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报》的编辑部，设在城东一条胡同里。 不大，就三间屋子。 一间是顾炎武的，一间是几个抄写的，一间堆着各种稿子。 王夫之来的时候，顾炎武正在看稿子。 看见他进来，顾炎武站起来。 “王先生，您来了。” 王夫之拱拱手，笑呵呵道：“顾先生，久仰。” 两个人互相打量着。 顾炎武三十出头，瘦瘦的，脸有点黑。 王夫之五十来岁，也是瘦瘦的，皱纹很深。 可眼睛都亮。 顾炎武先笑了，“王先生，陛下跟我说您要来，我还不信。” “可万万没想到，您竟真来了。” 王夫之也笑了：“陛下都开口，又有谁敢不来？” “况且，当今圣上乃是圣明之主，老夫能为陛下效力，乃三生有幸！” 寒暄了几句，二人坐定。 顾炎武倒了杯茶，递过去。 “王先生，您那篇文章，我看过。” “写得好。” 王夫之接过茶。 “顾先生那篇《论新政之利》，我也看过。” “写得更好。” 顾炎武摆摆手。 “别互相吹捧了。” “说正事。” 他指着桌上那一堆稿子。 “这些都是最近收到的。” “有骂新政的，有挺新政的，有告状的。” “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王夫之走过去，拿起几份看了看。 有浙江的，有江苏的，有安徽的。 都是读书人写的。 有的一看就是真才实学，写得头头是道。 有的一看就是凑热闹的，写得乱七八糟。 王夫之放下稿子。 “这么多，怎么选？” 顾炎武苦笑。 “选好的登。” “可好的太多，一期就那几版。” “登了这个，就得舍了那个。” “得罪人。” 王夫之笑了。 “得罪人怕什么？” “皇上让咱们办报，就是让咱们得罪人的。” 顾炎武眼睛一亮。 “王先生说得对。” 他拿起一份稿子。 “这份，是杭州一个举人写的。” “骂新政骂得狠，可句句在理。” “我想登，又怕……” “怕什么？”王夫之问。 “怕得罪皇上？” 顾炎武摇摇头。 “不是得罪皇上，是怕得罪那些支持新政的人。” “他们要是闹起来……” 王夫之打断他。 “闹就让他们闹。” “皇上说了，让天下人议论。” “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大家自己看。” “你怕什么？” 顾炎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王先生，您这话，让我心里踏实了。” 他把那份稿子放到一边。 “那就登。” 两个人开始忙活。 一个看稿子，一个校稿子。 从早上忙到天黑。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心里头，踏实。 第二期《京报》出来的时候，王夫之的名字也登上了。 不是文章，是编者按。 写着“王夫之先生加盟本报，共襄盛举”。 京城的人一看，又议论开了。 “王夫之？那个写《周易》的？” “对，就是他。” “他怎么也来京城了？” “听说皇上亲自召见的。” “那可不得了。” “往后这《京报》，更好看了。” 茶馆里，有人拿着报纸，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念到骂新政的那篇，有人拍手叫好。 念到挺新政的那篇，也有人拍手叫好。 念完了，两边吵起来。 “这篇骂得好！新政就是太急了！” “急什么急？不急百姓还饿着呢！” “饿着也得慢慢来，不能乱来！” “慢慢来？慢慢来那些大户早就跑了！” 吵着吵着，差点动手。 掌柜的赶紧过来劝。 “行了行了，别吵了。” “皇上让议论，不是让你们打架。” “有本事写文章去，登报纸上。” 那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不说话了。 可第二天，两篇文章就送到了《京报》。 顾炎武看着那两篇文章，笑得直不起腰。 王夫之也笑了。 “这报纸，真有意思。” 消息传到江南，传得更快了。 苏州府那边，有人把《京报》的文章，抄下来贴在城门口。 围了一大圈人看。 有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 念到骂大户的那篇，有人拍手叫好。 念到骂新政的那篇，也有人拍手叫好。 念完了，又吵起来。 “这骂大户的，骂得对！那些狗官，早就该杀了！” “可那骂新政的，也骂得对！朝廷太急了！” “急什么急？不急咱们能有地种？” “有地种是有地种，可税也重了！” “重什么重？比给大户交租轻多了！” “那是你们那边，我们这边还重着呢！” “那是你们官贪！跟我们这边没关系！” 吵着吵着，有人提议。 “要不咱们也写文章，寄到京城去？” “对对对，写文章，让他们知道咱们这边的苦！” “可咱们不会写啊。” “不会写，找人写！” “城里那么多读书人，找个会写的还不容易？” 于是，一群人涌进城，找读书人写文章。 读书人收了钱，写了文章。 寄到京城，寄给《京报》。 顾炎武收到那些文章的时候，愣住了。 这么多？ 他数了数，三十多篇。 有写大户欺压的，有写官员贪腐的，有写新政太急的。 还有写百姓分到地之后，日子怎么过的。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王夫之看着那些文章，笑了。 “顾先生，这回有得选了。” 顾炎武苦笑。 “选什么选？都登！” “一期登不完，就登两期。” “两期登不完，就登三期。” “反正皇上说了，让天下人说话。” “那就让他们说个够。” 他把那些文章分分类。 骂大户的放一起，骂贪官的放一起，挺新政的放一起，骂新政的放一起。 然后挑了几篇写得最好的，登在第三期上。 第三期出来之后，反响更大。 京城这边，有人拿着报纸，跑到都察院门口念。 念那些骂贪官的文章。 都察院的御史们，脸都黑了。 可他们不敢拦。 因为皇上说了，让天下人议论。 他们只能听着。 听着那些骂他们同僚的文章。 江南那边，更热闹。 有人拿着报纸，跑到知府衙门口念。 念那些骂大户的文章。 知府的脸也黑了。 可他也拦。 因为皇上说了，让天下人议论。 他只能听着。 听着那些骂他亲戚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