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第106章 血浸雉堞暮云低
这一夜,寿春城里无人入睡。
那味道从北边飘过来,钻进每一条街巷,每一间屋舍。有人趴在墙角吐,有人跪在地上念经,有人提着刀要出城拼命,被巡城的士兵拦下。
祖昭躺在帐中,闭着眼睛,一闭眼就是那个豁了牙的老卒,就是他儿子,就是那些被堆成小山的身影。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刚睡着,就被号角声惊醒了。
胡人的号角。比前几日更响,更急,更多。
祖昭翻身爬起来,抓起皮甲往外冲。帐外,士兵们正在集结,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和脚步声。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烧着火。
周横从前面跑过来,看见祖昭,脚步一顿:“小公子,你今天别上城头。”
祖昭看着他。
周横压低声音:“今日胡人怕是疯了。石聪把那些……那些东西,挂在旗杆上,就在阵前。弟兄们看了,眼都红了。韩将军怕压不住,让末将看着你。”
祖昭沉默片刻,问:“师父呢?”
“在城楼上。”
祖昭绕过周横,往城头走。
周横追上来,一把拉住他:“小公子!”
祖昭回头,看着他的手。周横被那目光看得一愣,松开手。
“周叔,”祖昭说,“弟子不上阵厮杀,就在城楼上看着。师父在哪,弟子就在哪。”
周横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拦。
城头上,士兵们已经就位。弩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刀盾兵守在垛口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城下。
祖昭登上城楼,站在韩潜身边,往城外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旗杆。
胡人阵前竖起了十几根长杆,杆顶挑着东西。隔着这么远,看不清是什么,但形状,颜色,都让人不敢细看。
旗杆下面,胡人的步兵正在列阵。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旌旗蔽日。石聪骑在一匹白马上,立在阵前,身后是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号角声停了。
石聪抬起手,朝城头一指。
胡人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步兵开始移动。不是冲锋,是缓步前进,一步,一步,踩着鼓点,像潮水一样涌来。
祖昭数着。三千,五千,八千。第一批攻城的,至少一万人。
韩潜沉声道:“弩手准备。”
城上,弩手们举起弩机,箭头对准城下。弩机是祖逖当年留下的旧物,射程远,威力大,但装填慢。韩潜改良过,三排轮射,一排射完,第二排上,第三排装。
两百步。胡人的盾牌手举着大盾,护着身后的弓箭手。弓箭手在盾牌后面开始放箭,箭矢如雨,落在城墙上,落在城头上。
“嗖嗖”声从耳边飞过。一个弩手肩膀中箭,闷哼一声,没有倒下,继续装填。
一百五十步。
韩潜下令:“放!”
第一排弩手扣动悬刀,数百支弩箭呼啸而出。胡人的盾牌挡不住这么近的距离,箭头穿透木盾,穿透皮甲,穿透血肉。前面一排盾牌手倒下去,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前进。
一百步。
第二排弩手放箭。胡人的阵型开始混乱,有人往后退,被后面的督战队砍倒。但更多的人涌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八十步。
胡人的弓箭手开始压制城头,箭矢密集得像雨点。祖昭站在城楼里,看见外面的城墙上,一个弩手被射中面门,仰面倒下,手里的弩机摔出去,砸在另一个士兵身上。
那个士兵推开弩机,捡起弓,继续射。
五十步。
胡人开始爬城墙。云梯架起来,搭在城垛上。胡兵嘴里叼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城上的士兵往下扔滚木,扔礌石,浇热油。
惨叫声响起。被滚木砸中的,被礌石砸扁的,被热油烫得皮开肉绽的,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三十步。
一架云梯上,一个胡兵已经爬到垛口边。守城的刀盾兵冲上去,一刀砍在他脸上。胡兵惨叫一声,松开手,往后仰倒,带着身后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又一架云梯搭上来。两个胡兵同时爬上垛口,跳进城里。长矛手冲上去,矛尖捅进他们的肚子。胡兵口吐鲜血,手里的刀还在乱砍,砍中一个长矛手的胳膊。那个长矛手咬着牙,把矛往里捅,捅到胡兵不动了。
祖昭站在城楼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他看见血从城墙上流下来,顺着砖缝,一滴一滴,滴在城下的尸体上。
一个胡兵冲上城头,砍翻了两个守军。周横冲过去,一刀把他劈倒,转身又去砍下一个。他身上已经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韩潜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他身边的传令兵不停挥动令旗,调动预备队填补缺口。哪里危急,令旗就往哪里指。
城下,胡人的第二波已经开始移动。
祖昭数了数,又是近万人。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沉。
城上城下,尸积如山。胡人的尸体堆在城墙脚下,后面前面的人踏着往上爬。晋军的尸体倒在城头上,被抬下去,新的士兵顶上来。
周横已经记不清砍了多少人。他的刀卷刃了,换了一把,又卷刃了,再换一把。他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血把甲胄染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周峥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用布条胡乱缠了缠,继续打。
李闾的额头被箭擦过,血流了一脸,他顾不上擦,血糊住眼睛,就用袖子蹭一下,继续指挥。
祖昭看见一个老兵,就是那个豁了牙老卒的战友。他抱着滚木往城下砸,砸完一根,转身去搬第二根。搬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低头一看,胸口插着一支箭。他愣了一下,把箭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搬滚木。
滚木砸下去,他又中了一箭。这回是后背。他趴在地上,往前爬,爬了两步,不动了。
祖昭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云梯折断声,滚木落地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号角声又响了。
这回是退兵的号角。
祖昭睁开眼,看见胡人开始后退。潮水一样涌来,潮水一样退去。城下留下几千具尸体,还有几十架烧焦的云梯。
城头上,士兵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胡人退去。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晚霞把天边染成红色。和城下的血,一个颜色。
韩潜从城楼上走下来,踩着满地的血,走到城头。他看着那些活着的士兵,看着那些死去的士兵,没有说话。
祖昭跟在他身后,走到城墙边,往外看。
胡人的营寨里,炊烟又升起来了。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胃里一阵翻涌,祖昭忍住了。
韩潜的手落在他肩上,沉声道:“今日打退了。”
祖昭点点头。
“但明天还会来。”
祖昭又点点头。
韩潜低头看他,忽然问:“怕吗?”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怕。但师父,弟子发现,怕着怕着,就不那么怕了。”
韩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城下,周横一瘸一拐走上来,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刀。他走到祖昭面前,咧嘴想笑,牵动伤口,龇牙咧嘴。
“小公子,末将今天杀了十七个。回头给你数数。”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周叔,弟子记着。”
周横愣了一下,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手上全是血,把祖昭的头发染红了。
“小公子,你今日没上阵,做得对。有的是你杀敌的时候,不急。”
祖昭点点头。
夜幕降临,城头点起火把。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修补城垛,搬运滚木礌石。伤兵被抬下去,活着的人继续守着。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那片灯火。
那里有五万胡人,有石聪,有那些旗杆,有那股味道。
他忽然问:“师父,石聪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韩潜想了想:“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他要不退兵,就得饿死。”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下城头,走过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兵身边。有人认出他,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墙根下,他忽然停下来。
墙角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士兵,看着也就十五六岁。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祖昭站在那里,看着他。
哭了一会儿,那士兵抬起头,看见祖昭,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擦脸。
“小公子,末将……末将没哭。”
祖昭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道:“哭就哭了,有什么的。”
那士兵张了张嘴,忽然又哭了。这回没有忍着,呜呜地哭出声。
“末将……末将的同乡,今日没了。就死在末将旁边,脑袋被石头砸碎了。末将……末将连他最后一眼都没看清。”
祖昭没有说话,就蹲在那里,陪着他。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那士兵哭够了,擦干眼泪,站起来,朝祖昭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祖昭还蹲在那里,望着地上的血迹。
一只小手伸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是昨夜救回来的那些百姓里的一个。
孩子手里捧着一块饼,递给他。
祖昭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饿,你吃。”
孩子不说话,把饼往他手里塞,转身就跑,跑几步,回头看他一眼,又跑了。
祖昭捧着那块饼,愣了很久。
饼很硬,上面沾着孩子的指印。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也带着淮河水的气息。他嚼着饼,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星星,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