是我安排的。”
沈初九猛地睁大眼睛。
“你……什么?”
“有人……不会轻易放过你。”萧溟的声音沉稳,“你南下这一路,危机四伏。只有让你"消失",才能护你周全。”
他缓缓道来——
那些“山匪”是他的人假扮的。铁山根本没死,那身血是特制的血包,皮外伤都算不上。
沈初九呆呆地听着。
原来……
原来那不是真的山匪。
原来铁山没死。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巨大的安心感涌上来,冲散了盘踞一整天的恐惧。
可紧接着,一股被蒙在鼓里的愤怒,后知后觉地冒了上来。
眼睁睁看着铁山“死”在她面前,他知不知道她当时有多害怕?
“萧溟!”
她猛地抽回手,眼泪又涌上来,这回是气的。
“你混蛋!”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我以为……我以为我们都完了!”
萧溟看着她气得通红的脸,自知理亏,伸手想再握她的手。
“初九,我……”
“别碰我!”
她甩开他的手,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一股邪火上头,想也没想,抓起他的手腕,低头就咬了下去!
“嘶——”
萧溟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任由她咬着。
沈初九这一口咬得极狠,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才猛然惊醒。
她松开嘴,看着他手腕上那圈渗血的牙印,愣住了。
心疼,懊恼,解气后的茫然,全搅在一起。
萧溟低头看了看那排小巧却深刻的牙印,又看看她那张又是泪又是怒的脸,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抹去她唇边沾着的一点血丝。
声音低沉,带着纵容和宠溺:
“消气了?”
沈初九瞪着他,想再说几句狠话。
可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盛着的了然和温柔,把她的火气一点一点浇灭了。
她红着眼圈,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