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骨:第一卷 第67章 螳螂捕蝉
天还没亮透,沈府门口就忙开了。
大大小小的箱笼往马车上搬,下人进进出出,脚步声杂沓。沈初九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住了三年的宅子,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哥沈伯渊第一个走过来。他眼圈泛着红,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银票,厚厚一叠,还带着他的体温。
“妹妹,在外头一切小心。”他声音有点哑,“遇事莫要强出头,钱财都是身外物,平安最要紧。”
沈初九攥着那包银票,喉头哽得厉害。
二哥沈仲亭上前拍了拍她肩膀,眼眶也红了,却还硬撑着笑:“缺什么,只管来信。别怕花钱,哥哥们有。”
三哥沈叔夜年纪最小,情绪也最绷不住。他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硬是不肯转过来看妹妹。
三个大男人站在晨风里,谁都知道——这一别,再见,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沈初九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酸楚往下压了又压,努力扯出个笑模样:“干嘛要这样嘛,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了。江南而已,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爹爹娘亲的。你们……也要保重身子,尤其是大哥,可别再老动气了。”
沈伯渊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时辰到了。
沈初九转身,扶着父母登上马车。翠儿红着眼眶扶她坐稳,铁山沉默地握紧马鞭。
马车动了。
车轮辚辚,碾过长亭外的黄土,也把那些熟悉的牵挂和温暖,一点一点抛在身后。
沈初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对不住爹娘,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跟着她颠沛流离。她对不住兄长们,让他们担惊受怕。她对不住铁山和翠儿,好好的日子过不了,还要得跟着她背井离乡。
“小姐……”翠儿看出她的心思,抹着眼泪凑过来,“您别难过。我和铁山哥都是心甘情愿的。您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车辕上,铁山沉闷的声音传进来:“小姐放心,只要铁山有一口气在,定护您周全。”
沈初九心里又暖又酸。
沈仁心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难得露出点笑模样:“想上次去江南,还是我进太医院之前。那会儿还没有你们姐弟四个呢。能休沐这么久,也是桩美事。”
沈母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是啊,我好多年没回过娘家,没见过哥哥了。这回倒是托你的福。”
沈初九听着爹娘絮叨,心里的愧疚稍稍散了些。
马车一路向南。
——
走了一日,官道渐渐窄了。两旁山势起伏,林子越来越密。日头落下去,夕阳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得稀碎,在林子里投下斑驳的影子,瞧着有些阴森。
沈初九心里头隐隐发毛。
“铁山,快些走。”她撩开车帘,压低声音,“看看能不能赶在天黑前寻着驿站。”
“是。”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响起几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十几条黑影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蹿出来,手里的刀剑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明晃晃的刺眼。
马车猛地刹住。
沈初九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她强压着心慌,示意爹娘别出声,自己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铁山早已握紧腰间的刀,沉声喝道:“各位好汉,我们是过路的行商,车上有些银钱。诸位若求财,尽管拿去,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为首的是个脸上横着刀疤的彪形大汉。他上下打量了铁山一眼,嘴角一咧,露出满口黄牙:“算你识相!”
沈初九立刻让翠儿把准备好的钱袋递出去。里头装着不少散碎银子和几张小额银票,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了。
一个山匪接过钱袋,掂了掂,递给刀疤脸。
刀疤脸看了一眼,却没让开。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淫邪地投向马车。
“钱财嘛……倒是够意思。”他嘿嘿一笑,“不过,车里的小娘子出来让哥几个瞧瞧模样,乐呵乐呵?”
沈初九心头一紧。
铁山脸色瞬间沉下来,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钱财已给,诸位莫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刀疤脸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老子今天还就要进尺了!兄弟们,把人给我拖出来!”
几个山匪狞笑着就要上前。
“谁敢!”
铁山怒吼一声,长刀豁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暮色中划过,他整个人像一堵墙,死死挡在马车前。
“要想动小姐,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刀疤脸眼里杀机一闪,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找死!砍了他!”
两个山匪挥刀扑上来。
铁山侧身躲过一刀,反手格开另一刀,跟他们战在一处。他武艺不弱,尤其上次遭袭后更是下了功夫,一时竟也不落下风。
沈初九稍稍松了口气。
可她没注意到——刀疤脸压根没加入战团,那双眼睛始终冷冷地盯着马车,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铁山全力应付那两人时,刀疤脸突然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鬼魅,悄无声息地绕过战团,手中长剑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直刺铁山毫无防备的后心!
那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得根本不像寻常山匪的路数!
“铁山小心!”沈初九透过车帘缝隙看得分明,撕心裂肺地喊出来。
晚了。
铁山听到惊呼想要回身,却被两人死死缠住。
“噗——”
利刃穿透身体的声音,在林间响起,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铁山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来的、染着血的剑尖。
“小……姐……”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嘴唇翕动着,像还想说什么。
然后,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轰然倒地。
尘土扬起,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双还睁着的眼睛里。
“铁山哥——!”
翠儿凄厉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
沈初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像被瞬间抽干,冷得她发抖。
她看着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一句“小姐放心”就把命豁出去的男人,倒在血泊里,再也不会起来了。
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张狞恶的脸探进来。
沈初九想喊,想反抗,可什么都来不及——那人二话不说,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她后颈上。
剧痛袭来,眼前猛地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是翠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还有铁山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那身影,在她彻底陷入黑暗前,烙进眼底,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