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家主之名隐于校园:第126章 生涩的舞步
沈世昌那声不咸不淡、听不出真实意味的“好”,和他那两下清脆而突兀的掌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舞池中央那片因短暂对视而近乎凝固的空气。悠扬的华尔兹旋律依旧在流淌,却仿佛失去了之前的魔力,变成了单纯填充空间的、带着一丝诡异回响的背景音。
林见深的手,如同被烫到般,迅速从叶挽秋的掌心抽离,垂落身侧,五指几不可查地蜷缩又松开,最终恢复成一种看似放松、实则蓄满戒备的姿态。他脸上那片刻的怔忪与茫然,也在瞬间消失殆尽,重新覆上了一层更加厚重的、冰冷而漠然的平静。他没有再看叶挽秋,只是微微侧身,再次对着沈世昌的方向,欠了欠身,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拒人**里之外的疏离。
叶挽秋的手心骤然一空,那冰凉的触感和奇异的支撑感同时消失,让她下意识地也收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肌肤粗糙的纹理和薄茧带来的微微刺痛感。她低下头,不敢去看沈世昌那带着审视笑意的脸,也不敢再看林见深冰冷疏离的侧影,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烧着,心跳在短暂的平静后,再次因为沈世昌的“评价”和这突然中断的舞蹈,而变得紊乱失序。
“沈先生谬赞。晚辈舞技生疏,贻笑大方了。”林见深沙哑平静的声音,在空旷的舞池里响起,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冰,没有激起任何情感涟漪。
叶挽秋也连忙跟着低声附和:“沈先生过奖了。”她的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世昌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他只是端着那杯温热的黄酒,坐在舒适的丝绒沙发里,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儒雅、却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在叶挽秋和林见深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依旧站在门口附近、神情复杂、进退维谷的赵老板和陈老等人身上。
“赵老,陈老,”沈世昌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闲适平和,仿佛只是随意邀请,“音乐正好,地方也空着。几位老友,难得一聚,不若也活动活动筋骨?不必拘泥,随意就好。”
他再次发出了邀请,但这次的对象,换成了年长的赵老板和陈老等人。这显然不是真的想让他们跳舞(以他们的年纪和身份,在这种场合跳舞也着实尴尬),而更像是一种……将所有人重新“拉入”这个“轻松”氛围的、不容拒绝的姿态。既然主人已经开了“舞”这个头,又“鼓励”了年轻人,那么其他客人,无论愿不愿意,似乎都应该有所表示,至少,不能继续干站着,显得与这“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赵老板和陈老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精彩。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尴尬和一丝隐隐的恼怒。但沈世昌的话已经递到了面前,不接,就是不给主人面子。在刚刚目睹了王家父子被“扔出去”的结局后,谁还敢轻易拂逆沈世昌的“好意”?
“这……沈先生美意,只是我等年老体衰,手脚笨拙,实在不敢献丑啊。”赵老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推辞。
“是啊是啊,看着年轻人跳就好,我们这把老骨头,就不凑这个热闹了。”陈老也连忙附和。
沈世昌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目光,似乎深邃了些许。他没有强求,只是淡淡笑道:“无妨,诸位随意。听音乐,赏舞,也是一样的雅事。”他话虽这么说,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并未减少分毫。
赵老板等人暗暗松了口气,却也不敢真的“随意”,只得纷纷在舞池边缘的几张沙发或椅子上坐下,姿态拘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舞池中央,那对刚刚“开过场”、此刻略显僵硬地站在那里的年轻男女。
林见深和叶挽秋,在沈世昌的“首肯”和其他人落座后,似乎也失去了继续站在舞池中央的理由。但他们同样不能就此退下——沈世昌没有发话,音乐也还在继续,他们就像两个被放置在展示台上的、完成了开场表演的玩偶,暂时失去了指令,却依然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走,不合适。留,更尴尬。
林见深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那短暂的表情变化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叶挽秋那低垂的、因为紧张和难堪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又迅速移开,望向了侧前方那台依旧缓缓旋转、流淌出音乐的留声机。他似乎在思考,该如何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叶挽秋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或明或暗、如同探照灯般的目光。她能感觉到沈冰在阴影角落里,那冰冷刺骨、如同毒蛇般逡巡的视线。她能感觉到赵老板等人那复杂难言的打量。更能感觉到,主位上沈世昌那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掌控欲的、仿佛在欣赏一幕即兴戏剧的注视。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想要转身逃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牢牢钉在原地。她知道,她不能逃。逃跑的后果,可能比此刻的难堪更加可怕。
就在这时,林见深动了。
他没有看叶挽秋,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地,再次转过身,面向了她。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因伤痛而产生的细微滞涩,但很稳。
然后,在叶挽秋错愕的目光中,他再次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曲,是邀请的姿势。与刚才被迫“开场”时,别无二致。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既定的程序,完成一个未尽的指令。他甚至没有去看叶挽秋的眼睛,目光落在了她身侧的地板上。
他……还要继续跳?
叶挽秋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在沈世昌没有明确叫停、音乐还在继续的情况下,他选择了继续这场荒谬的“表演”?是因为他看出了她的无措和难堪,用这种方式为她解围(或者说,将两人重新“绑定”在一起,共同面对)?还是因为,他判断这是目前最“安全”、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继续跳舞,总比傻站着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要好,也比贸然退下、可能引来沈世昌新的“兴致”要强。
无论如何,他做出了选择。一个看似顺从、实则充满了无奈和疲惫的选择。
叶挽秋看着他那伸出的、带着薄茧和细微伤痕的、略显苍白的手,看着他那平静得近乎空洞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为他的伤痛,为他的隐忍,也为这令人窒息的、身不由己的处境。
她没有犹豫,缓缓抬起了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将自己的指尖,再次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
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这一次,林见深没有立刻握紧。他的手指,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被那微弱的温度烫到。但下一秒,他的手掌便稳稳地合拢,再次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进去,力道比刚才似乎……松了一分?但那支撑感,却依旧清晰。
他的另一只手,也再次虚虚地揽住了她的腰侧。依旧克制,依旧保持着严格的社交距离,指尖的冰凉透过丝绒布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极快、极轻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安抚的意味——他在告诉她,继续。
然后,他再次带着她,迈开了舞步。
音乐,恰好进入了新一轮的循环。舒缓的三拍子,咚-嚓-嚓,在空旷的舞池里回荡。
这一次,叶挽秋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被动和僵硬。有了第一次那短暂而笨拙的“合作”经验,她的身体似乎记住了一些基本的节奏感和被他引领的感觉。她开始尝试着,更加主动地去感受他通过手掌传递的、那极其细微的力道和方向变化。开始尝试着,在他因为左腿不便而步伐微滞时,稍微调整自己的重心,给予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反向的支撑。开始尝试着,在旋转时,跟随他那略显滞涩却异常坚定的节奏。
她的舞步,依旧生涩。脚步依旧会凌乱,节奏依旧会出错,身体依旧会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但与刚才相比,少了一些不知所措的慌乱,多了一点笨拙的、努力的配合。
林见深的步伐,依旧因为腿伤而带着明显的滞涩和不稳。每一次向左的旋转或移动,依旧能感觉到他身体重心的迟滞和那揽在她腰侧的手下意识的、瞬间的收紧。他额角的冷汗,似乎比刚才更多了,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他深灰色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的呼吸,也比刚才更加急促了一些,尽管他依旧极力压抑着,但贴近了,能清晰地听到那略带紊乱的、沉重的气息。
他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不仅仅是腿伤的剧痛,还有精神上持续不断的高压,和这被迫的、近乎羞辱的“表演”所带来的屈辱与愤怒。但他握着她的手,依旧稳定。他带着她移动的步伐,依旧克制而坚持。他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一张戴得太久、已经与皮肤融为一体、再也无法摘下的面具。
他们就这样,在空旷华丽的舞池中央,在悠扬而诡异的华尔兹旋律中,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无声注视下,继续着这场生涩、僵硬、却又异常坚韧的舞蹈。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的过多交流,只有冰冷而紧密相握的手,只有虚扶在腰侧、传递着克制力量的手,只有彼此身体在移动中,那无法避免的、极其轻微的触碰和摩擦,以及那交织在一起、同样紊乱而沉重的呼吸。
生涩的舞步,在地板上划出凌乱而沉默的轨迹。墨绿色的裙摆,漾开笨拙而滞涩的涟漪。银色的高跟鞋,敲击出与旋律格格不入、却异常执着的声响。
他们的影子,依旧在灯光下拉长,交叠,分离,再交叠。如同两个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尽管航向未明,尽管伤痕累累,却只能依靠着彼此那微弱而不稳的支撑,在惊涛骇浪中,努力维持着不沉没的姿态。
这一次,沈世昌没有再出声打断,也没有再鼓掌。他只是端着酒杯,靠坐在沙发里,目光深邃地看着舞池中央那两个沉默起舞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却仿佛多了一层更加幽深的、难以解读的意味。他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评估,在计算。
沈冰依旧站在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死死锁定着林见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尤其是他那只吊着的、包裹着绷带的右手,和那只与叶挽秋紧紧相握的左手。
赵老板等人,也似乎渐渐“适应”了这诡异的气氛,虽然依旧坐姿拘谨,但目光中的惊疑和复杂,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在观看一场充满隐喻的默剧般的专注所取代。他们大概也在猜测,沈世昌这“舞会”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这对被迫起舞的年轻人,又将在沈世昌的棋盘上,扮演怎样的角色?
时间,在生涩的舞步和沉默的对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淅淅沥沥,不曾停歇。仿佛在为这场室内无声的、充满张力与疼痛的舞蹈,奏响一曲永无止境的、潮湿而冰冷的背景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支黑胶唱片,终于播放到了尽头,留声机的唱针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咔哒”声,然后,自动抬起,音乐声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舞池中央那两个依旧保持着舞蹈结束姿势的身影,显得更加突兀和僵硬。
林见深的动作,在音乐停止的瞬间,有几不可查的凝滞。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叶挽秋的手,也收回了虚扶在她腰侧的手。他的指尖,在离开她腰际丝绒布料的瞬间,似乎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叶挽秋也连忙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和那奇异的支撑感,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掌心空落的不适和一阵强烈的、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疲惫。她微微踉跄了一下,连忙站稳,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人。
林见深转过身,再次面向沈世昌,微微欠身,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却依旧平静:“献丑了。”
沈世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明显、却也更加难以捉摸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手,这次的掌声,比刚才更加从容,也更加……意味深长。
“好,很好。”沈世昌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舞池中略显狼狈的两人,又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
“夜已深,雨未歇。今晚的“雅集”,就到此为止吧。”沈世昌的声音,在空旷的舞厅里清晰回荡,“诸位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林见深和叶挽秋身上,那目光深沉,复杂,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平淡的吩咐:
“沈冰,送林少爷和叶小姐回去。路上,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