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家主之名隐于校园:第125章 第一次牵手
林见深的掌心,很凉。
那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凉意,透过叶挽秋同样冰凉颤抖的指尖,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皮肤,顺着血液,一直蔓延到心脏,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的刺痛。但这凉意之中,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的力量。他的手掌宽大,指节修长分明,指腹和掌心都带着明显的薄茧,粗糙地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背肌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异样的触感。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有肢体接触。杂物间那个混乱的夜晚,他曾将她从沈清歌和王骏的围堵中拉开,也曾在她摔倒时扶住她。但那些接触,要么是危急之下的拉扯,要么是出于本能的搀扶,短暂,仓促,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没有多余的心思,也来不及感受彼此的温度和触感。
而此刻,在沈世昌微笑的注视下,在沈冰冰冷的窥视中,在赵老板等人复杂各异的目光聚焦下,在悠扬舒缓、却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华尔兹旋律中,在这空旷华丽、灯光璀璨、却令人倍感压抑的舞池中央——
他的手,稳稳地,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五指收拢,将她的指尖和大部分手背,都包裹进他冰凉的掌心。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怕弄疼她,又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荒谬而真实的连接。但就是这看似克制的握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磐石般的稳定感,穿透了她指尖的颤抖,穿透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带来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支撑。
他的另一只手,虚虚地、极其克制地,揽在她的腰侧。隔着墨绿色丝绒裙轻薄而顺滑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和那因为强忍痛楚或别的原因而微微紧绷的、僵硬的力量。他没有真的用力搂紧,只是用指尖和手掌外侧,极为轻巧地、保持着严格社交距离地,贴在她的腰际,维持着最基本的引导姿态。那份克制,近乎疏离,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必要,如此令人心头发涩。
叶挽秋僵硬地被他带着,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心跳,在指尖与他掌心相触的瞬间,几乎要跳出喉咙,然后在被他稳稳握住的那一刻,又诡异地、缓缓地,落回实处,只是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律地擂动着,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脸颊在发烫,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阵眩晕,可指尖传来的冰凉,又不断提醒着她此刻处境的诡异与危险。
她不敢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胸前那件白色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纽扣是珍珠母贝的材质,在璀璨的水晶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微光。衬衫的布料挺括,但靠近了,能隐约看到上面几道不明显的褶皱,还有……一丝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药味的、属于他自己的、清冽而冷硬的气息。这气息,和他掌心的冰凉一样,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的力量。
林见深的步伐,因为左腿的伤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滞涩。他显然在极力控制,用腰腹和右腿的力量,努力维持着平衡和节奏。但叶挽秋能感觉到,每一次他带着她向左旋转或移动重心时,他身体的重量会有一瞬间的、极其微小的迟滞和不稳,那揽在她腰侧的手,会下意识地收紧一分,随即又立刻放松,恢复那种虚扶的姿态。他额角的冷汗,在旋转经过灯光最亮处时,闪烁着细碎而冰冷的光。
他跳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每一步,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身体的疼痛,腿伤的限制,精神的高度紧绷,以及这被强迫的、近乎羞辱的“表演”本身……这一切,都在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
但他握着她手的手,始终稳定。他带着她旋转、移动的力道,始终克制而坚定。他的呼吸,就在她的头顶上方,略显急促,却刻意压抑着,保持着一种表面的平稳。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目光平视前方,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墙壁上一幅巨大的、描绘着狩猎场景的古典油画上,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在疼痛和压力下,依旧按照指令、精确运作的躯壳。
音乐在流淌。舒缓的三拍子,咚-嚓-嚓,咚-嚓-嚓。留声机古老的唱针划过黑胶唱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混合在旋律里,像是时光缓慢流淌的叹息。水晶吊灯的光芒,如同碎钻般洒落,在他们身上、脸上、交握的手上、缓慢移动的脚尖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上,紧紧依偎,又随着旋转,短暂分离,再次交叠。墨绿色的裙摆,随着并不熟练的步伐,漾开沉默而滞涩的涟漪。银色的高跟鞋,磕碰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凌乱的、与完美旋律格格不入的声响。
叶挽秋完全不会跳舞。她所有的舞步知识,都来自小时候被迫学习的、早已生疏的交际舞课程,以及那些在电视或电影里看到的、遥远而模糊的片段。此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只能被动地、笨拙地,被林见深牵引着,移动,旋转,再移动。好几次,她的脚尖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鞋面,或者因为跟不上节奏而身体后仰,差点失去平衡。
每一次失误,都让她心头一紧,脸颊烧得更厉害,下意识地想要道歉,想要挣脱。但每当这时,林见深握着她手的手,就会几不可查地收紧一分,那力道依旧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她“稳住”的意味。他揽在她腰侧的手,也会在她身体失衡的瞬间,极其快速而稳定地,施加一点恰到好处的支撑力,将她扶正,然后立刻恢复那种虚扶的姿态,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她的错觉。
他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跟着我”,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的交流。他只是用他稳定的手,和他克制而精准的引领,无声地告诉她,别怕,跟着我,别停。
这份沉默的、通过肢体传递的、近乎本能的指引和支撑,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叶挽秋狂乱的心跳,在这种近乎机械的、重复的舞步中,竟也奇异地、一点点地,平复下来。她开始尝试着,将注意力从他胸前的纽扣,移到他肩膀的线条,移到他下颌紧绷的弧度,移到他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海的眼睛的余光所及之处。
她开始尝试着,去感受他通过手掌传递过来的、那极其细微的力道变化和方向暗示。开始尝试着,将自己的重量,信任地交付给他那只稳定而冰凉的手。开始尝试着,在旋转时,稍微配合他左腿不便而略显滞涩的节奏。
舞步,依旧生涩,依旧充满了磕绊和不协调。但在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晕下,在那悠扬而诡异的旋律中,在这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他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奇异的、无声的、仅属于此刻的默契。
一种在巨大压力下,被迫靠近,却又在靠近中,不得不相互依赖、相互支撑的、脆弱而坚韧的连接。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疼痛,能闻到他身上那极淡的、混合着汗水、药味和冰冷气息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和冰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努力跟随的笨拙。他们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若有若无地交织。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沉默地缠绵。
这不是浪漫的牵手,不是心动的共舞。这是被逼到悬崖边,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猎人的注视下,被迫捆绑在一起,跳的一支绝望而倔强的舞。
但无论如何,这是第一次,他们如此长时间、如此紧密地、在清醒(至少相对清醒)的状态下,握住了彼此的手。不是短暂的拉扯,不是危急的搀扶,而是在一个明确而持续的指令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共舞”的名义,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持续的、肌肤相贴的牵手。
冰冷,僵硬,充满了被迫与无奈,却又在无声中,传递着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暖意与力量。
叶挽秋的目光,终于敢从林见深的胸前移开,微微抬起,看向他的下巴,然后,是那抿紧的、毫无血色的唇,最后,是那高挺的鼻梁,和那双低垂的、睫毛浓密的、掩藏着所有情绪的眼睛。
他依旧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空茫地落在远处的油画上,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但叶挽秋却在这一刻,仿佛透过那平静无波的表象,看到了他内心深处,那如同被冰封的火山般的、压抑着的愤怒、痛楚、屈辱,以及那永不屈服的、冰冷的火焰。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忽然很想问他,疼不疼?累不累?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为什么要这样……保护她?
但话到嘴边,却又死死地咽了回去。她知道,她不能问。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可能成为新的靶子,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她只能更紧地,回握住他冰凉的手。用自己同样冰凉、却努力传递出一点点温暖和力量的指尖,轻轻地,在他粗糙的掌心,按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林见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那空茫地落在远处油画上的目光,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落下来,与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依旧深得像寒潭,平静无波,只有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那里面,有疲惫,有痛楚,有冰冷的怒意,但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茫然的……怔忪。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是恐惧,是担忧,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叶挽秋不知道。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因为酒意、惊惧、疲惫和此刻翻涌的复杂情绪而显得格外湿润、格外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传递着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混乱而汹涌的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悠扬的华尔兹旋律,璀璨的水晶灯光,周围那些或审视、或复杂、或冰冷的目光……一切都仿佛褪去了颜色,褪去了声音,褪去了形状。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冰冷而华丽的舞池中央,沉默地对视,冰冷而紧密地,牵着彼此的手。
直到——
“好。”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却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醒所有人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近乎凝固的、无声的对视。
沈世昌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靠近舞池的一张丝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斟的、冒着热气的黄酒,脸上带着欣赏的、仿佛观看了一场精彩表演般的笑容,轻轻拍了两下手。
掌声清脆,在空旷的舞池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不协调的意味。
音乐,还在继续。但林见深和叶挽秋,却像被这掌声惊动的、提线木偶,同时松开了彼此的手,拉开了距离。
指尖分离的瞬间,那冰凉的触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气微凉的触感,和掌心骤然空落的不适。
林见深的手,迅速垂落回身侧,五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感受着残留的温度,又仿佛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是那苍白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透明了几分。
叶挽秋的手,也飞快地收了回来,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薄茧带来的粗糙触感和那奇异的冰凉。她低下头,不敢去看沈世昌,也不敢再去看林见深,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再次失序。
“跳得不错。”沈世昌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依旧,听不出丝毫异样,“年轻人,就是该有些活力。看来,叶小姐和林少爷,倒是很合拍。”
他用了“合拍”这个词。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风波之后,在这充满了诡异和压迫的“舞蹈”之后。这“合拍”,像是一句轻飘飘的调侃,又像是一句意味深长的、不容辩驳的定性。
林见深微微欠身,对着沈世昌的方向,声音沙哑而平静:“沈先生谬赞。晚辈舞技生疏,贻笑大方了。”
叶挽秋也连忙跟着,声音细若蚊蚋:“沈先生过奖了。”
沈世昌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依旧站在门口附近、神情复杂的赵老板等人。
音乐,还在悠扬地流淌。舞池中央,只剩下他们两人略显僵硬的身影,和地上那两道短暂交缠、又迅速分离的影子。
第一次牵手,在这样的场景下,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又结束。
冰冷,仓促,充满了被迫与无奈。
但指尖残留的触感,掌心传递的温度,和那短暂对视中,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进了这个混乱、危险、而又漫长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