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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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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89章 市场风暴

邱明山捧着那方“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在“集古斋”两位朝奉亦步亦趋的“陪同”下,消失在通往后堂的雕花门扉之后。那扇门的关闭,仿佛也隔绝了前堂的喧哗,留下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的熏香似乎都凝滞了,只剩下窗外细雪落下的簌簌微响,以及宾客们压抑不住的、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方文彦站在原地,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早已僵硬,后背的冷汗湿了又干,黏腻地贴在丝绸内衫上。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好奇、审视、怀疑、幸灾乐祸……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强作镇定,干咳一声,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咳……邱老年高德劭,治学严谨,有此疑虑,亦是常情。既已应允邱老在后堂查验,我等便耐心等待结果便是。鉴珍会照常,诸位请继续品鉴……” 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那方“米芾砚”……明明已经请“集古斋”内技艺最高的老师傅反复查验过,连他自己都几乎看不出破绽,钱贵更是拍着胸脯保证,除非是神仙下凡,否则绝无可能被识破!邱明山再厉害,终究是凡人,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仅仅看了这么一会儿,就揪出那几处连“集古斋”自家师傅都忽略的细微痕迹?! 是巧合?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方文彦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掠过角落那个刚刚退回原处、正低头整理木匣的韩三。是“漱玉斋”?是叶深?不可能!叶深一个病秧子,刚接手“漱玉斋”那个烂摊子,韩三也不过是个被“博古轩”赶出来的落魄朝奉,他们怎么可能有这等眼力和手段,能看破钱贵的手艺,还能影响到邱明山?!可如果不是他们,邱明山为何偏偏在“漱玉斋”的人拿出那方“真假苏砚”请教之后,态度变得如此坚决,甚至不惜当众提出带走查验这等近乎撕破脸的要求?那方雪浪石砚……难道也是局? 疑窦如同毒藤,在方文彦心中疯狂蔓延。他下意识地寻找二掌柜钱贵的身影,却发现钱贵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脸色惨白,眼神躲闪,额头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惊慌。方文彦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宾客们虽然依言重新开始走动、交谈,但气氛已然迥异。不少人已无心观赏其他展品,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后堂紧闭的门扉,又看看强颜欢笑的方文彦,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玩味。更有甚者,已经悄悄挪动脚步,退到了离门口较近的位置,似乎随时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先前那些对“米芾砚”赞不绝口、争相询问价格的富商豪客,此刻也大多沉默下来,眼神闪烁,不再靠近那张紫檀木桌。 韩三将雪浪砚仔细包好,重新放入木匣,抱在怀中,如同一块温热的护身符。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钦佩。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请教”,已经成功地在所有人心中,为“漱玉斋”和他韩三,打上了“眼力不凡”、“诚实可信”的初步烙印。但这还不够。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他安静地站在角落,如同一个沉稳的礁石,默默等待着后堂那场无声的、却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鉴定”结果。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的弓弦,绷得人心发慌。方文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他试图与几位相熟的宾客交谈,但对方的回应往往敷衍,眼神飘忽。整个“集古斋”前堂,弥漫着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堂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邱明山当先走了出来,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手中并没有拿着那方“米芾砚”,而是空着手。两名“集古斋”的朝奉跟在他身后,一人手中捧着那方砚台,另一人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邱明山走到大堂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方文彦也忍不住向前一步,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诸位,”邱明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的疲惫与沉痛,“关于这方所谓的“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老夫已有结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的心口:“此砚,石质为明末仿宋澄泥,工艺尚可,但绝非宋代之物。其上铭文、钤印,皆为高手后加,做旧手法极为精妙,所用印泥混合了滇南“紫胶虫”分泌物,刻意模仿年代痕迹,其“晶纹”排布规律,有刻意为之的痕迹。至于砚体几处细微的“崩口”做旧,亦是用特制钢针点凿而成,手法统一,与自然磨损有异。综上,此物,是一件技艺高超的——仿作。” “仿作”二字,如同惊雷,在大堂中炸响!尽管早有预感,但当“金石叟”邱明山亲口、如此明确地宣判,其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短暂的死寂之后,巨大的哗然声轰然爆发! “什么?!仿作?!” “天啊!“集古斋”的压轴重器,竟然是赝品?!” “邱老亲口断的!还能有假?!” “方家……方家这次丢人丢大了!” “我就说嘛,米芾旧藏何等稀罕,哪那么容易出现……” “啧啧,还重金求购,前朝贵胄后裔,说得有鼻子有眼……” “以后谁还敢在“集古斋”买东西?” “那韩三拿出的砚台,至少石质是真的,人家还敢当众承认有问题,“集古斋”这……” 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幸灾乐祸的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将方文彦淹没。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没有倒下。他死死地盯着邱明山,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质问,想否认,但邱明山那平静而笃定的眼神,以及他身后朝奉手中那方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砚台,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邱……邱老……您……您是否……是否看错了?此砚……此砚经敝号数位老师傅……”方文彦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方少东家,”邱明山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老夫一生浸淫此道,虽不敢说从无走眼,但对此砚,却有十成把握。你若不信,可另请高明。或者,老夫不才,愿与方少东家一起,将此砚送至金陵府,请府衙的刑名师爷,用查验物证的法子,再验上一验,看看那印泥、那点凿痕迹,是否如老夫所言?” 送官查验?!此言一出,方文彦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送官?那就不是真假的问题,而是欺诈、是犯罪了!邱明山这是要把“集古斋”往死里逼!他毫不怀疑,一旦送官,以邱明山的声望和眼力,再加上那些“确凿”的微观证据,“集古斋”伪造古玩、欺诈顾客的罪名,很可能坐实!届时,不仅“集古斋”要完,整个方家都可能受到牵连! “不……不必了……”方文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摆手,声音低若蚊蚋,“邱老法眼……晚辈……晚辈岂敢不信……” 他这句话,等于当众承认了“集古斋”售卖赝品,或者说,至少是“打眼”收进了赝品,还当成重器展示!无论哪种解释,“集古斋”多年积累的信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哼!”邱明山冷哼一声,不再看方文彦,目光转向在场的其他宾客,朗声道:“诸位,古玩一道,水深难测,打眼交学费,本是常事。然,开店立号,首重一个“信”字!真便是真,假便是假,万不可为利所驱,以假乱真,欺瞒顾客!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这“鉴珍会”,不办也罢!” 说罢,邱明山一拂衣袖,竟是看也不看方文彦一眼,也不理会那方“米芾砚”,径直朝着大门走去。他带来的小厮连忙跟上。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投向这位老者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邱明山走了,带着满腔的失望与怒气。他一生爱惜羽毛,最重信誉,今日被方家“请”来坐镇,本以为是鉴赏真品,却不料差点成了为赝品背书的帮凶,这让他如何不怒?拂袖而去,已是最大的克制。 主角离场,这场“鉴珍会”也彻底沦为了一场闹剧和丑闻。宾客们再无逗留的兴趣,纷纷摇头叹息,或低声议论,或面带讥讽,迅速作鸟兽散。没有人再去看那些展品,更没有人去和面如死灰的方文彦打招呼。转眼间,原本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的“集古斋”大堂,变得门可罗雀,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的方文彦,以及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集古斋”掌柜、朝奉、伙计。 韩三也随着人流,悄然离开了“集古斋”。走出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胸中一口浊气长长吐出。他回头看了一眼“集古斋”那块鎏金的匾额,在细雪和阴沉的天色下,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成了。少爷的计划,成了。 他没有直接回梧桐巷,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回到了“漱玉斋”。后院里,叶深早已等候多时,小丁也在。 “少爷,成了!”韩三脸上终于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将“集古斋”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叶深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当听到邱明山当众宣判“仿作”,并拂袖而去时,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有种沉静的了然。 “陆师傅总结的“钱贵手法特征”,邱老果然注意到了,而且,看来与他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精确。”叶深道,“邱老一生严谨,最恨作伪欺诈,方家这次,是触了他的逆鳞了。” “少爷,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小丁问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方家这次信誉扫地,“集古斋”名声算是臭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机会是来了,但风暴,也才刚刚开始。”叶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邱老当众揭穿“米芾砚”是仿作,这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像这雪花一样,传遍了半个金陵城。不出半日,全城的古玩行、大小藏家、富商巨贾,都会知道“集古斋”拿赝品当真品,还差点让“金石叟”邱明山栽了跟头。方家的信誉,完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但这还不够。方家树大根深,在金陵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单单一次“打眼”,哪怕涉及镇店之宝,也未必能彻底击垮他们。他们很可能会断尾求生,推出替罪羊,比如那个二掌柜钱贵,说是他个人行为,蒙蔽了东家,再赔偿损失,鞠躬道歉,或许能暂时稳住局面。” “少爷的意思是?” “我们要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刮得更彻底些。”叶深眼中寒光一闪,“韩三哥,你今日在鉴珍会上的表现很好,不卑不亢,诚实求教,已经为“漱玉斋”和我们自己,赢得了第一波名声。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趁热打铁”。” “少爷请吩咐。” “从明日开始,“漱玉斋”照常开门营业。但我们的经营策略,要变一变。”叶深缓缓道,“第一,在店铺最醒目的位置,挂出告示,写明本店经营宗旨: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所有货品,经韩朝奉与特聘修复大家陆岩师傅双重鉴定,明码标价,并承诺,凡在本店购得之物,如有异议,可随时退回,绝无二话。我们要将“诚信”二字,做成我们最响亮、也最值钱的招牌!” “第二,”叶深继续道,“那方雪浪石砚,是绝佳的宣传品。它不是苏东坡的砚,但它是顶级的北宋雪浪石!我们要给它重新定位,包装,宣传。就说是“漱玉斋”慧眼识珠,于赝品堆中发掘出的蒙尘明珠,经“金石叟”邱明山亲口肯定其石质年份,虽无苏款,但其自身价值,尤胜虚名。我们要为它编一个曲折动人的“身世”故事,请城中文人墨客品题、作记,将它打造成“漱玉斋”重信誉、重眼力、重古物本身价值的象征!价格,要定得足够高,但更要让人感觉,物超所值!” “第三,”叶深看向小丁,“方家信誉崩塌,其下那些原本依靠“集古斋”供货、或者看方家脸色行事的古玩商、掮客、甚至是小作坊,此刻必定人心惶惶。小丁,你动用我们所有的关系,散出消息,就说“漱玉斋”诚心求购各类古玩旧物,尤其是那些有特色、有年份、但可能略有残损的“生货”、“冷门货”,价格从优,绝不压价。并且,我们有陆岩师傅这样的修复圣手,可代为修复、保养。我们要趁着方家自顾不暇,迅速建立我们自己的、可靠的货源网络!” 韩三和小丁听得心潮澎湃。少爷这是要打一套组合拳啊!树立诚信招牌,打造明星单品,趁机扩张渠道!每一步都踩在方家跌倒的地方,每一步都直指“漱玉斋”未来的根基! “还有,”叶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李茂才那边,要保护好,也要用起来。等时机成熟,我们可以让他“不小心”将方家指使他用赝品陷害“漱玉斋”的事情“泄露”出去。还有王彪,继续盯紧,收集他与方家、与钱贵勾结的证据。方家这次若想断尾求生,钱贵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只“尾巴”,不仅断不掉,还要反咬方家一口!” “另外,”叶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邱老拂袖而去,对方家必然极度不满。我们要想办法,与邱老建立起联系。不奢求他能为我们说话,但至少要让他知道,“漱玉斋”与“集古斋”不同,我们是真正尊重古物、尊重手艺、讲究诚信的。韩三哥,你改日备一份厚礼,不,不能是金银俗物……我记得库房里,好像还有一卷前朝某位不为世人所知、但笔力颇有可取之处的文人的手稿残卷?你带上那卷手稿,以请教书法源流的名义,去拜会邱老。姿态要恭,执弟子礼。邱老清高,不爱黄白之物,但对真正的学问、对古籍善本,却是珍视的。我们投其所好,不求立刻见效,只求留下一个“知礼、好学、重道”的印象。” 韩三和小丁凛然应诺。少爷的心思,当真缜密深远,步步为营。不仅要在商业上打击方家,树立自身,还要在舆论、在渠道、在人才、甚至在邱明山这样的行业泰斗心中,都埋下“漱玉斋”的种子。 “风暴已起,”叶深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要做的,不是躲避,而是借着这场风暴,清扫污浊,站稳脚跟,然后……乘风而起!方家想用“技术壁垒”和“权威信誉”压垮我们,那我们就从根子上,掀翻他们的“信誉”基石!这场市场风暴,才刚刚开始。传话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是!”韩三和小丁齐声应道,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细雪无声,覆盖了金陵城的街巷屋檐,也似乎想要掩盖白日里的喧嚣与丑闻。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比如“集古斋”轰然倒塌的信誉,比如“漱玉斋”悄然升起的名声,又比如,在这平静雪夜之下,正在古玩行当里酝酿、席卷的,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 而叶深,这个曾经的病弱公子,如今的叶家三少,“漱玉斋”的新东家,正站在风暴的中央,冷静地调整着风帆,准备驶向更深、更广阔的海域。他知道,摧毁对手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片废墟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坚固堡垒,才是真正的挑战。 风暴已至,唯有勇者,方能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