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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玫瑰:第七十九章 教官

天光已经大亮。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整整两个小时。宋启明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村镇,从村镇变成连绵起伏的青山。 四月末、五月初的山野正是最绿的时候。那种绿是泼洒的、肆意的,从山脚一路漫到山顶,把整片整片的山坡染成深浅不一的绒毯。偶尔有一树映山红从绿毯里跳出来,艳得刺眼。 最后一道哨卡设在两山之间的隘口。 吉普车停下。年轻战士摇下车窗,递出一份证件。岗亭里的士兵接过,比对、核验、敬礼。 栏杆抬起。 车驶入。 宋启明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了那座军营。 它藏在大山深处的一片谷地里,四周被更高的山峦环抱。所有建筑都覆盖着迷彩伪装网,从空中看下来,大概会和山体融为一体。操场、营房、靶场、仓库,错落有致地铺展在谷底,像一座隐世的村落。 只是这座村落里没有炊烟,只有整齐的队列和偶尔响起的口令声。 车停在营区门口。 “宋教官,到了。”年轻战士回头,“请跟我来。” 宋启明拎起行李袋,下车。 门口的值班战士上前,敬礼。 “请出示证件。” 宋启明把身份证和学生证递过去。战士接过,仔细比对,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请跟我来。” 他被带进警卫室旁的一间小房间。 “宋教官,按照规定,您的手机和随身行李需要统一封存。”战士指着桌上一个迷彩帆布袋,“训练期间所有个人物品统一保管,生活用品会统一发放。” 宋启明点头。 他把手机掏出来,关机,放进去。 又把行李袋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两本书、马库斯的身份牌——他顿了顿,把那块小小的金属牌也放了进去。 战士在旁边登记,一样一样核对。 最后,宋启明摸了摸小指上那枚银色的指环。 他把它摘下来。 银光在指间流转了一瞬,然后被他放进帆布袋最上层。 “封存完毕。”战士递过来一张单子,“请签字。” 宋启明签了字。 战士把帆布袋封好,贴上标签,收进身后的柜子里。 “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营区,走向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平房。平房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见他们走近,立正敬礼。 “会议室在二楼。”战士说,“首长们在等您。” 宋启明点点头。 他踏上楼梯。 二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低低的交谈声。 他推开门。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会议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着几杯茶和一叠文件。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日光灯把屋里照得雪亮。 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 一侧是军人,穿着作训服,肩上扛着军衔。宋启明一眼扫过去——一个大校,四个上校,其余的是中校和少校。苏建国坐在主位上,正对着门口。 另一侧也是军人。但他们的气质不一样。更硬,更静,目光像淬过火的刀刃。宋启明知道,这些人是教官——和他一样的教官。 只是他们都穿着军装。 只有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便装。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不是敌意,是打量。 那种“你是谁”的打量。 苏建国站起来。 “来了。”他说,“坐。” 他指了指会议桌末端的一个空位。 宋启明走过去,坐下。 他的位置离苏建国最远,对面是那几个穿着军装的教官。他们的目光还没收回去,还在他身上停留。 他坐得很直。 目光平视,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击。 苏建国清了清嗓子。 “人齐了。”他说,“先自我介绍一下。” 他看向左侧第一个——那位大校。 大校站起来,身板笔直。 “周志刚,集训队大队长。负责作战指挥和整体协调。” 他坐下。 接下来是四位上校。 “王建国,负责训练统筹。” “李卫东,负责后勤保障。” “张黎明,负责政治工作。” “赵勇,负责情报和敌情研究。” 然后是那些中校和少校——各专业模块的负责人,侦察、通信、火力支援、医疗救护…… 一个一个站起来,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职责。 轮到另一侧。 第一个教官站起来。四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目光沉稳。 “刘大勇,原军区侦察大队大队长。负责侦察渗透模块。” 坐下。 第二个。 “陈铁军,原特种作战大队副大队长。负责近距离作战模块。” 第三个。 “吴刚,原两栖侦察营营长。负责两栖作战模块。” 第四个。 “周海峰,原空降兵某部副团长。负责空降渗透模块。” 第五个。 “郑明,原陆军某部格斗总教官。负责格斗训练模块。” 一个接一个。 他们的履历像一柄柄出鞘的刀,每一把都闪着冷光。全军比武冠军、重大演训任务一等奖、边境实战经验、多次立功受奖。 宋启明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能被选来当教官的,没有一个不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 自我介绍到了最后一位。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年轻教官站起来。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锋利,嘴角抿着一条不苟言笑的线。 “雷鸣,原某部侦察连连长。负责射击训练模块。” 他坐下。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宋启明身上。 苏建国看着他。 “这位是宋教官。”他说,“外聘教官,负责训练大纲制定和现场训练指导工作。” 顿了顿。 “训练大纲编制完成后,还需要大家一起探讨和完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宋启明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变化。 外聘。 不是部队出身。 负责训练大纲? 那些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敌意。 是质疑。 他听见对面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像在说“原来如此”。 他没有动。 苏建国像没听见。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这片山区的地形——山峰、峡谷、河流、密林。几个红色的圆圈标出不同训练区域的位置。 “基本情况。”苏建国说,“受训士兵总数三百六十人,从全军侦察、特战专业选拔而来。”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训练周期暂定六个月。淘汰率不设上限,根据实际训练效果确定。”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这是夏国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特种作战部队。没有现成模板,没有前人经验。你们每个人,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 “但这条河,必须蹚过去。” 会议室里静默了几秒。 苏建国坐回位置。 “宋教官,”他说,“你先简单介绍一下训练大纲的框架。” 宋启明站起来。 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那是他花了近两个月时间整理的大纲。封面很简单,只有一行字:《特种作战部队训练大纲(草案)》。 他把大纲翻开。 “训练大纲分为五个核心模块。”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第一,体能训练。包括基础体能、负重行军、极限耐力训练。目标是让队员具备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强度作战的身体素质。” 他顿了一下。 “第二,格斗训练。包括徒手格斗、匕首格斗、反制技巧。目标是一对一制敌,以及在失去武器时的生存能力。” 翻过一页。 “第三,侦察与射击训练。包括战场侦察、目标识别、精准射击、快速反应射击。目标是让队员在复杂环境下具备先敌发现、先敌开火的能力。” “第四,野外生存训练。包括无补给生存、隐蔽潜伏、敌后渗透。目标是让队员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活下去、完成任务。” “第五,战术训练。包括小队战术、协同作战、城市作战、山地作战。目标是让队员具备在各种地形和作战样式下的战术执行能力。” 他念到这里,抬起头。 “以上就是五个核心模块的概——” “宋教官。” 有人打断了他。 宋启明循声看去。 是那个负责射击训练的教官,雷鸣。 他坐在对面,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宋启明。 “您刚才说的这些,”他说,“体能、格斗、射击、生存、战术——哪个部队的训练大纲不是这些?” 他的语气不冲,甚至算得上平和。 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 你有什么特别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其他教官没有说话,但目光都落在宋启明身上。 苏建国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没有出声。 宋启明看着雷鸣。 他想起卡桑加训练营的第一个清晨。教官把所有人从泥浆里拎起来,说“你们以前学的都是过家家,从现在开始,忘掉”。 他想起法国外籍兵团那些从各国部队选拔来的老兵。头三天,他们也是这样看着教官——你谁啊?你有什么资格教我们? 三天后,他们在泥浆里翻滚了二十遍。 他看着雷鸣。 二十四五岁,侦察连长,能坐到这间会议室里,一定是全军最拔尖的那一批。 他有资格质疑。 “雷教官说得对。”宋启明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体能、格斗、射击、生存、战术,每个部队都在练。” 他顿了顿。 “问题是,练到什么程度。” 雷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叫"程度"?”他问。 宋启明看着他。 “连续七十二小时行军一百二十公里后,能不能立刻投入战斗。” “零下二十度,无补给,单人潜伏四十八小时,能不能保持射击精度。” “小队被包围,弹尽粮绝,能不能靠冷兵器突围。” “被俘后,能不能扛住二十四小时刑讯逼供不开口。” 他一口气说了四个问题。 会议室里很安静。 雷鸣没有说话。 但他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 宋启明环顾四周。 那些目光变了。 不是服气。 是有了兴趣。 他想起苏建国那天在书房里说的话——“只是让他把学到的东西,转化成我们能用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该从哪开始了。 “大纲只是框架。”他说,“具体怎么练,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他看着雷鸣。 “雷教官如果对射击模块有更好的建议,随时可以提。” 雷鸣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 苏建国部署了前期准备工作——场地划分、物资调配、教官分组、选拔标准。四名上校分别汇报了自己负责模块的筹备情况。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教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经过宋启明身边时,有人点点头,有人没看他。 雷鸣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宋启明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服气。 是一种“我记住你了”的眼神。 宋启明点点头。 雷鸣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建国和宋启明。 苏建国还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 “感觉怎么样?”他问。 宋启明想了想。 “正常。” 苏建国看着他。 “没有不服气?” “有才正常。”宋启明说,“没有才麻烦。” 苏建国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说的那些,”他背对着宋启明,“七十二小时行军、零下二十度潜伏、冷兵器突围、刑讯逼供——这些是你经历过的?” 宋启明沉默了两秒。 “嗯。” 苏建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 “他们没经历过。”他说,“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转过身。 “所以需要你。” 宋启明看着他。 “我明白。” 苏建国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明天开始,教官先集训。”他说,“一周时间,你把刚才说的那些,让他们"感觉"一下。” 宋启明愣了一下。 “教官集训?” “嗯。”苏建国说,“你一个人,训他们十五个。” 他顿了顿。 “有问题吗?” 宋启明想了想那十五个教官的履历——侦察大队长、特种作战副大队长、两栖营长、空降兵副团长、格斗总教官、侦察连长…… 他想起他们看他的目光。 想起雷鸣那句“哪个部队的训练大纲不是这些”。 他忽然明白苏建国的意思了。 不服气,那就训到服气。 不信任,那就练到信任。 从这里开始。 “没问题。”他说。 苏建国点点头。 “去吧。宿舍安排好了,有人带你去。” 宋启明走到门口。 “苏伯伯。” 苏建国看着他。 “晴晴那边,”宋启明说,“下周能发消息的时候,我会跟她说一声。” 苏建国沉默了一下。 “嗯。”他说。 宋启明拉开门,走进走廊。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走到一楼,推开门。 山里的夜很黑。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天空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缀满密密麻麻的星星。远处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很热闹。 一个战士在门口等他。 “宋教官,这边请。” 他跟着战士穿过营区,走向一排低矮的平房。 那是教官宿舍。 战士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您的宿舍。生活用品都在里面。明早六点开饭,七点集合。” 宋启明点头。 “谢谢。” 战士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走进房间。 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简易衣柜,桌上摆着统一的搪瓷缸和暖水瓶。窗户遮着厚厚的窗帘,透不进一丝光。 他在床边坐下。 四周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虫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小指上空空的。 那枚银环不在了。 他把手攥成拳头。 明天开始,训十五个全军最精锐的教官。 把他们训到服气。 然后训三百六十个士兵。 把他们训成这个国家最锋利的刀。 他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灰色的,看不清材质。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一双眼睛。 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她说,早点回来。 她说,乌镇的民宿,我还没退。 他睁开眼睛。 窗外,山里的夜很深。 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