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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玫瑰:第八十章 教官集训

清晨五点四十分。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白蒙蒙的一片,把整个谷地罩得像浸在牛乳里。远处山峰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近处的营房也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宋启明站在镜子前。 他穿着昨晚领到的作训服——丛林迷彩,左胸贴着他的姓名牌,只有:宋教官。没有军衔,没有部队番号,什么都没有。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一年半的学生生活让他脸上的棱角柔和了一些,但眼底那点东西还在。那种从战场下来的人才会有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出宿舍。 雾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操场上已经有人了。 三百六十名集训队员正在集合。他们从各个部队选拔而来,侦察兵、特战队员、两栖侦察兵,全是精锐中的精锐。此刻他们按连排建制站成整齐的方队,在雾气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教官们站在方队一侧。 十五个人,站成一排。刘大勇、陈铁军、吴刚、周海峰、郑明、雷鸣……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他们穿着作训服,肩上的军衔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宋启明走过去,站在队伍末端。 雷鸣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还是有打量,但比昨天少了点什么。也许是他穿上作训服之后,看起来没那么像个“外人”了。 六点整。 苏建国走上**台。 他今天穿着作训服,没有戴军帽,花白的头发在雾气里格外显眼。身后站着集训大队长周志刚和四位上校。 “讲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百六十名队员齐刷刷立正。 “稍息。” 苏建国扫视全场。 “今天,是集训队正式成立的日子。”他说,“你们三百六十人,从全军几万人的侦察、特战专业里选拔出来,坐在这里,是因为你们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 “但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适的。” 雾气在他身后缓缓流动。 “这支新部队要做什么,我不多说。你们以后会知道。我今天只说一句——” 他的目光扫过方队。 “特种作战,不是人多打人少,不是火力压制,不是正面硬刚。是深入敌后,精准清除,快速撤离。是你们每个人,都要能单独活下去,单独完成任务,单独把人带回来。” 他停了一下。 “这些话,你们现在可能不懂。没关系,六个月后,你们会懂。” 他看向教官队伍。 “教官团队,出列。” 十五名教官向前一步。 三百六十道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这十五个人,是你们的教官。”苏建国说,“他们来自全军各个单位,侦察、特战、两栖、空降、格斗、射击——每一个都是各自专业的顶尖。” 他顿了顿。 “但是——” 他的语气变了。 “他们也需要证明自己。” 宋启明感觉到身边的气氛微微绷紧。 “今天开始,教官团队单独集训。”苏建国说,“由宋教官负责。” 他看向宋启明。 “所有训练大纲上的内容,教官先行完成一遍。然后总结、调整、完善,再教给学员。” 全场安静。 宋启明感觉到那些目光——三百六十名学员的,十五名教官的,全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另外。”苏建国说,“集训期间,教官同样面临淘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雾气里格外清晰。 “不合格的,走人。” 教官队伍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行了。”苏建国挥挥手,“各就各位。学员由各连排长带开,进行常规体能训练。教官团队留下。” 三百六十名学员在口令声中带开,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雾气被搅动起来,翻涌着,很快又恢复平静。 操场上只剩下教官团队和**台上的几个人。 苏建国走下**台,来到教官队伍面前。 他看着这十五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你们是全军精锐,立过功,受过奖,带过兵,打过仗。让你们接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指挥,心里不服。”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苏建国转向宋启明。 “宋教官,你说两句。” 宋启明上前一步。 他站在十五名教官面前。 这些人里,年龄最大的刘大勇四十二岁,最小的雷鸣二十四岁。每一个的履历拿出来都比他漂亮。每一个都有资格对他甩脸子。 他看着他们。 “苏首长刚才说的,大家都听到了。”他说,“教官集训五天五夜,完成大纲设定的全部内容。” 他的声音很平静。 “具体科目包括——” 他顿了顿。 “第一项,负重五十公斤山地越野。全程六十公里,限时十二小时。完成后不休息,直接进入射击考核。” 刘大勇的眉头动了一下。 “射击考核?” “二十五米外,五秒内,用手枪击中六个移动目标。”宋启明说,“目标尺寸十五厘米,移动速度随机。” 雷鸣的眼神微微一紧。 “这是为了贴近实战。”宋启明解释道,“战场上,你不会在体力充沛的时候开枪。最需要精准射击的时候,往往是在你精疲力竭之后。” 他继续往下说。 “第二项,极限攀爬。垂直高度一百二十米,徒手,无保护。” 陈铁军的嘴角抿紧了。 “第三项,冷水浸泡。每天一小时,水温八度。” 吴刚的呼吸顿了一顿。 “第四项,噪音干扰。睡眠时间随机打断,每次不超过两小时。” 周海峰的眼神变深了。 “第五项,遭遇格斗战。随机触发,对手不定,人数不定。” 郑明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五天五夜,每天只有两小时睡眠,三餐减为一餐,热量仅够维持基本体能。”他说,“全程由周大队长监督执行。” 他扫视一圈。 “我知道你们不服。”他说,“不服没关系。” 他顿了顿。 “用五天证明给我看。” 没有人说话。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 刘大勇看着他。陈铁军看着他。吴刚看着他。周海峰看着他。郑明看着他。雷鸣看着他。 十五个人,十五种目光。 但没有一个人开口反驳。 苏建国在旁边看着。 他想起那天在书房里,那个年轻人说“可以让我自己选”。想起他坐在那里,用平静的语气讲述那些从未对人提起的事。 这个年轻人从十七岁开始,就在用命证明自己。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十五个不服他的老兵油子,语气平淡地宣布五天五夜的炼狱。 苏建国忽然觉得,他选对了人。 “周大队长。”他说。 周志刚上前一步。 “在。” “执行吧。” 周志刚立正。 “是!” 他转向教官队伍。 “全体都有——” 十五名教官齐刷刷立正。 “卸下个人物品,换装,领取装备。十五分钟后操场集合,开始第一项训练!” 没有人犹豫。 十五个人转身跑向宿舍楼。 宋教官也转身。 “宋教官。” 他停住。 苏建国走到他面前。 “五天五夜。”他说,“你自己也要全程跟下来。” 宋启明点头。 “我知道。” 苏建国看着他。 “五十公斤负重,你跟他们一样。” “嗯。” “冷水浸泡,你跟他们一样。” “嗯。” “遭遇格斗战,你跟他们一样。” “嗯。” “最后那六枪——” 宋教官抬起头。 “我也要打。” 苏建国沉默了两秒。 “去吧。” 宋启明转身,跑向宿舍楼。 雾气里,他的背影很快变得模糊。 十五分钟后。 操场边缘,集结区。 十六个人站成一排。 十五名教官,加上宋教官。 每个人都背着崭新的作训背包,鼓鼓囊囊的,正好五十公斤。作训服被汗水浸透之前,还很干爽。 周志刚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计时器。 “第一项,负重五十公里山地越野。”他说,“路线从操场出发,翻过东侧三号峰,经过五号谷,从西侧返回。全程六十公里,限时十二小时。” 他顿了顿。 “到达终点后,不休息,直接进入射击考核。成绩不合格的,直接淘汰。” 他扫视一圈。 “现在——六点四十七分。十九点四十七分之前,必须回到这里。” 没有人说话。 周志刚举起手。 “预备——” 他猛地挥下。 “出发!” 十六个人同时冲出去。 脚步声在山谷里炸开,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宋启明跑在队伍中段。 五十公斤压在肩上,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背包带勒进肩膀的疼痛。他调整呼吸,保持节奏,不去想还有多远。 刘大勇跑在最前面。四十二岁,速度一点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陈铁军紧跟在后面。他的步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台精准的机器。 吴刚和周海峰并排跑,偶尔交换一个眼神,谁也不肯落后。 郑明跑在宋启明旁边。他的呼吸很稳,还有余力转头看宋教官一眼。 “你行吗?”他问。 宋启明没回答。 他加快了一步。 郑明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 雷鸣跑在后面。他的体能不是最强的,但眼神很硬,咬着牙,一步不落。 山路开始变陡。 雾气还没散,能见度只有二三十米。脚下的路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松动的石块滚落山崖,很久都听不见回声。 宋教官的呼吸开始变重。 五十公斤,六十公里,十二小时。 他跑过比这更远的。在更陡的山路上,在更恶劣的天气里。那时候后面有追兵,前面是雷区,每一步都是在赌命。 现在不用赌命。 只要跑。 他调整呼吸,继续向前。 上午九点。 海拔一千二百米。 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连绵起伏的山脊上。从这里望出去,群山像凝固的绿色海浪,一层一层涌向天边。 没有人看风景。 十六个人散落在山路上,每个人之间隔着几十米到上百米。最前面的是刘大勇和陈铁军,已经翻过第一道山脊。最后面的是两个年轻教官,咬着牙追赶。 宋教官跑在中间偏前的位置。 他的作训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肩膀上的背包带勒得生疼,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继续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雷鸣追了上来。 他的脸很红,呼吸很重,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不服输的、不肯认的。 他跑到宋启明旁边。 “你……”他喘着气,“那六枪……你打过吗?” 宋教官想了想。 “打过。” “多少秒?” 宋教官沉默了两秒。 “四秒二。” 雷鸣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转过头看着宋教官。那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 “四秒二?” 宋教官点头。 “二十五米?” “嗯。” “移动靶?” “嗯。” “六发全中?” “嗯。” 雷鸣沉默了。 他低着头跑了几步,忽然问:“你多大?” “二十一。” 雷鸣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 中午十二点。 海拔一千八百米。 已经翻过三号峰,开始下坡。 下坡比上坡更伤膝盖。五十公斤的重量压在身上,每下一步都能感觉到冲击力从脚跟一路传到腰椎。有人开始放慢速度,有人咬着牙硬撑。 宋教官保持节奏。 他下坡时微微前倾,膝盖弯曲,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这是实战中养成的习惯——摔一跤,可能就没命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摔倒了。 宋教官回头。 雷鸣趴在地上,作训服沾满泥土,背包甩出去老远。 他挣扎着爬起来,去捡背包。右腿一瘸一拐的。 “能走吗?”宋教官问。 雷鸣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着泥,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能。”他说。 他把背包重新背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宋启明看着他。 他没有问“要不要帮忙”。他知道这种人不需要。 他只是在前面放慢了速度。 下午三点。 海拔一千一百米。 已经进入五号谷。 山谷里没有风,闷热得像蒸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就被干燥的泥土吸干。 有人开始出现脱水症状。 一个年轻教官的步子开始发飘。他踉跄了几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刘大勇停下来。 “怎么回事?” “头晕……”那教官说,“有点……眼前发黑……” 刘大勇看了看他的背包。 “给我。” 教官摇头。 “我还能……” “给我。”刘大勇一把接过他的背包,扛在自己肩上,“走!” 那教官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他咬着牙,跟在刘大勇后面继续走。 宋启明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那些回不来的战友。有时候跑不动了,就是永远跑不动了。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会停下来,会帮别人扛背包。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狠。 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人将来可能要和自己一起上战场。今天帮他扛五十公斤,明天他可能替自己挡一颗子弹。 他继续往前走。 下午五点。 距离终点还有十五公里。 阳光已经偏西,把整片山谷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山峦的阴影拉得很长,一道一道投在谷底。 十六个人的队伍已经拉得很长。 最前面的还是刘大勇。他扛着两个人的背包,步子依然很稳。陈铁军和吴刚紧跟在后面。周海峰的腿有点抽筋,咬着牙在调整步幅。 郑明和几个年轻教官跑在中间。 宋启明跑在第七位。 他回头看了一眼。 雷鸣还在后面。他的腿伤越来越重,每一步都看得出疼痛。但他没有停。 他也没有喊。 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宋启明放慢速度。 等他追上来。 “还有十五公里。”宋启明说。 雷鸣点点头。他的嘴唇发白,干裂起皮。 “能撑住吗?” 雷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在说:别废话。 宋启明没再说话。 他在前面领跑,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刚好够后面那个人跟上。 晚上七点。 天快黑了。 周志刚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计时器。 远处山路上出现第一个身影。 刘大勇。 他扛着两个背包,一步一步跑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但节奏一点没乱。 他冲过终点线。 “七点零三分!”周志刚大喊,“通过!” 刘大勇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从他脸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坐下。 他转过身,看着山路的方向。 第二个身影出现了。 陈铁军。 第三个,吴刚。 第四个,周海峰。 第五个,郑明。 第六个,第七个…… 宋启明冲过终点线时,计时器显示七点三十一分。 他停下来,双手撑膝,大口喘气。五十公斤的背包压在背上,勒得肩膀生疼。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直起腰。 他回头看向山路。 最后一个身影出现了。 雷鸣。 他跑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他在跑。 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接近终点。 七点四十三分。 雷鸣冲过终点线。 他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汗水混着泥土从他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周志刚走过去。 “合格。”他说,“四十三分。” 雷鸣点点头。 他说不出话。 周志刚看了看手表。 “所有人注意,十分钟休整。十分钟后,射击考核开始。” 没有人抱怨。 他们知道会有这一项。 有人靠着背包坐下,有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默默检查手枪。雷鸣还跪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宋启明走到他旁边。 “能站起来吗?” 雷鸣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额头上的血已经凝成黑红色。 “能。”他说。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右腿还在抖。 宋启明看着他。 “十分钟后打靶,腿抖会影响稳定。” 雷鸣咬了咬牙。 “我知道。” 他活动了一下右腿,试图让肌肉放松。但疲劳到这种程度,身体已经不是意志能完全控制的了。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射击区。 十分钟后。 射击区设在操场东侧,一排二十五米靶位。每个靶位前摆着一把九二式手枪,三个弹匣,每个弹匣两发子弹。 靶子是移动的——六个小型靶位在轨道上随机滑动,速度忽快忽慢。十五厘米的尺寸,在二十五米外看起来像一枚硬币。 周志刚站在起点线前。 “规则:五秒内,击中六个目标。”他说,“从拔枪开始计时。脱靶一个,直接淘汰。” 他扫视一圈。 “按到达终点的顺序,依次进行。” 刘大勇第一个走上前。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肩膀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他走到靶位前,深吸一口气,握枪。 “开始!” 他拔枪、瞄准、击发。 砰!砰!砰—— 五秒结束。 报靶员举起旗子。 “三号脱靶,五号脱靶。四发命中,不合格。” 刘大勇愣住了。 他看着远处的靶子,枪还握在手里。 “我……” 他没有说下去。 周志刚看着他。 “刘教官,你被淘汰了。” 刘大勇的脸涨得通红。 他是原军区侦察大队大队长,全军的比武冠军。六十公里负重越野他扛着两个人的背包第一个冲过终点,却在射击考核上栽了跟头。 他慢慢放下枪。 “是。” 他转身,走向场边。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个,陈铁军。 五秒结束。 “一号脱靶,六号脱靶。四发命中,不合格。” 陈铁军的脸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放下枪,走向场边。 第三个,吴刚。 四发命中。 第四个,周海峰。 三发命中。 第五个,郑明。 五发命中——他也脱了一靶。 场边的淘汰区已经站了五个人。 剩下的人脸色都变了。 六十公里负重越野之后,手臂的稳定性下降太多了。平时闭着眼都能打中的靶子,现在握枪的手在抖,准星在晃,扣扳机的瞬间总是偏那么一点点。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一个接一个走向淘汰区。 雷鸣站在宋启明旁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刷下来。他的右腿还在轻轻发抖。 “轮到我了。”他说。 他走上前。 站在靶位前,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右腿还在抖。 他握紧枪。 “开始!” 他拔枪、瞄准、击发。 五秒结束。 报靶员举起旗子。 “六发全中!” 雷鸣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靶子。 全中? 在腿抖成这样的情况下,全中? 周志刚点了点头。 “雷鸣,合格。” 雷鸣放下枪。 他没有欢呼,没有笑。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宋启明。 那目光在说:我做到了。 第九个,第十个…… 终于轮到宋启明。 他走到靶位前。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已经被淘汰的教官,那些还在等待的教官,还有场边的周志刚,全都看着他。 他握起枪。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肩膀还在疼,膝盖还在酸。五十公斤的负重跑了六十公里,他的身体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 他拔枪。 第一发,第二发,第三发—— 他的动作很流畅,像做过一千遍一万遍。不是瞄准,是感觉——枪口指向的瞬间,手指已经扣动扳机。 五秒结束。 报靶员沉默了两秒。 然后举起旗子。 “六发全中!用时……四秒二。” 全场安静。 那些被淘汰的教官瞪大眼睛。 那些合格的教官也瞪大眼睛。 四秒二。 二十五米,移动靶,六发全中。 在跑了六十公里负重越野之后。 宋启明放下枪。 他转过身。 他看着那些目光。 “这就是我要说的。”他说,“特种作战,不会给你休息的时间。最需要精准的时候,往往是你最累的时候。” 他顿了顿。 “今天的考核,不是要淘汰谁。是要让你们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体状态,就是实战中的状态。” 没有人说话。 刘大勇站在淘汰区,脸上的红色慢慢褪去。 他看着宋启明。 那目光里再也没有质疑。 晚上九点。 教官宿舍。 十六个人躺在各自床上,没有人说话。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 宋启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膝盖隐隐发酸,脚底有几个水泡,走路都疼。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在想,明天还有冷水浸泡,后天还有极限攀爬,大后天训练期间随机的遭遇格斗战…… 隔壁床的雷鸣翻了个身。 “宋教官。” “嗯。” “你那四秒二……怎么练的?” 宋启明沉默了几秒。 “练到吐。”他说,“练到手抖得拿不住筷子,还要继续练。练到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靶子在哪儿。” 雷鸣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冷水浸泡,”他说,“我腿上的伤会影响吗?” “会。” “那怎么办?” “熬。” 雷鸣没有再问。 窗外虫鸣声声。 宋启明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一双眼睛。 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她说,早点回来。 他说,好。 他睁开眼睛。 窗外,山里的夜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