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断大案:第267章夜色如墨
下午,北镇抚司验尸房内,苏乔开始了细致工作。
她先小心用镊子将尸体上密集的蛆虫清除,将蛆虫丢在一旁的木桶里面,片刻之后,露出腐败严重的体表。
剪开衣物,尸身已呈部分蜡化,增加了检验难度。
她执锋利刀具,沿胸膛中线划下。
然而,刀刃传来的触感让她目光一凝——皮肤之下,竟有规则而细密的缝合痕迹,针脚老练,若非解剖,极难察觉。
这尸体曾被开膛破肚,又被精心缝合。
苏乔心中警铃大作,手下动作越发谨慎。
她分离胸膈膜,将内脏逐一取出。
腐败使脏器形态模糊,拿出来的时候,几乎都无法完整,但当那颗心脏被置于托盘时,她愣住了。
与其他脏器不同,心脏竟未完全腐败,且内部似有异物。
她小心划开心脏,一股淡绿色汁液缓缓流出,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浓香骤然弥漫整个房间——正是报案人所描述的奇香!
只是这个香味很浓,像是……
苏乔立刻净手,摘下染了异味的口罩。
她心中已有推论,随即专注于另一项工作:依据死者颅骨特征,进行面貌复原。毛笔在纸上游走,勾勒出骨骼轮廓,再添上肌理五官……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张男子的面容便跃然纸上。
她拿起画像,走向萧纵的书房。
敲门得到应允后,她步入室内,将画像置于案头。
“有结论了?”萧纵放下卷宗。
“嗯。”苏乔语气沉静,“凶手很可能是在利用人体制香。”
萧纵目光锐利起来:“以人体制香?”
“大人,的确,有些邪门古方确有记载,人体脂膏可炼香。但此案凶手恐不止于此。”苏乔指向画像,“我从尸体心脏内取出未腐的液质,异香正源于此。凶手似在以活人或新死者之心为皿,培育某种香引。街坊夜间所闻阵阵奇香,或许便是由埋尸处逐渐渗透散发。”
“竟有如此歹毒之法。”萧纵面罩寒霜。
“此外,还可以倒推,进行凶手测写。”苏乔继续道,“尸体上的缝合技术极为娴熟,凶手应是个中老手。根据下针角度、力道推断,其人身高约在五尺五寸上下,手指灵巧,不似常做粗重活计。而所选死者,”她点了点画像,“面貌清秀,应是凶手有意挑选的特定目标。”
萧纵手指轻叩桌面,沉思片刻:“如今只待赵顺、林升查明那院落主人底细,两相对照,或可觅得突破口。”
苏乔点头。
萧纵起身走到她身侧,目光仔细逡巡着她的脸庞:“街坊皆称此香闻之令人昏沉欲睡,你可有不适?”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乔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放心,我无事。这异香本身应无特别迷醉之效,我怀疑致人昏睡的另有诱因,香或许只是媒介或标记。”
萧纵闻言,神色稍缓。
不多时,赵顺便回来了:“头儿,所有香料都已带回衙署,数量颇巨。此外,在房间内还发现一处隐蔽暗格,里面……仍是香料,别无他物。”
萧纵颔首:“再查。以半年为期,排查京城各大香料铺,近期可有人大量或频繁采买此类原料。”赵顺应了声“是”,转身即去,几乎与快步进来的林升擦肩而过。
林升拱手禀报:“大人,院子主人身份已查明。此人名为楚陌,年二十,是白马书院的一名书生,平日靠为书院抄录典籍赚取生活所需。卑职询问了街坊邻舍,都说此人为人低调,沉默寡言,日常无非是家与书院两点一线,极少外出。书院方面也已证实,”林升顿了顿,“楚陌近一月来并未离开书院,因其承接了一批需紧急誊抄的典籍,故而在书院内闭关抄写,足不出户。书院夫子及同窗皆可作证。”
萧纵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书生?倒是符合小乔所言不做重活、手巧之推断。抄书……正需一双巧手与耐心。只是这时间巧合得妙——家中院子埋尸一月,他偏就在书院闭关一月,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有意思。”
苏乔沉吟道:“那么楚陌与香料又有何关联?”
林升忙补充:“哦,卑职在户籍处还查到,约莫一月前,楚陌因手头拮据,将此院对外租出。租客名唤季沧澜,乃是……城南新设教坊司中的一名乐人。”
苏乔眸光一闪:“这楚陌,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萧纵冷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莫要打草惊蛇,继续暗中盯紧楚陌,尤其关注他闭关结束后的动向。”
“是,大人。据闻楚陌抄录工作近两日便可完结。”林升领命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萧纵看向苏乔:“你有何想法?”
“我与你一般,觉得此人大有可疑。”苏乔分析道,“其一,其书生身份与手部特性,吻合我对凶手的初步侧写。其二,死者遇害约一月,他便巧合地离家闭关一月。其三,恰在此时将院子租与旁人。诸多巧合堆叠,便不再是巧合,更像精心设计的步骤。”
萧纵点头:“继续。”
“所以,”苏乔目光沉静,“凶手应是心思极为缜密、谋定后动之人,甚至可能预演过被发现后的应对之策。或许,待查明死者身份,楚陌这条线上的蛛丝马迹,能浮现更多。”
“不错。”萧纵眼中露出赞许,“辛苦了。”
苏乔莞尔:“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心中欢喜。”
萧纵闻言,唇角微扬,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坐下等吧,”苏乔拉他一同坐下,“待赵顺那边有了消息,案子便可往前再推一步。”
天色渐渐黑了的时候,赵顺带着一身秋凉气息回来了:“头儿,查到了!今日走访多家香料铺,很快便有了线索——近半年多次大量采买各类香料者,是教坊司的人,名叫……季沧澜。”
苏乔与萧纵目光一碰,了然于心。
萧纵当即道:“看来,需往教坊司走一遭了。”
赵顺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说罢便要转身。
“等等,”苏乔忽然出声,手指轻轻拉住萧纵的衣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我……也想去。”
萧纵侧首看她,眼含促狭:“哦?娘子也要去那教坊司?”
苏乔正色点头:“自然,此案我一直跟进,关键处岂能缺席?”
萧纵却慢悠悠道:“娘子可是有前科的,你忘了上次……”话未说完,便被苏乔急急伸手捂住了嘴。
“哎呀,陈年旧事提它作甚!”苏乔耳根微热,瞪他一眼。
萧纵笑着拉下她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关于娘子的事,无论多久,为夫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乔轻啐一口,拽着他袖子摇了摇,放软了声音:“带我去嘛。我保证规规矩矩,只跟在你身边,当你的……小眼睛、小帮手,可好?好嘛,好嘛~”她眉眼间流露出熟悉的娇态,萧纵向来对此毫无抵抗力。
“好吧,”他终是松口,“去换身便利的衣裳。”
教坊司乃是京城最近渐兴的乐坊,其中乐人皆为男子,据闻与几个月前关闭的南风馆有些渊源,如今改头换面,成了官宦文人雅集听曲的场所。
苏乔换上了一身玄色锦缎长袍,以玉冠束发,褪去了裙钗的柔美,平添几分清俊公子的风致。
萧纵亦是一袭低调的墨色常服,却掩不住通身的英挺气度。
苏乔这般打扮站在他身侧,眉眼精致,倒像个出身不凡、被仔细护卫着的世家小公子。
赵顺已在北镇抚司门口等候,同样换了便装。
今夜他们是微服暗访,一切行止皆需悄然。
铜灯初上,夜色如墨,三人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渐起的繁华灯火之中,朝着那丝竹隐约传来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