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玫瑰:第八十一章 极限
熄灯号吹过已经一个小时。
教官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十六个人躺在各自床上,身体陷入短暂的沉睡。白天的六十公里负重越野和随后的射击考核,把每个人的体力都榨到了极限。
宋启明侧躺着,闭着眼睛。
他的肩膀还在疼,膝盖隐隐发酸,脚底的水泡破了又干,粘在袜子上。但这些都不算什么。他经历过更糟的。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
他快要睡着了。
然后——
“嘟——嘟嘟嘟——嘟——”
紧急集合哨。
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像一把尖刀插进每个人的耳膜。
宋启明的眼睛瞬间睁开。
他没有犹豫,身体已经从床上弹起来。穿衣服、套鞋、冲出房门——整套动作不到二十秒。
操场上,周志刚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手里拿着计时器。
十五名教官陆续冲出来,有人边跑边系扣子,有人差点被鞋带绊倒。最后一个人冲出来时,周志刚按下计时器。
“三分四十七秒。”他说,“太慢了。真正的紧急集合,三分之内必须全员到位。”
没有人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山里的凉意。教官们穿着单薄的作训服,有人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刚才太急。
周志刚转过身。
“跟我来。”
他带着十五个人穿过操场,走向营区边缘的一排平房。
那是训练保障区。
推开其中一扇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屋里并排放着十六个大号塑料桶,齐腰高,桶里装满了水。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东西——
冰。
整桶的冰。
周志刚指了指那些桶。
“冷水浸泡。一小时。”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脱衣服,进去。水要没过肩膀。”
有人吸了口气。
八度的冷水,还要加冰?现在虽然是四月底,但山里的夜晚温度只有十来度。这种水温,进去就是折磨。
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质疑。
十五名教官开始脱衣服。宋启明也脱下作训服,只穿一条短裤。
他走到一个桶边,抬腿跨进去。
冷。
刺骨的冷。
那种冷不是慢慢渗透的,是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他咬紧牙关,慢慢蹲下,让水没过肩膀。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其他教官也陆续进入桶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抽气声,有人死死咬着嘴唇,有人闭上眼睛,眉头紧皱。
周志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计时器。
“开始。”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冷水浸泡的恐怖在于,它不是越来越麻木,而是越来越难以忍受。最初的刺痛过去之后,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血液流速减慢,手脚最先失去知觉,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躯干。
大脑不停地发出警告:出去!出去!这里太冷了!
但理智告诉自己:必须坚持。
十分钟。
宋教官看着对面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他的牙齿在轻轻打颤,但他没有让身体抖得太厉害。他试着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
十五分钟。
有人开始忍不住发抖。水花从桶边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洇成一小滩。
二十分钟。
“我……”有人开口,声音在抖,“我坚持不住了……”
是那个白天差点中暑的年轻教官。他的脸色发白,嘴唇乌青,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周志刚看向旁边的医务人员。
两个穿白大褂的战士立刻上前,把他从桶里扶出来。他们用厚厚的毛毯把他裹住,架着他往外走。
第一个淘汰。
二十五分钟。
又有人被扶出来。
三十分钟。
第三个,第四个。
桶里的人越来越少。那些还在坚持的人,脸色也都变得惨白,嘴唇失去血色。有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给自己鼓劲。有人死死盯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数。
宋启明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的身体已经麻了,反而没那么难受。他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失去知觉意味着体温过低。但他还能控制呼吸,还能思考。
他想起北欧的那次冬训。
零下三十度,他和二十一个同期兵在雪洞里蜷成一团,靠彼此的体温熬过整个夜晚。那时候教官说,冷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向冷投降。
他睁开眼睛。
看着墙上的钟。
四十分钟。
四十五分钟。
五十分钟。
五十五分钟。
桶里只剩下四个人。
刘大勇。吴刚。郑明。宋教官。
刘大勇的嘴唇乌青,但他紧紧咬着牙,眼睛瞪得像铜铃。吴刚闭着眼,呼吸很慢,像在冥想。郑明的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倒下。
宋启明看了他们一眼。
能撑到现在,都不容易。
周志刚看着计时器。
“五十九分钟……一小时整。时间到。”
四个人同时动了一下。
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宋教官扶着桶沿,慢慢站起来,水从身上流下,在地上汇成小溪。
医务人员冲过来,用毛毯把他们裹住。
“走一走,”医生说,“慢慢活动,不要马上烤火。”
四个人在屋里慢慢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完全没有知觉。但他们在走。
其他被淘汰的教官已经缓过来,裹着毛毯坐在一旁。他们看着那四个人,目光复杂。
有人低声说:“他们四个……真能扛。”
没有人接话。
宋启明走了几圈,感觉血液慢慢回流,腿开始有了刺痛感。他知道这是恢复的正常过程。
他抬起头,看见周志刚正看着他。
“别歇太久。”周志刚说,“还有项目。”
四个人愣住了。
还有?
周志刚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射击场。”
射击场在营区北侧,灯火通明。
四人跟着周志刚走过去。他们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的僵硬和刺痛。但没有人抱怨。
射击靶位上摆着四支九五式自动步枪。
旁边还放着几个大功率音响。
周志刚指了指靶位。
“两百米卧姿有依托,十发子弹。要求——在噪声干扰下完成。”他挥了挥手。
音响打开。
震耳欲聋的声音瞬间充斥整个射击场。不是音乐,是各种噪音的混合——枪声、爆炸声、惨叫声、金属摩擦声……那种声音让人心烦意乱,无法集中注意力。
周志刚大声喊:“卧倒!装弹!”
四人趴在射击位上。身体还在发抖,握枪的手也在抖。噪音像刀子一样往耳朵里钻,让人想捂住耳朵,但手必须握枪。
宋启明深吸一口气。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准星上。身体抖,就让枪随着身体自然晃动,在晃动中寻找最佳的击发时机。这是肌肉记忆,练过千遍万遍的东西。
他扣动扳机。
砰。
第一发。
他继续射击。
砰。砰。砰。
十发打完,他站起来。
报靶员报靶。
“九十八环。”
其他三人还没打完。他们的手抖得厉害,扣扳机的时机总是抓不准。子弹飞出,脱靶的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
刘大勇打完,报靶员报:“七十三环。”
吴刚:“六十八环。”
郑明:“七十一环。”
周志刚看着成绩,没有说话。
但那目光说明了一切。
刘大勇的脸涨得通红。他趴在地上,看着远处的靶子,握枪的手还在抖。
“这……”他开口,声音沙哑,“身体不听使唤……”
宋教官站在一旁。
他知道这种感觉。身体到了极限,平时再熟练的动作也会变形。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生理极限。
他看着自己的手。
也在微微发抖。
“回去休息。”周志刚说,“天亮还有任务。”
天亮了。
早餐时间,食堂里一片安静。
十六名教官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份简单的早餐——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平时这些根本不够,但今天,很多人连粥都喝不下去。
冷水浸泡的后遗症还在。身体的颤抖没有完全停止,胃也在收缩。有人勉强喝了半碗粥,有人只咬了几口馒头。
宋教官慢慢喝着粥。
他知道必须吃。后面还有更长的路。
周志刚走进食堂。
“半小时后集合。三十公里负重越野,中途加攀爬训练。”
没有人哀嚎。
但有人低下了头。
半小时后,操场。
十六个人背着同样的五十公斤背包,站成一排。白天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疲惫——黑眼圈,苍白的脸色,发青的嘴唇。
周志刚站在前面。
“今天路线:东侧五号峰,垂直崖壁攀爬点,然后返回。全程三十公里。”
他顿了顿。
“攀爬段垂直高度八十米,为保证安全,使用安全绳。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
“安全绳只是最后一道保障。爬不上去的,会被拽上来。”
没有人说话。
“出发。”
队伍再次踏上山路。
白天的山路和夜晚不同。阳光晒在身上,本该是暖的,但对于这些体力透支的人来说,阳光只会加重疲惫。
每一步都比昨天更艰难。
五十公斤压在肩上,像一座山。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要用尽全力。呼吸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快。
宋教官跑在队伍前面。
他的身体也在抗议。肌肉酸痛,关节僵硬,脚底的水泡破了又磨,每跑一步都是折磨。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队伍渐渐拉长。
有人开始掉队。
那个昨晚被淘汰的年轻教官,今天又跟了上来。他的脸色很差,跑几步就要大口喘气。但他没有停。
刘大勇还是跑在最前面。四十二岁的身体,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陈铁军紧跟在后面。吴刚、周海峰、郑明……每个人都在坚持。
雷鸣跑在中间。
他的腿伤还没好,每一步都能看出轻微的踉跄。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上午十点。
攀爬点到了。
那是一座垂直的岩壁,高约八十米,近乎九十度。岩壁上固定着安全绳,每隔几米有一个保护点。
周志刚站在岩壁下。
“徒手攀爬,安全绳保护。爬不上去的,拉绳。”
他看向教官们。
“谁先来?”
刘大勇放下背包,走上前。
他抓住岩壁上的凸起,开始攀爬。
最初的二十米,他爬得很快。但到三十米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手臂在抖,腿也在抖。他停顿了几秒,深呼吸,继续向上。
四十米。五十米。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发力都要停顿很久。
六十米。七十米。
最后十米,他几乎是挂在那里,一点一点往上挪。
终于,他够到了顶端的平台。
安全绳把他固定住,他瘫在平台上,大口喘气。
第二个,吴刚。
他也爬上去了,但用时更长。
第三个,郑明。
他也爬上去了。
第四个,陈铁军。
爬到五十米时,他的手臂抽筋了。他挂在岩壁上,挣扎了几秒,最终放弃。安全绳把他拽了上去。
第五个,周海峰。五十米,放弃。
第六个,第七个……
一个接一个,大部分都在五十米左右放弃。不是不想爬,是手臂和腿完全不听使唤。冷水浸泡和连续越野,让他们的肌肉严重疲劳,根本使不上力。
轮到雷鸣。
他抓住岩壁,开始攀爬。
他的腿伤让每一次发力都更艰难。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
三十米。四十米。五十米。
到六十米时,他的右腿突然抽筋,整个人挂在岩壁上,动不了。
下面的人屏住呼吸。
雷鸣挂在半空,几秒钟后,他用左腿蹬住岩壁,硬生生把自己固定住。他大口喘气,然后继续向上。
六十五米。七十米。
最后十米,他的脸已经扭曲,汗如雨下。
他终于爬到了顶端。
瘫倒在平台上。
下面有人轻轻鼓了鼓掌。
最后,轮到宋教官。
他走到岩壁下,抬头看了一眼。
八十米,不算高。但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比任何时候都差。
他抓住岩壁,开始攀爬。
动作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他调整呼吸,让肌肉在每一次发力后得到短暂的休息。
三十米。五十米。七十米。
他爬上顶端时,计时器显示他的用时比刘大勇还短。
平台上,已经坐着五个人。
刘大勇、吴刚、郑明、雷鸣,加上宋教官。
五个人。
其他人,都被安全绳拽了上来。
周志刚站在下面,看着名单。
“五个人完成。其余人,不合格。”
那些被拽上来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是从全军选拔的精英,是各自部队的尖子。现在,他们连攀爬都完不成。
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
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到极限了。
返回的路上,队伍很沉默。
三十公里的负重越野,加上攀爬的消耗,让每个人的体力都见了底。最后十公里,几乎是在用意志支撑。
宋启明跑在前面。
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机械地迈步。肩膀上的背包像一座山,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停下来,今天就结束在这里了。
下午两点。
队伍终于返回营地。
周志刚站在操场边。
“所有人,直接去射击场。”
没有人说话。
十六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射击场。
射击场上,还是那些靶位,还是那些枪。
但这一次,没有噪声干扰。
周志刚说:“两百米卧姿,十发子弹。成绩不计入考核,但——”
他顿了顿。
“让我看看你们还剩多少。”
十六个人趴在射击位上。
握枪的手在抖。准星在晃。呼吸难以平稳。
枪声稀稀落落地响起。
报靶员报靶。
大部分人的成绩都在及格线以下。五六十环,甚至有四十环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打出了七十环以上。
宋教官打完,报靶员报:“九十五环。”
全场最亮眼的成绩。
其他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周志刚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障碍场集合。”
障碍场在操场东侧。
四百米障碍,标准的部队训练科目。但对于现在的教官们来说,这四百米比任何科目都难。
他们站在起点线上。
周志刚站在旁边。
“开始。”
有人冲出去。
第一个障碍,矮墙。有人跳过去时腿软了,直接摔在地上。
第二个障碍,独木桥。有人走到一半掉下来。
第三个障碍,深坑。有人爬不上来,被战友拉了一把。
四百米,跑得像一场灾难。
但没有人停下。
摔倒的爬起来,继续跑。掉下去的爬上来,继续跑。爬不上坑的,被拉上来,继续跑。
最后一个人冲过终点时,直接瘫在地上。
周志刚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十六个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教官。
过了很久。
“今天的训练结束。”他说,“晚饭后休息,明早继续。”
没有人回应。
他们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志刚转身,走向指挥室。
指挥室里,苏建国正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教官们。
周志刚走进来。
“首长。”他说,“这强度……是不是太大了?”
苏建国没有回头。
“大?”
“每个科目单拿出来都没问题,但这样连续不间断地组合在一起……”周志刚顿了顿,“谁能吃得消?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那些躺在地上的教官。
“你觉得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周志刚想了想。
“刘大勇那几个老兵可能还行,但其他人……明天估计要倒下一大半。”
苏建国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周志刚。
“那就等。”
周志刚愣了一下。
“等什么?”
苏建国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
“等宋教官坚持不住了,”他说,“就停止。”
周志刚怔住了。
他顺着苏建国的目光看出去。
操场上,那个年轻的教官正慢慢站起来。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弯下腰,把旁边一个躺着的教官拉起来。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很瘦削。
但他站得很直。
周志刚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群山。
操场上,那些躺着的教官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宿舍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