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欢:第277章 申饬
赐婚圣旨颁下的第二日,宫里便又紧跟着传出一道旨意向了长公主府。
旨意措辞严厉,毫不留情:斥长公主府第逾制,近年擅自扩修后园,侵夺官道三尺,坏朝廷规制,犯祖宗成法。着令即刻将侵占之地尽数拆毁,复归旧貌;另禁足公主府一月,闭门思过,自省其失;再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传旨太监走后,长公主僵立在殿中,指尖死死攥着旨意卷轴,美艳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这后园扩建筹划已有一年之久,眼看便要落成,如今一句“尽数拆毁”,心血一朝付诸流水。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这分明是皇帝为苗菁出头,敲打她呢。
长公主又气又恨,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想到皇帝竟会这样落她面子,还是为了一个臣子。
长公主本欲立刻更衣进宫,当面向皇帝申辩,可旨意写着“禁足一月”,纵有满腔怒火与不甘,也只能硬生生憋在腹中。
她狠狠将旨意摔在案上,眼底冷光翻涌,只将这笔账死死记在心里。
今日之辱,她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转眼便到了六月,京中渐渐燥热起来,阿满的周岁生辰,也一日日近了。
薛嘉言心里细细盘算着,想给儿子好好办一场周岁礼,不求铺张热闹,只盼着一家人团团圆圆,让孩子热热闹闹地抓个周。
姜玄将她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便细细谋划起来。
离阿满生辰还有几日,姜玄便以今夏酷暑异常、身体违和为由,下旨前往西山行宫避暑休养。旨意里明言,朝中日常奏章由内阁六部处置,紧要奏章由专人快马送往行宫,他批阅完毕当日便发回京城,绝不耽误朝政。
姜玄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勉不辍,从未主动提过休息半日。这是头一回开口要休养,朝臣们即便心有揣测,也无人敢出言阻拦,纷纷上疏表态,定会各司其职、稳住朝局,请皇帝安心静养。
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姜玄便先一步带着阿满,往西山行宫去了。
薛嘉言在家中细细收拾,早早备下了一整套抓周的物件——笔墨纸砚、经书小册、算盘、木刀、玉佩、绸缎、小弓、书卷,样样齐全。
她心里想着,若是只有她与姜玄两人,未免太过冷清,便提前托张鸿宝请示,能否带着母亲、棠姐儿与宁哥儿一同前往,热闹些。
张鸿宝得了皇帝口谕,回道:想带谁便带谁,只管安心前往行宫。
这日一早,薛嘉言便带着家人,押着一车应用之物,往西山行宫而来。
到了行宫门前,竟正巧遇上了甄太妃。吕氏连忙上前见礼,两人本就投缘,吕氏平日里时常往枫林苑走动探望,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此刻见了面,便站在一旁低声说笑,气氛十分融洽。
薛嘉言先进内殿去见姜玄与阿满。不过几日未见,阿满又机灵了几分,眉眼越长越像姜玄,一见她进门,立刻伸着小手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着“娘”。
薛嘉言一颗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连忙将儿子抱进怀里,亲了又亲,欢喜得说不出话。
她正与姜玄低声说着路上的情形,甘松轻步进来禀报:苗大人与郭氏已经到了,正在朝这边走来。
薛嘉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姜玄道:“你不是说,抓周人少了不热闹?我便让蔚然带着郭氏一道来了。蔚然本就知晓咱们的事,不必避讳;郭晓芸与你交好,性子又沉稳,叫她一起来热闹热闹,也无妨。”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苗菁一身常服,携着郭晓芸缓步走入,两人上前恭敬行礼,举止得体有度。
薛嘉言心中尚有几分不好意思,可抬眼看向郭晓芸,却见她神色平静温和,面上半点异样都无,仿佛只当是一场寻常的亲友小聚,既不探究,也不惊异。
见她这般从容坦荡,薛嘉言心头那点局促不安,也渐渐松了下来。
姜玄带着苗菁往书房去商议事情,殿内一时清静下来,只剩下薛嘉言、郭晓芸,还有在一旁玩闹的阿满。
四下再无外人,郭晓芸紧绷了一路的神色终于松了开来,眼眶一红,声音都带着颤:“你怎么瞒了我这么久……薛妹妹,你这两年,实在太不容易了。”
薛嘉言见她语气哽咽,心头一暖,反倒笑着轻声安抚:“没事的,都过去了。之前也不是有心瞒着你,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郭晓芸咬着唇,又心疼又替她不平,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戚少亭真不是东西,他做下的那些龌龊事,便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我从前竟半点都不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竟一个人扛着,也不肯同我说……”
她越想越替薛嘉言难受,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了,眼底泛起水光。
薛嘉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愿再提那些沉郁旧事,笑着将怀里的阿满往她面前送了送,柔声道:“都过去了,不提也罢。你瞧瞧这孩子,生得更像我,还是更像皇上?”
郭晓芸方才在皇帝面前不敢多看,只瞧了个大概。此刻细细打量阿满,只见那眉眼鼻梁、神情气度,几乎与姜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即轻声道:“瞧着,是像皇上多一些。这孩子眉眼周正,不管像谁,都是个有福气的。”
她素来喜爱孩子,之前徐维身子孱弱,两人虽恩爱,终究没能留下一儿半女,此刻看着阿满白白胖胖、灵动可爱,一颗心顿时软了,伸手轻轻逗弄着,眼底满是温柔。
薛嘉言看着她模样,笑着转了话题:“苗大人不是正在筹备婚事吗?你们定下什么时候成亲了?”
郭晓芸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垂着眼帘,嗫嚅着吐出两个字:“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