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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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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87章 绝地合作

接下来的两日,仿佛被拉长了的弓弦,绷得越来越紧。听竹轩与“漱玉斋”后院之间,无声的暗流以惊人的速度运转、传递。小丁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将关于“集古斋”二掌柜钱贵“技艺”的模糊传闻,以及对方家此次“鉴珍会”重器“米芾砚”可能存在“争议”的零星风声,通过几个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中间人,极其隐晦地散播出去,目标直指几个与“金石叟”邱明山交好、且以耿直敢言著称的老行家、老藏家。风声很淡,淡到几乎只是茶余饭后一句无关痛痒的感慨,但落在有心人耳中,尤其是在邱明山这样对行业声誉有着近乎洁癖的老人耳中,足以引起一丝警觉的涟漪。 与此同时,韩三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陆岩那间小小的修复室里。两人一老一少,一冷一热(相对而言),却因为对古物、对技艺共同的热爱与执着,产生了奇妙的共鸣。韩三将叶深的谋划和盘托出,陆岩听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可行。” 然后,他便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一夜,对着那方雪浪石砚,以及李茂才提供的残破图谱、材料样本,用他那双能洞悉微观世界的眼睛和一双稳如磐石的手,进行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枯燥到极致的“解构”与“复现”。当他再次打开门时,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却异常明亮,手里拿着一张用炭笔勾勒的、线条极其繁复精细的图纸,上面标注了各种只有他和韩三才能看懂的符号和注解。 “钱贵此人,技艺确有独到之处,尤其擅长利用天然石材的纹理和瑕疵,来掩盖后加雕琢和做旧的痕迹。他调制印泥和胶合剂,喜欢加入一种产自滇南的“紫胶虫”分泌物,这种分泌物与某些石材(尤其是澄泥、端石、雪浪石这类)结合后,在特定温湿度变化下,会在印文或修补处的边缘,形成极其细微的、类似冰裂或蝉翼的“晶纹”,需在特定角度的强光下才能看清。这“晶纹”的形态,有他个人习惯性的排布规律,我大致摸清了。”陆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另外,他在处理铭文转折处的“崩口”做旧时,习惯用一种特制的细钢针,以某种固定频率和角度进行“点凿”,模仿自然磨损。这种“点凿”留下的微观凹坑分布,也有迹可循。” 他将图纸推给韩三:“这是我根据这方砚和那些材料,反推出的几种他可能用于那方“米芾砚”的做旧手法特征,以及对应的观察方法和可能的破绽位置。你记熟。鉴珍会上,若有机会靠近观察,重点看这几个地方。” 韩三如获至宝,捧着那张图纸,如同捧着绝世武功秘籍,废寝忘食地记忆、揣摩。叶深也看了图纸,上面的线条和符号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但他相信陆岩和韩三的专业。 而叶深自己,则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叶府内部,尤其是锦晖院和看守马厩的王彪。小丁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那个被买通的、在“集古斋”后院打杂的婆子,又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大约十天前,她曾看到王彪鬼鬼祟祟地在“集古斋”后门附近徘徊,与一个“集古斋”的伙计低声交谈,还塞给了对方一个小布包。随后不久,钱贵就带着那个伙计,抬着那个锦缎盒子进了杂物间。 王彪与“集古斋”的勾结,看来比想象的更深,他很可能不只是在替方家盯梢“漱玉斋”,更可能充当了某种“联络人”或“中间人”的角色,甚至可能经手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联想到叶烁中毒案至今未破,叶深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少爷,要不要把王彪控制起来,审一审?”小丁眼中闪过厉色。 “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叶深摇头,眼中光芒闪烁,“王彪是条小鱼,但他背后可能连着更大的鱼。叶烁中毒,至今昏迷不醒,下毒之人手法隐秘,连叶琛都暂时没查到真凶。如果……这下毒之事,也和王彪,或者说和方家有关呢?” 小丁倒吸一口凉气:“少爷,您的意思是,方家不仅想在商场上打垮“漱玉斋”,还想通过王彪,对二少爷下毒,一来除掉二少爷这个潜在的威胁(叶烁毕竟还知道方家一些不干净的事),二来可以搅乱叶家,让大少爷和老太爷无暇他顾,更方便他们对“漱玉斋”下手?甚至……可能想嫁祸给您?” “只是猜测,但并非没有可能。”叶深沉声道,“方家对“漱玉斋”下手如此之狠,绝不仅仅是商业竞争。他们可能和叶烁有更深的利益牵扯,叶烁倒台,他们怕被牵连,所以急于除掉他,并彻底掌控或毁掉“漱玉斋”,抹去痕迹。王彪作为叶烁旧部,又贪财怕事,是最容易被收买利用的棋子。” “那我们……”小丁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 “王彪这条线,继续暗中监视,收集证据,但先不要动他。”叶深做出决断,“当务之急,是“鉴珍会”。只要能在“鉴珍会”上,当着邱老和众多行家的面,揭穿“米芾砚”的猫腻,重创方家信誉,王彪和他背后的方家,自然会阵脚大乱。届时,我们再顺藤摸瓜,或许能将叶烁中毒案和方家勾结之事,一并揭开!”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将“漱玉斋”的生死存亡,乃至他自身在叶家的处境,都押在了“鉴珍会”这一场对决上。但叶深别无选择,方家步步紧逼,常规手段已难以破局,唯有行险一搏,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在“鉴珍会”前一日,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听竹轩。 来人是叶琛身边的一个心腹长随,姓高,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三少爷,大少爷请您过府一叙,在书房。” 叶琛找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叶深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高大哥,我这就过去。” 来到叶琛书房,叶琛正在处理公文,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挥手屏退了左右。 “三弟,“漱玉斋”那边,近来似乎不太平?”叶琛开门见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 叶深心知瞒不过这位精明的大哥,坦然道:“不敢隐瞒大哥,确实有些麻烦。方家“集古斋”在货源、客源上多有刁难,近日更是……”他将方家断货源、派人盯梢、乃至可能用赝品设局之事,择要说了,但隐去了陆岩、李茂才以及关于“米芾砚”核心计划的细节。 叶琛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等叶深说完,才缓缓道:“方家……手伸得是长了点。不过,商海浮沉,各有手段。你既接手了铺子,这些事,总要自己学着应对。父亲让你静养,是体恤你,但你既闲不住,想做事,为兄也不拦你。只是,要记住分寸,莫要将叶家的脸面,折在商贾之争上。” 这话看似敲打,实则隐含深意。叶琛显然知道“漱玉斋”面临的困境,甚至可能知道方家的一些小动作,但他选择了不直接干预,而是在提醒叶深“注意分寸”、“别丢叶家的脸”。这既是一种放任(允许叶深自己去斗),也是一种无形的支持(只要不丢了叶家的脸,随你怎么斗)。 “大哥教训的是,小弟谨记。”叶深恭敬应道。 “另外,”叶琛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老二中毒之事,尚未查明。府里近来流言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你是聪明人,当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有些事,能避则避,莫要卷入太深,引火烧身。” 这是在警告他,叶烁中毒案的水很深,让他不要轻易掺和,以免成为某些人攻击的目标。联想到王彪可能与方家、与叶烁中毒案的关联,叶琛这话,恐怕意有所指。 “是,小弟明白。定当谨言慎行,不惹是非。”叶深再次应下。 叶琛点了点头,似乎对叶深的态度还算满意,挥了挥手:“你去吧。“鉴珍会”……听说方家搞得很热闹,你若有兴趣,去看看也好。多听,多看,少说。” 最后这句“多听,多看,少说”,看似随口叮嘱,却让叶深心中一动。叶琛知道他要参加“鉴珍会”?而且,这话似乎是在暗示他,在“鉴珍会”上,不要轻易出头,但可以“听”和“看”…… “谢大哥提点,小弟告退。”叶深行礼退出。 走出叶琛书房,叶深心中思绪翻腾。叶琛的态度,耐人寻味。他显然知道“漱玉斋”与方家的争端,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但他选择了作壁上观,只在关键时刻给予一些模糊的提醒。这符合叶琛一贯的行事风格——掌控大局,平衡各方。他乐于看到叶深这个弟弟去挑战方家,搅动古玩行的水,为叶家开拓新的利益空间(至少是可能性),但同时,他也绝不会让叶深脱离掌控,或者将叶家卷入不可控的风险。 叶琛的默许,对叶深而言,是一种无形的助力,也是一种束缚。这意味着,他在“鉴珍会”上的行动,必须在“不损害叶家脸面”、“不引火烧身”的框架内进行。公开的、激烈的冲突,很可能不被允许。这让他原本计划中,让韩三在鉴珍会上抛出尖锐问题、引导邱老当场质疑的“激烈”环节,需要做出调整。 回到听竹轩,叶深将叶琛的提醒告诉了韩三和小丁。 “大少爷的意思是……让我们低调些?”韩三皱眉,“可是,若不抛出问题,如何能引起邱老对那方“米芾砚”的足够重视和怀疑?” “大少爷让我们“少说”,没说不让“问”。”叶深沉吟道,“关键在于“问”的方式和时机。不能是挑衅式的质疑,而应该是谦恭的、专业的、求教式的探讨。韩三哥,你明日参加鉴珍会,姿态要放得更低,完全以一个“偶得奇物、心有疑惑、特来求教”的后学晚辈身份出现。请教的问题,要更加隐晦,更加侧重于学术探讨,而非指向性明确的质疑。比如,你可以问关于宋代澄泥砚与明清澄泥砚在胎土配方、烧制工艺上可能存在的细微差异,以及这种差异在历经岁月后,会留下哪些不同的老化痕迹……将问题引向一个更宏大、更专业的背景,而不是直接针对那方“米芾砚”本身。但只要邱老是真正的行家,听到这样的问题,结合他可能已经听到的“风声”,自然会联想到那方砚,并产生更深的探究欲。” “我明白了,少爷。”韩三点头,“就是引导,而非质问。让邱老自己产生怀疑,主动去探究。” “对。”叶深点头,“同时,小丁那边关于“风声”的散布,也要加把劲,但务必更巧妙。最好能让邱老在鉴珍会开始前,就听到不止一个来源的、关于那方“米芾砚”的“不同说法”,让他心生疑虑。这样,韩三哥在会上的“请教”,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邱老下定决心,要求私下再次验看。” “是,我会安排。”小丁应下。 “另外,”叶深目光看向小丁,“王彪那边,继续盯紧。鉴珍会期间,他可能会有所动作。如果发现他与“集古斋”的人频繁接触,或者有异常举动,立刻来报。还有,李茂才母子,必须确保他们绝对安全,必要时,可以动用我们在城外的暗桩,将他们暂时转移出去。” “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夜幕已然降临。腊月初七的夜晚,无星无月,寒风凛冽,预示着明日或许并非一个晴朗的日子。 叶深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胸前的“暖阳玉”传来温润的暖意,却难以驱散他心头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明日,便是“集古斋”岁末鉴珍会之期。方家广发请柬,名流云集,“金石叟”邱明山坐镇,“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作为压轴重器,必将吸引全城目光。而“漱玉斋”,这个刚刚经历清洗、几乎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小铺子,将第一次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不是以挑战者的嚣张姿态,而是以一个谦卑的、好学的、却手握“奇货”和“秘密”的后进者身份。 这无疑是一场“绝地”中的“合作”。与谁合作?与韩三的专业和勇气合作,与陆岩的技艺和洞察合作,与李茂才的悔恨和证词合作,甚至……是与叶琛那模糊的默许和警告合作,与“金石叟”邱明山对行业声誉的执着和对真伪的洁癖合作,与这古玩行当无数被蒙蔽、被愚弄的藏家和行家心中那点对“真”与“诚”的渴望合作。 他将以“漱玉斋”为支点,以那方“真假苏砚”和关于“米芾砚”的秘密为杠杆,试图撬动方家看似固若金汤的“技术壁垒”和信誉大厦。 成功,则“漱玉斋”绝处逢生,一举成名,甚至可能重创方家,为日后发展扫清障碍,更能借机查明王彪和叶烁中毒案的真相。 失败,则“漱玉斋”可能万劫不复,他叶深也会成为笑柄,甚至可能招致方家更疯狂的报复,以及叶家内部某些人的落井下石。 风险与机遇,皆系于明日一战。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拍打在叶深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站在那里,身形挺直,目光如寒星般坚定、明亮。 绝地求生,险中求胜。 这,本就是他重生以来的宿命,也是他选择的路。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走回灯火温暖的屋内。 明日,金陵古玩行,当有一场好戏上演。而他,已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