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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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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85章 人才争夺

“集古斋”岁末鉴珍会的请柬,最终并未费太多周折。韩三在城南古玩行当浸淫多年,虽因性格孤拐、不善逢迎而名声不显,但终究有些真正识货、不看重虚名的朋友。一位与他有旧、如今在另一家规模不大但信誉颇佳的古董店做掌柜的老朝奉,因故无法出席,又知韩三新近在“漱玉斋”主事,便将那烫金的请柬转赠给了他。这请柬来得正是时候,既全了韩三的面子,也未惊动太多人,符合叶深“低调行事、借力打力”的策略。 请柬到手,韩三便开始精心准备。他再次将那方雪浪石砚取出,不厌其烦地反复观摩、摩挲,力求对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纹理都烂熟于心。他甚至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着见到“金石叟”邱明山时,该如何措辞,如何引导,如何才能在看似谦卑的“请教”中,最大限度地展现这方砚的石质之美、气韵之奇,并巧妙地将“漱玉斋”的“眼力”与“理念”传递出去。 叶深这边也没闲着。他一面让韩三准备鉴珍会之事,一面督促小丁加紧对王彪、方家刘管事,以及那个落魄书生“李秀才”的暗中调查。同时,他也开始认真考虑“漱玉斋”长远发展所需的人才储备。韩三是难得的大朝奉,眼力、经验俱佳,但“漱玉斋”要真正在高手如林的金陵古玩街立足,乃至实现他心中那些“另辟蹊径”的构想,光靠韩三一人,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一个更完整、更有战斗力的团队。 古玩行的核心人才,除了韩三这样的鉴定、估价高手(朝奉),还需要擅长修复、装裱的工匠,熟悉各种进货渠道、人脉广阔的“跑街”或“掮客”,心思活络、能说会道、懂得揣摩客人心理的伙计,以及……能够将店铺特色、理念有效传播出去的“宣传”人才。在“漱玉斋”目前一穷二白、又被方家刻意封杀的情况下,想要招揽到这些成熟人才,难如登天。 尤其是修复、装裱这类需要极高专业技能和经验的工匠,往往被各大古玩店视为“镇店之宝”,待遇优厚,轻易不会流动。而好的“跑街”和“掮客”,更是各家争相笼络的对象,掌握着宝贵的货源和人脉信息。 叶深知道,常规的招聘渠道,对方家构不成威胁,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意图。他需要寻找的,是那些有真才实学,却因种种原因被埋没、被排挤、或者暂时落魄的“遗珠”。韩三当初就是如此。这样的人,一旦给予机会和信任,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和忠诚。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韩三,让他留意行内是否有这样的人。韩三沉吟良久,道:“少爷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只是此人……性子比我还古怪,而且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恐怕不太好请。” “哦?说来听听。”叶深来了兴趣。 “此人姓陆,单名一个"岩"字,今年大概四十出头。早年是"博古轩"(就是之前与"漱玉斋"、"锦祥绸缎庄"有勾结的那家)的头号修复师傅,尤其擅长瓷器、玉器的修复,技艺堪称鬼斧神工,经他手修复的东西,几乎能做到天衣无缝,非顶尖行家难以辨认。但此人性子极为孤傲,眼里只有手艺,不懂变通,更不肯为东家做一些"特别"的修复要求(比如将残品修复成"完美品"以便高价出售,或者故意做旧仿古)。七八年前,因为不肯替"博古轩"的东家修复一件来路不明、破损严重的"生坑货",得罪了东家,被排挤打压,一怒之下离开了"博古轩"。”韩三缓缓说道。 “离开"博古轩"后,他也曾辗转几家店铺,但都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或者与掌柜、东家理念不合,做不长久。后来心灰意冷,索性在城西棚户区租了间破屋子,自己接些零散活计糊口,日子过得甚是清苦。我曾因缘际会,见过他修复一方断裂的汉玉壁,那手艺……真是绝了。只是此人自视甚高,又经历坎坷,对古玩行当早已心寒,恐怕……难以说动。” 一个技艺超群、却因坚持原则而落魄的修复大师?叶深眼睛亮了。这正是他需要的人才!不,不仅仅是人才,这种人往往还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对行业内幕有着更清醒、更深刻的认识。若能将他招致麾下,不仅“漱玉斋”的修复、保养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更可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此人现在还在城西棚户区?”叶深问。 “应该还在。去年我还听说他在那里。只是脾气越发古怪,轻易不见生人,接活也看心情。”韩三点头。 “好,此人值得一试。”叶深做出决定,“韩三哥,你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就去拜访这位陆岩师傅。” “少爷,您亲自去?”韩三有些惊讶。以叶深如今“叶家三少爷”、“漱玉斋”新东家的身份,亲自去城西棚户区拜访一个落魄工匠,未免有些“纡尊降贵”。 “人才难得,礼贤下士,本就应当。”叶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更何况,对付这种有真本事又有傲骨的人,诚意比身份更重要。” 次日,叶深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棉袍,只带了韩三一人,也没用叶府的马车,而是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驴车,晃晃悠悠地朝着城西棚户区而去。 城西棚户区,是金陵城底层贫民、流民、手艺人杂居之地,房屋低矮破败,街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难闻的气味。与观澜山叶府的富丽堂皇、城南古玩街的雅致清幽,形成了鲜明对比。 按照韩三的记忆,两人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行许久,终于在一处几乎被杂物淹没的、歪歪斜斜的木板房前停下。房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韩三上前,轻轻叩了叩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陆师傅在吗?故人韩三来访。” 敲击声停了。片刻,一个嘶哑、冷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韩三?哪个韩三?我不记得有什么故人。没空,不见。” 韩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看了叶深一眼。叶深示意他继续。 “陆师傅,是我,以前在"博古轩"外,见过您修复汉玉壁的那个韩三。”韩三提高声音道。 里面沉默了一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神色憔悴、但眼神异常锐利明亮的中年男子的脸。他目光在韩三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衣着朴素、但气质沉静的叶深,眉头皱起:“是你。有事?” “陆师傅,冒昧打扰。这位是我现在的东家,叶深叶公子。我们听闻陆师傅手艺高超,特来拜访,有事相商。”韩三连忙道。 “东家?”陆岩的目光在叶深身上再次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讥诮,“又是哪家铺子,想让我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趁早死了这条心,我陆岩饿死,也不干那缺德事!” 说完,他就要关门。 “陆师傅误会了。”叶深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诚恳,“在下叶深,新近接手城南梧桐巷的"漱玉斋"。今日前来,并非为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而是久闻陆师傅技艺通神,秉持匠心,特来请教,也想看看,是否有机会,请陆师傅出山,重拾旧艺,做一些真正能流传下去的、干净的手艺活。” “漱玉斋?”陆岩关门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更深的警惕和嘲弄,“叶家的铺子?那个被叶烁弄得乌烟瘴气、专收破烂和赃物的"漱玉斋"?呵,换了个东家,就能变干净了?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哥,懂什么叫手艺?什么叫匠心?不过是把匠人当工具罢了!” 他的话很不客气,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显然,他对叶家、对“漱玉斋”的过往,印象极差。 叶深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迎着陆岩审视的目光,缓缓道:“陆师傅所言,是过去的"漱玉斋"。叶烁已倒,陈伯、老赵之流也已伏法。如今的"漱玉斋",百废待兴。我接手它,并非为了延续旧日的龌龊,而是想给它,也给像韩三哥、像陆师傅这样有真本事、却被埋没的人,一个干净的、能凭本事吃饭、甚至实现些抱负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懂修复,但我知道,一件真正的古物,承载着历史和文化,修复它,不仅仅是修补破损,更是与古人对话,与时光角力。这需要技艺,更需要敬畏和匠心。陆师傅坚持原则,宁可清苦也不愿同流合污,这份风骨,叶深敬佩。我想请陆师傅去"漱玉斋",并非让您去做那些"特别"的修复,而是希望您能坐镇铺子,负责所有货品的保养、维护,以及……那些真正值得修复、传承的古物的修复工作。工钱待遇,从优;行事规矩,由您和韩三哥共同商定,我只定大方向,绝不干涉具体手艺。您看如何?” 叶深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许诺,只是摆明了现状,表明了态度,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尊重和空间。尤其是那句“与古人对话,与时光角力”,让陆岩冷漠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盯着叶深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假,眼中的嘲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被触动后的复杂。 “你说得倒好听。”陆岩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缓和了些,“但"漱玉斋"如今是什么光景,我也略有耳闻。被方家"集古斋"压得喘不过气,连货源都断了,拿什么给我修?修那些破烂充门面的赝品吗?” “货源之事,我们自有办法解决。而且,”叶深微微一笑,从韩三手中接过那个用蓝布包着的长条状包裹,轻轻放在门边的破木桌上,解开蓝布一角,露出那方雪浪石砚的一角,“我们手头,也并非全是破烂。比如这方砚,石质绝佳,只是铭文有些问题,正想请高人掌眼。陆师傅是行家,不妨看看?” 陆岩的目光,瞬间被那方砚台吸引。他下意识地走近两步,当看清那砚台的材质、冰纹,以及那古朴的形制时,眼中精光大盛,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看向叶深。 “可以上手。”叶深点头。 陆岩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砚台捧起,走到门口稍亮些的地方,仔细端详。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砚堂的冰纹,摩挲着砚侧的铭文,眼神专注而炙热,如同最虔诚的信徒面对圣物。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叶深,眼中已不复之前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隐隐的兴奋。 “雪浪石,顶级的北宋老坑料。这冰纹……天成之美。这形制,是宋砚无疑。”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但随即眉头又皱起,“只是这铭文……刀法刻意,神韵不足,钤印也……嗯?” 他忽然停住,将砚台凑到眼前,对着阳光,从某个极其特殊的角度,仔细观察铭文边缘和钤印的某个细微处,脸色微微一变。 “陆师傅看出了什么?”叶深问。 陆岩放下砚台,脸色有些古怪,看向叶深和韩三:“这铭文和钤印……做旧手法极高明,几乎能以假乱真。但做这旧的人,恐怕不知道,或者说忽略了,当年东坡常用的几种印泥和刻刀,在不同季节、不同石材上,会留下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特征差异。这方砚的做旧,模仿了常见情况下的痕迹,却在这一点上……露了马脚。这做旧的人,技艺是顶尖的,但对东坡用印用刀的习惯细节,了解还不够深。这破绽,寻常人,甚至很多行家,都看不出来。” 叶深和韩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韩三能看出铭文钤印有问题,是基于对书法、篆刻风格和文献的对比。而陆岩,竟能从印泥、刻刀与石材相互作用的、如此微观的物理痕迹层面,发现破绽!这份眼力和对细节的把握,简直匪夷所思!这已经不单单是修复技艺,更是顶尖的鉴定功底! “陆师傅果然慧眼如炬!”叶深由衷赞道,“不瞒陆师傅,此砚我们已知是"真石假款",收下它,也另有用意。但无论如何,此砚石质之佳,年份之正,毋庸置疑。在"漱玉斋",像这样值得仔细对待、甚至可能需要陆师傅妙手回春的物件,未来或许不多,但绝不会没有。我们需要陆师傅这样的行家里手,来为这些真正的古物"续命"、"正名"。” 陆岩沉默了。他摩挲着手中的砚台,感受着那温润冰凉的触感,眼中闪过挣扎、回忆、以及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对技艺和古物的热爱之火。他看了看破败的棚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态度诚恳的年轻东家,还有旁边那个他有些印象、同样耿直的韩三。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砚台小心地放回蓝布上包好,推向叶深。 “这方砚……是好东西。你们能看出问题,还敢收下,有胆识。韩三,我信得过。你……”他看着叶深,缓缓道,“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下了。"干净的、能凭本事吃饭、甚至实现些抱负的地方"……希望你说到做到。” 叶深心中一喜,知道有门,郑重道:“叶深虽年轻,但言出必践。陆师傅可随时来"漱玉斋"看看,若觉得不合意,随时可离开,绝无阻拦。” 陆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沧桑和郁气:“好。给我三天时间,收拾一下。三日后,我去"漱玉斋"。” “恭候陆师傅大驾!”叶深和韩三同时抱拳。 离开城西棚户区,坐在回程的驴车上,韩三仍旧难掩激动:“少爷,没想到真的说动了陆师傅!有他加入,"漱玉斋"在修复保养这一块,就有了定海神针!日后哪怕收到些残损但有价值的古物,也不怕了!” 叶深点点头,心中也颇为振奋。陆岩的加盟,意义重大。这不仅仅是一个顶尖修复工匠的加入,更是一个信号——那些真正有本事、有风骨,却因不愿同流合污而郁郁不得志的人才,开始将目光投向“漱玉斋”。这对于急需建立人才梯队、打破方家封锁的叶深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韩三哥,陆师傅来了之后,修复这一块,就全权交给他。你多和他沟通,务必让他感到受尊重,有施展空间。工钱待遇,按行内最高标准,再加三成。若有家眷,一并妥善安置。”叶深吩咐道。 “是,少爷放心!”韩三应下。 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吱呀前行,叶深望着窗外逐渐后退的、破败却充满生命力的棚户区景象,心中对“人才”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方家可以封锁货源,可以树立技术壁垒,但真正的人才,尤其是那些拥有独特技艺和坚定信念的人才,是无法被完全封锁和垄断的。发现他们,尊重他们,给予他们舞台,他们就能为你创造意想不到的价值。 “集古斋”有“金石叟”邱明山这样的权威泰斗,有“米芾旧藏”这样的传世重器。而我“漱玉斋”,有韩三这样眼力毒辣、坚守原则的大朝奉,有陆岩这样技艺通神、风骨嶙峋的修复圣手,还有……我自己这个不按常理出牌、拥有“另辟蹊径”眼光和魄力的东家。 这场人才争夺战,才刚刚开始。 方文彦,你以为用高薪厚禄、行业地位就能笼络住所有人才吗?你错了。这世上,总有一些人,看重的东西,比金钱和虚名更重要。 叶深的目光,望向城南“集古斋”的方向,眼神沉静而坚定。 三日后的“鉴珍会”,将是“漱玉斋”新团队,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的集体亮相。韩三的“请教”,陆岩的“加盟”(虽然可能不会公开露面),都将成为这场大戏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