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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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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90章 利润分割

腊月初八那场震动金陵古玩行的“米芾砚”赝品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接下来几日迅速扩散,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行业的信任风暴。关于“集古斋”以假乱真、欺世盗名的各种版本流言,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飞速传播,愈演愈烈。方家虽在事发次日便紧急发布告示,声称是“二掌柜钱贵欺上瞒下、以次充好”,已将其“送官究办”,并承诺对所有在“集古斋”购得疑似伪作的顾客“原价回购、加倍赔偿”,试图挽回声誉。然而,邱明山“金石叟”的权威断言,以及他当场拂袖而去的决绝态度,早已给“集古斋”的信誉判了死刑。更何况,那“米芾砚”可是“集古斋”自己举办“鉴珍会”、广邀宾朋、作为压轴重器隆重推出的,一句“被掌柜蒙蔽”,岂能服众? 一时间,“集古斋”门庭冷落,往日的车水马龙消失不见,偶有客至,也多是来讨要说法的旧客,或是抱着捡漏心态、试图压价购买其他货品之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梧桐巷“漱玉斋”门前,日渐增多的探询目光和试探性的脚步。 韩三按照叶深的吩咐,在店铺最显眼处,挂出了那份“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明码标价,假一罚十”的醒目告示。陆岩的名字,也第一次以“特聘修复大家”的身份,出现在了“漱玉斋”的招牌旁。那方被邱明山肯定了石质、判定了铭文为仿的北宋雪浪石砚,被精心清理、配上了酸枝木的砚匣,放置在店铺中央独立的紫檀木展台上,旁边附有韩三亲笔书写的说明,坦诚其“铭文乃后世高手所加”,但着重强调其“石质为北宋顶级雪浪石,冰纹天成,温润如玉,为不可多得之文房清玩”,并标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价——纹银八百两。 这个价格,远超一方普通宋代名砚,甚至接近一些有明确传承记录的大家用砚。起初,所有人都觉得“漱玉斋”疯了,拿一方“假”砚(在他们看来,铭文假,砚的价值就大打折扣)卖这么贵。但渐渐地,风向开始转变。 先是几位与韩三相熟、或对陆岩手艺有所耳闻的老行家,前来观摩。他们仔细验看过那方雪浪石砚后,无不对其石质、年份、尤其是那浑然天成的冰纹,交口称赞。对于铭文,他们也认同邱明山和韩三的判断,是高手后加,但这并不影响此砚本身作为顶级石材的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其中一位颇有名望的老翰林,甚至当场挥毫,在“漱玉斋”备好的宣纸上,题写了“漱石枕流”四个大字,并附上一段小记,盛赞此石“温润如君子之德,冰纹似寒江之韵”,虽非苏公旧物,然“石不能言最可人”。 老翰林的题字和品评,被韩三恭敬地裱糊起来,悬挂在雪浪石砚展台之侧。这无疑是一记绝佳的宣传。紧接着,又有几位喜好风雅的文人墨客闻讯而来,品鉴之余,也留下了诗词墨宝。叶深暗中让小丁运作,花费了些许银钱,请了几位在坊间有些名气的说书先生,将“漱玉斋”慧眼识珠、于赝品中发掘珍宝,以及韩三当众向邱明山坦诚求教的故事,编成了几段短小精悍的评书,在茶楼酒肆间悄然传唱。 于是,在“集古斋”信誉崩塌的废墟上,“漱玉斋”诚信、专业、不欺不瞒的形象,如同巨石缝隙中顽强生长出的新芽,迅速在金陵古玩行和部分文人士子圈中传播开来。那方标价八百两的雪浪石砚,也不再是笑谈,而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漱玉斋”的眼力、诚信和敢于为真正的好东西标出高价的气魄。虽然依旧无人问津,但它就像一面旗帜,吸引着真正识货、或者追求“诚信”交易的客人。 与此同时,小丁撒出去的、关于“漱玉斋”高价、诚信收购“生货”、“冷门货”乃至残器的消息,也开始发酵。一些原本依附“集古斋”的小掮客、乡下收货人,因为“集古斋”陷入信誉危机,生意大受影响,正自彷徨,闻听此言,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一些收来的、自己拿不准或者“集古斋”看不上的玩意儿,送到了梧桐巷。 韩三坐镇,陆岩偶尔从后院出来掌眼,两人配合默契。韩三经验老到,擅长断代、看市场;陆岩则有一双“显微镜”般的眼睛,能看透器物最细微的修补痕迹、材质成分和工艺特征。他们一个把关商业价值,一个把关技术真伪,给出的价格或许不是最高,但绝对公道,且当场结清,绝不拖欠。更让那些送货人惊喜的是,对于一些稍有瑕疵但底子不错的物件,“漱玉斋”不仅收,还承诺可以由陆岩师傅亲自修复,修复后若售出,还能根据增值情况,再补一部分“手艺钱”给原主。 这种“收购+修复+增值分成”的模式,在金陵古玩行是头一遭。虽然“漱玉斋”目前本钱有限,收购的多是些价值不高、但颇有特色的“小玩意儿”,或是破损但可修复的瓷器、木器、铜器,但这种诚信、专业、且愿意“化腐朽为神奇”的态度,迅速在底层收货人和小藏家圈子里传开。“漱玉斋”的货源渠道,开始以梧桐巷为中心,如同蛛网般,向着金陵城内外、乃至周边乡镇,悄然蔓延。 短短七八日,“漱玉斋”的账面流水,以一种稳定而健康的速度增长着。虽然单笔利润不高,但贵在周转快,信誉好,回头客渐多。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模式,“漱玉斋”逐渐建立起一个以诚信和手艺为核心的、小而美的生态圈子。这个圈子或许暂时还无法与“集古斋”那样的庞然大物相比,但它根基扎实,充满了生命力。 这一日傍晚,盘点完当日的账目,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韩三和小丁的脸上都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振奋的神采。叶深也从听竹轩过来,坐在后堂,听着韩三的汇报。 “……今日又收了四件瓷器,都是民窑,但有年份,其中一件康熙青花小罐,口沿有冲,陆师傅看过,说能修,修好了能值二十两。还有两方清末的普通端砚,石质尚可,作价五两收了。另有一幅晚明佚名山水,笔墨不错,但破损严重,陆师傅说可以试试揭裱重装,要价十五两,我觉得有点高,但看笔墨确实有几分沈周遗韵,就咬牙收了。”韩三将账本和今日收的几样东西,一一指给叶深看。 叶深仔细看了看那几样东西,点了点头:“韩三哥,你做主便是。我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陆师傅的手艺。这山水画,若真能修复如初,哪怕只是修复大半,其价值也远超十五两。这笔买卖,做得。” 韩三得了肯定,心中更定,继续道:“另外,按照少爷的吩咐,我前日备了那份前明文人的手稿残卷,去拜会了邱老先生。” “哦?邱老如何说?”叶深关切地问。与邱明山建立良好关系,是长远之计,哪怕只是留下个好印象。 韩三脸上露出一丝敬佩之色:“邱老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高耿直。他起初不愿见我,听说我是“漱玉斋”的,是那日拿出雪浪石砚请教之人,才让我进去。我将手稿奉上,只说仰慕先生学问,偶得此卷,不明出处,特来请教。邱老起初只是随意翻看,看着看着,神色就认真起来,说这手稿虽非名家,但笔力筋骨不俗,有魏晋遗风,且内容涉及一些前明江南文坛轶事,颇有史料价值。他与我探讨了半个时辰的书法源流和明代文人结社的风气,受益匪浅。临了,他将手稿还我,说此物他不能收,但赞我“不滞于物,能于冷僻处见真章”,还说……“漱玉斋”能实事求是,不讳言己过,是经商的正道。” 叶深闻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邱明山这番评价,虽然简短,但分量极重。“不滞于物,能于冷僻处见真章”,这是对韩三眼力和为人的肯定;“实事求是,不讳言己过,是经商的正道”,这更是对“漱玉斋”经营理念的认可!有了邱老这句评语,哪怕他不公开为“漱玉斋”站台,其在行业内的无形影响力,也足以让“漱玉斋”受益无穷。 “好,很好!”叶深抚掌,“韩三哥,此事你办得漂亮。邱老的认可,比千金更重。” 小丁也笑道:“少爷,这几日,咱们铺子虽然赚的不多,但名声是彻底打出去了。不少人私下议论,都说“集古斋”倒行逆施,活该倒霉,还是“漱玉斋”这样实诚的铺子靠得住。就连之前一些被方家拉拢、断了咱们货源的窑场、工坊,这两天也悄悄派人来递话,说可以恢复供货,价格好商量。” 叶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账本,以及那些新收来的、尚待整理的物件,沉吟片刻,道:“名声是打出去了,渠道也开始建立了,这是好事。但我们现在根基尚浅,每一步都必须走稳。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巩固成果,并处理好一个关键问题——利润分割。” “利润分割?”韩三和小丁都是一愣。 “没错。”叶深正色道,““漱玉斋”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韩三哥独当一面,经营有方;陆师傅技艺超群,慧眼如炬;小丁你内外奔波,打探消息,功不可没。还有铺子里其他伙计,也都尽心尽力。若按常例,你们是伙计,东家给工钱、给赏钱,便是了。但我想,“漱玉斋”要走得更远,必须将所有人的利益,与铺子的兴衰,更紧密地绑在一起。”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自己的构想:“我打算,从本月开始,试行“身股”制度。” “身股?”韩三和小丁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简单说,就是除了固定的工钱,每年年底,我会从“漱玉斋”的纯利中,拿出一部分,按照各位的职位、贡献,折合成“股份”,进行分红。韩三哥作为大掌柜,陆师傅作为首席修复师,小丁你作为内务和外联的管事,所占“身股”比例自然最高。其他伙计,也根据表现,给予相应的份额。这样一来,铺子赚得多,大家就分得多;铺子亏损,大家的收入也会受影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韩三和小丁闻言,先是震惊,随即眼中都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在这个时代,伙计就是伙计,东家就是东家,伙计干得再好,也不过是多拿些赏钱,东家生意做得再大,也与伙计无关。叶深提出的“身股”制度,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意味着,他们不再仅仅是替东家打工的伙计,而是成为了铺子利益的共享者!这无疑能极大地激发所有人的主人翁意识和积极性! “少爷……这,这如何使得?”韩三声音有些发颤,既是激动,又觉惶恐,“我们本就是受雇于人,尽心做事是应当的,岂敢贪图铺子的红利?” “是啊,少爷,这不合规矩啊。”小丁也道,但眼中的热切却掩饰不住。 “规矩是人定的。”叶深摆摆手,语气坚定,““漱玉斋”要立新规矩。我希望“漱玉斋”不只是我叶深的铺子,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铺子。大家齐心协力,把铺子做大做强,然后共同分享成果。只有这样,人心才能真正凝聚,铺子也才能抵御更大的风浪。” 他看向韩三:“韩三哥,你经验最丰,这“身股”的具体章程,包括比例如何划分,年底如何核算,如何避免争端,你先拿个初步的条陈出来,我们再仔细商议。原则是公平、透明、激励。” 他又看向小丁:“小丁,你心思活络,人脉也广。除了“身股”,那些为我们提供可靠货源的掮客、匠人,我们也可以考虑建立更长期、更紧密的合作。比如,如果他们提供的货品,经我们售出后利润可观,可以给他们一定的分成奖励,或者,优先收购他们的货品,甚至可以预付部分订金,帮助他们周转。我们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我们的利益网络,编织得又牢固又广阔。” 韩三和小丁听得心潮澎湃。少爷这不仅是要分利,更是要构建一个全新的、互利共赢的商业生态!跟着这样的东家,何愁没有前程? “少爷放心,我这就去拟章程!”韩三重重抱拳。 “我明白,少爷!我会把咱们的诚意,带给那些可靠的合作伙伴!”小丁也激动道。 “还有,”叶深补充道,“陆师傅那边,他性子孤高,不喜俗务,但该他的那份,绝不能少。他修复器物的手艺,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之一。除了“身股”分红外,他每修复一件器物,根据其难度和增值幅度,单独再计算一笔“手艺钱”。具体数额,由韩三哥你和陆师傅商量着定,务必让他满意。” “是!”韩三应下,心中对叶深更是钦佩。考虑如此周全,既尊重了陆岩的性情和手艺,又给予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谁能不为之尽心竭力? “最后,”叶深神色微微一肃,““漱玉斋”的利润,并非全由我们支配。别忘了,这铺子还在叶府公中名下,我虽接手经营,但每年需向公中缴纳一定的利润分成。以往叶烁在时,账目混乱,缴多缴少,甚至缴不缴,都是笔糊涂账。如今我接手,这笔账必须算清楚,而且要主动、按时、足额上缴。” 韩三和小丁神色一凛。他们差点忘了这茬。叶深虽然实际掌控“漱玉斋”,但名义上,这仍是叶府的产业。 “我粗略估算过,”叶深道,“以目前的势头,到年底,“漱玉斋”的纯利应当颇为可观。除了留下必要的周转资金、支付大家的工钱和“身股”分红外,我会拿出至少四成利润,上缴公中。这笔钱,不仅要给,还要给得漂亮,账目要清清楚楚,让叶琛,让老太爷,都挑不出毛病。” “四成?”小丁有些心疼,“少爷,是不是多了点?咱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要拓展货源,要修缮铺面,要……” “不多。”叶深摇头,目光深远,“这四成利润,买的是我们在叶府的立足之本,买的是叶琛的默许甚至支持,买的是“漱玉斋”在叶府产业中的合法性和稳定性。只要“漱玉斋”能持续盈利,并且按时足额向公中缴纳利润,叶琛就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来动我们。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借助叶府的势。这笔“买路钱”,必须花,而且要花得值。” 韩三默默点头。少爷看得长远,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做法。用利润换取生存和发展空间,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所以,”叶深总结道,“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很明确:对内,完善“身股”制度,凝聚人心,激励士气;对外,巩固诚信招牌,拓展优质渠道,构建利益同盟;对上,厘清账目,按时足额上缴利润,换取叶府支持。同时,密切关注方家动向,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王彪那条线,李茂才那边,都要盯紧。我有预感,方家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而我们的“利润分割”策略,不仅是为了分钱,更是为了在风暴再次来临前,将我们自己的堡垒,筑得更坚固一些。” 窗外,夜色渐浓,寒风呼啸。但“漱玉斋”的后堂内,炭火正旺,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充满斗志的脸庞。一场信誉风暴,摧毁了旧的秩序,也催生了新的萌芽。而叶深,正以超越这个时代的商业智慧和分配理念,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株萌芽,并试图为其注入最强劲的生长动力。 利润,不仅仅是银子,更是人心,是规则,是未来生存与发展的空间。如何分割利润,考验的不仅是一个商人的气度,更是一个领导者的格局和智慧。叶深正在下一盘大棋,而“漱玉斋”,仅仅是他落下的第一枚,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