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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86章 釜底抽薪

陆岩的到来,为略显沉闷的“漱玉斋”后院注入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他话极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院韩三专门为他整理出来的、兼作修复室和住处的小房间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从不出来。但仅仅三天,那间原本堆满灰尘和杂物的房间,就变得井然有序。各式各样韩三都叫不全名字的古怪工具,被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摆在架子上,一些瓶瓶罐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胶液,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着药草和矿物气息的古怪味道。 陆岩到的第一天,就向叶深要了库房所有货品的清单,然后一头扎进库房,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将那些被韩三初步筛选过一遍的存货,又亲自上手,一件件仔细检查、评估。出来时,他脸色很不好看,对叶深和韩三只说了一句话:“十之七八是破烂,能入眼的不过寥寥数件,有几件残损但底子尚可,可修复,但费时费力,价值也有限。” 语气虽硬,但叶深和韩三都听出了其中的认真。这就是陆岩,要么不接,接了就会全力以赴。他口中“寥寥数件”能入眼的,韩三看过,确实都是库房里品质相对最好、最有特色的物件,而“可修复”的那几件残损品,韩三之前也注意过,但自觉修复难度太大,或得不偿失,故而搁置。如今有陆岩在,或许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叶深当即拍板,将那几件“可修复”的物件,全权交给陆岩处理,材料、工具,需要什么尽管提。陆岩也不客气,列了张单子,上面都是些稀奇古怪、甚至闻所未闻的材料名称,叶深让小丁和叶安分头去采买,不惜银钱。陆岩看到所需材料被迅速、齐全地备好,那张终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修复古玩是个精细活,急不得。叶深也不催促,将修复之事完全托付给陆岩,他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即将到来的“鉴珍会”,以及小丁那边对王彪、刘管事和李秀才的调查上。 “鉴珍会”的日期定在腊月初八,距离现在还有五天。韩三已准备就绪,那方雪浪石砚也被他反复揣摩,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叶深为他设计的“请教”说辞和应对策略,他也演练了数遍,力求自然、谦恭,不露痕迹。 然而,就在“鉴珍会”前夕,小丁带回的消息,却让叶深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新的、更具威胁性的变数,也让他看到了一个“釜底抽薪”、直击对手要害的绝佳机会。 “少爷,查清楚了。”小丁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凝重,也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那个落魄书生李茂才,确实是被人指使的。指使他的人,是方家“集古斋”的二掌柜,一个叫钱贵的人。此人精通仿古作伪,尤其擅长在真古玉、古砚上后加款识,以次充好,或者将普通古物“变成”名家旧藏,在行内名声很臭,但因为手艺确实高明,又背靠方家,一般人拿他没办法。” “果然是他。”叶深眼中寒光一闪。从陆岩指出那方雪浪砚铭文钤印的微观破绽,他就怀疑是顶尖高手所为,方家圈养着这样的“人才”,并不奇怪。 “但这还不是关键,”小丁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关键是我顺着李茂才这条线,又挖出了些东西。这李茂才,原本家境尚可,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真正的老母病重,急需用钱不假。方家正是利用这一点,让钱贵找上他,承诺只要他配合演这出戏,用这方做过手脚的砚台坑“漱玉斋”一把,事成之后,不仅给他三百两银子救母,还会帮他疏通关系,在衙门里谋个书吏的差事。李茂才走投无路,加上对方威胁利诱,只得答应。” “然而,”小丁话锋一转,眼中露出讥诮,“方家打得好算盘,事成之后,却只给了李茂才一百两银子,书吏的差事更是提都不提。李茂才去找钱贵理论,反被钱贵手下打了一顿,警告他若敢声张,就让他和他老娘在金陵城消失。李茂才又气又怕,老母的病也因耽误了医治,愈发沉重。他现在是悔不当初,又走投无路,整日躲在客栈里,惶惶不可终日。” “哦?”叶深眉头一挑,“这么说,这个李茂才,现在对方家是心怀怨恨了?” “何止怨恨,简直恨之入骨。”小丁点头,“我的人暗中接触了他,许了他一条生路。只要他愿意站出来,指证方家设局陷害“漱玉斋”,并交出方家给他的那方假“苏砚”的仿制过程证据——他偷偷留下了钱贵给他看的一些仿制工具图谱和作旧材料的残渣——我们就帮他老娘治病,并安排他们母子离开金陵,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生活。他……答应了。” “好!”叶深抚掌,这李茂才倒是个意外之喜。他不仅是被利用的棋子,更可能成为刺向方家的一把锋利匕首。“证据可信吗?” “应该可信。图谱和材料残渣我都看过了,很专业,不像是李茂才自己能伪造的。而且,李茂才还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小丁眼中光芒更盛,“他说,钱贵在让他看那些图谱时,曾得意洋洋地吹嘘,说他这些年为方家做了不止这一件“好事”。方家“集古斋”里,至少有不下十件所谓的“重器”、“名品”,都是经他手,用类似的手法“加工”过的!有些是“真石假款”,有些是“真坯假工”,还有些甚至是修补拼凑的“妖怪”!其中,就包括这次“鉴珍会”上要重点展示的,那方所谓的“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叶深脑海中炸响!米芾旧藏澄泥砚,也有可能是赝品?不,按照钱贵的说法,至少是“加工”过的!如果这是真的……那“集古斋”这次声势浩大的“鉴珍会”,请动“金石叟”邱明山坐镇,重点展示的“重器”,竟然可能是一件经过“技术处理”的伪作?!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一旦曝光,足以让“集古斋”信誉扫地,让方家多年经营的古玩生意,遭受毁灭性打击!甚至连带着“金石叟”邱明山的一世英名,都可能受到影响! “此事非同小可,证据确凿吗?”叶深呼吸微微急促,这消息太过惊人,必须万分谨慎。 “李茂才只是听钱贵吹嘘,并无实证。而且,那方“米芾砚”是此次“鉴珍会”的焦点,必定保护严密,我们很难接触到,更别说找出破绽了。”小丁冷静道,“但是,少爷,您还记得陆岩陆师傅之前点评我们那方雪浪石砚时说的话吗?他说,做旧的人技艺顶尖,但对东坡用印用刀的习惯细节了解不够深,所以在极细微处露了马脚。这说明,钱贵的做旧手法,有其固定的习惯和可能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盲点或“个人风格”!” 叶深眼中精光爆闪:“你的意思是,如果能拿到钱贵经手过的、确凿无疑的伪作,让陆师傅仔细研究,找出他做旧手法的“个人风格”或“独特标记”,然后再用同样的方法,去审视那方“米芾砚”,就有可能发现破绽?” “正是!”小丁重重点头,“李茂才留下的图谱和材料残渣,是线索,但还不是直接证据。我们需要一件“样品”,一件钱贵亲手制作、我们可以完全掌控的伪作样品,让陆师傅进行最彻底的剖析!而这样的样品,我们手头,不正有一件吗?” 叶深的目光,瞬间投向密室方向。那方雪浪石砚!那正是钱贵亲手炮制的、针对“漱玉斋”的伪作!虽然铭文钤印是假的,但做旧手法,是钱贵的!如果陆岩能够从这方砚上,总结出钱贵做旧手法的核心特征和“指纹”,那么,再去审视“集古斋”那方“米芾砚”,只要它是钱贵的手笔,就极有可能露出马脚! “釜底抽薪……”叶深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心脏因为兴奋而微微加速跳动。方家想用“技术壁垒”和“顶级重器”碾压“漱玉斋”,想用赝品做局坑害“漱玉斋”,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用来做局的“道具”,反而成了刺向他们自己心脏的、最致命的匕首!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的反击,更是要将方家赖以生存的“信誉”基石,彻底掀翻! “陆师傅那边……”叶深看向小丁。 “我已经将李茂才提供的图谱和部分材料残渣,悄悄给陆师傅看过了。陆师傅只说了四个字:“有迹可循。”他说,再给他两天时间,结合我们那方雪浪砚,他能试着“复现”钱贵的部分手法,并总结出几个关键的识别特征。但前提是,他需要那方“米芾砚”的详细特征,最好能有清晰的拓片或近距离的绘图。”小丁快速说道。 “鉴珍会上,那方“米芾砚”必定会被重点展示,但想要近距离仔细观察、甚至取得拓片,几乎不可能。”叶深沉吟,“不过,韩三哥会去参加鉴珍会,以他眼力,若能近距离观察,或许能记住一些关键细节。但仅凭记忆,恐怕不够……” “少爷,还有一个办法。”小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集古斋”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通过李茂才这条线,又用银子开路,买通了一个在“集古斋”后院打杂的婆子。她说,就在三天前,她曾无意中看到钱贵和一个伙计,鬼鬼祟祟地抬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盒子,进了库房旁边一间平时锁着的杂物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神色紧张。那盒子的大小形状,很像一方砚台。而且,那婆子说,之前“集古斋”收到重要物件入库时,她也见过类似的锦缎盒子。” 叶深眼神一凛:“你是说,那间杂物间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甚至……可能就是那方用来展示的“米芾砚”的真品或者……备用品?” “有可能!”小丁道,“方家这次鉴珍会搞得如此声势浩大,对那方“米芾砚”必定视若珍宝,严密保护。公开展示的,或许是真品,但为了以防万一,会不会在库房附近,藏着一件仿制品,以备不时之需?或者,干脆公开展示的就是高仿,真品藏匿起来?毕竟,按照李茂才的说法,钱贵可是吹嘘过,那方“米芾砚”也是经他手“加工”过的!” 这个猜测,极为大胆,但也并非没有可能。以方家行事的缜密和钱贵在仿制上的“造诣”,为珍贵的展品准备一个“替身”,是合情合理的操作。而那间平时锁着的杂物间,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藏匿地点。 “能进去查探吗?”叶深问。 “很难。那杂物间就在库房旁边,日夜有人看守,而且锁是特制的。强行进入,打草惊蛇的风险太大。”小丁摇头。 叶深在房中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机会就在眼前,一个足以将方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机会!但证据,关键的证据,却卡在了最后一环。没有确凿证据,单凭李茂才的一面之词和陆岩的“风格推测”,很难扳倒方家,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漱玉斋”狗急跳墙,污蔑诋毁。 “那婆子,还能接触到那间杂物间吗?”叶深问。 “她只负责外围洒扫,进不去。而且,自从那天之后,杂物间的看守似乎更严了。”小丁道。 叶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脑中飞快地思索。硬闯不行,收买看守风险太高且未必成功,让韩三在鉴珍会上公开质疑更不可取,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在“金石叟”和众多行家面前,没有铁证,只会自取其辱。 那么,如何才能拿到那方“米芾砚”,或者其“替身”的详细特征,甚至……拿到它可能存在的、钱贵做旧手法的证据呢? “鉴珍会……公开展示……”叶深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既然无法潜入,也无法在鉴珍会上硬来,那么……能不能在鉴珍会开始前,让那方砚,或者它的“替身”,以某种“合理”的方式,暂时离开那间杂物间,离开“集古斋”的严密看守呢?” “少爷,这……怎么可能?”小丁疑惑。 叶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锐气的弧度:“方家不是邀请了“金石叟”邱明山老先生吗?邱老德高望重,鉴赏古物向来严谨。如果在鉴珍会开始前,他老人家突然提出,想提前、私下、再仔细观摩一下那方即将展出的“米芾旧藏”,以确保万无一失……你们说,方家,敢拒绝吗?” 小丁和旁边的韩三都愣住了。让邱老先生提前要看展品?这……这思路简直天马行空!但细想之下,却并非没有可能!以邱老的身份和严谨,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有些突兀,但也在情理之中。方家若想借邱老的名头抬高“鉴珍会”档次,就必须对邱老表现出足够的尊重,这个要求,他们很可能无法拒绝。 “可是,少爷,我们如何能让邱老先生提出这个要求?”韩三问道。邱明山那是何等人物?岂是他们能左右的? “我们当然不能直接让邱老提。”叶深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我们可以通过别人,将一些“有趣”的信息,“不经意”地传到邱老耳朵里。比如,关于近年来古玩市场上,出现了一些技艺极其高明、足以乱真的仿作,尤其是某些特定名家款识的古砚;又比如,提到方家“集古斋”的二掌柜钱贵,似乎在这方面“颇有建树”;再比如,隐晦地提及,这次“鉴珍会”的焦点“米芾砚”,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传闻”……” “邱老一生爱惜羽毛,最重信誉,对古物真伪有着近乎偏执的严谨。听到这些风声,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在鉴珍会前,要求再次仔细验看那方“米芾砚”,以确保自己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眼”。甚至,他可能会要求将砚台带离“集古斋”,到他熟悉、安静的环境下,用他自己的工具和方法,进行更彻底的鉴定。”叶深的声音越来越冷,“只要那方砚离开“集古斋”的库房,离开方家的绝对控制,我们就有机会!” “但邱老会相信这些“传闻”吗?就算他提出要求,方家也可以只让他看公开展示的那一方,未必会动杂物间里的“替身”。”韩三提出疑问。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方家无法拒绝,或者不得不拿出“最好”、“最真”那一面的理由。”叶深看向韩三,“韩三哥,你在鉴珍会上,除了“请教”我们那方雪浪砚,还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机会,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向邱老或者其他德高望重的行家,“请教”一个关于古砚做旧中,印泥与石材相互作用产生“冰片纹”的、极其冷僻的专业问题。这个问题,要恰好指向钱贵做旧手法中,可能存在的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细微特征。这个问题本身要专业、要偏,显示出你的眼力和钻研精神,但问题的核心,要暗指某种特定做旧手法可能留下的破绽。”叶深缓缓道,“如果那方公开展示的“米芾砚”真有猫腻,而邱老又因为之前的“传闻”而心存疑虑,那么你在此时提出的这个专业问题,很可能会像一根针,刺破那层伪装。邱老必定会高度重视,甚至会当场要求对那方砚进行更仔细的查验。届时,众目睽睽,方家若拿不出能让邱老彻底信服的解释,或者拿出的砚台经不起这种“针对性”的查验,他们的麻烦就大了。” “而如果,”叶深声音更冷,“方家做贼心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邱老提出私下再看的要求时,偷偷用杂物间里那方他们自认为更完美、更“真”的“替身”掉包……那我们就更有机会了。因为那“替身”,很可能也出自钱贵之手,甚至可能因为赶工或其他原因,破绽更明显!陆师傅总结出的“钱贵手法特征”,就可能派上关键用场!” “釜底抽薪……”韩三喃喃重复,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少爷这一连串的谋划,环环相扣,既大胆又精准,直指方家最致命的要害——信誉!如果成功,方家不仅“鉴珍会”会沦为笑柄,其多年经营的信誉将瞬间崩塌,甚至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牵连出其更多的造假丑闻!这比单纯在商业上打压“漱玉斋”,要狠辣得多,也有效得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方“米芾砚”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出在钱贵惯用的手法上;同时,我们能让邱老对那方砚产生足够的疑虑。”叶深冷静下来,道,“小丁,你继续盯紧李茂才,确保他安全,必要时可以将其转移。另外,想办法将关于钱贵和“米芾砚”的“传闻”,用最隐秘、最自然的方式,传到邱老信得过的人耳朵里,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是!”小丁应下。 “韩三哥,你这几天除了准备鉴珍会,还要和陆师傅多交流,特别是关于钱贵做旧手法的特征,以及那个关于“冰片纹”的专业问题,务必做到自然、精准,一击必中。”叶深看向韩三。 “少爷放心,韩某明白!”韩三重重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却又充满了斗志。 “至于让邱老提前看砚的由头……”叶深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或许,我们可以从林府那边想想办法。苏老与邱老,似乎有些交情。” 如果能让苏老出面,以老友闲聊的方式,向邱老提及一些关于古玩作伪的忧虑,或者金陵古玩行当的“风气”,效果或许比匿名传言更好。只是,这需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让苏老直接卷入这场是非。 “少爷,此事……是否要禀明苏老?”小丁问。 “暂时不必。”叶深摇头,“苏老对我多有照拂,此事风险不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将苏老牵扯进来。我们先按计划行事,见机而动。” 窗外,夜色渐深,寒风呼啸。但听竹轩内,炭火正旺,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一场针对“集古斋”、针对方家信誉根基的“釜底抽薪”之战,已悄然拉开序幕。目标,直指五日后的“岁末鉴珍会”。 这一次,叶深要的不再是被动防御,也不再是借力打力的巧妙周旋,而是主动出击,要将对手最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和“信誉招牌”,亲手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甚至,将其彻底摧毁! 商战无情,既然方家先用了阴损手段,那就别怪他叶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