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84章 技术壁垒
雪后的金陵,空气凛冽而清新,但“漱玉斋”内的气氛,却与这晴朗的天气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叶深的“另辟蹊径”之策,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开始漾开一圈圈涟漪,而这涟漪,正迅速引来水下的暗流与窥伺。
那方“真假苏砚”,最终以三百八十两的价格,被韩三“惊喜”而“谨慎”地收了回来。交易在城西一处偏僻的茶馆包厢进行,卖家,那个自称“家道中落、母病需钱”的落魄书生,在拿到银票时,手指微微颤抖,眼中既有解脱,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愧疚。韩三按照叶深的吩咐,并未过多纠缠,只是“如获至宝”般将砚台仔细包好,临走时,还“无意”间透露了一句:“此砚若真与东坡居士有关,我"漱玉斋"定当请名家鉴定,公之于世,必不让明珠蒙尘。”
书生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嘴唇嗫嚅着,终究没说什么,匆匆离去。小丁安排的人,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砚台被秘密带回“漱玉斋”后院一间临时改造的、守卫严密的密室。韩三几乎是不眠不休,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动用了包括特制拓印、药水检测、微光观察等数种秘不外传的古玩鉴定手法,结合叶深从林府借来的几本金石古籍和苏老所赠针砭古籍中关于石质、气韵的一些玄妙描述,对这方雪浪石砚进行了最彻底的“体检”。
结果与韩三最初的判断大致吻合:砚台石质确为北宋时期的雪浪石无疑,质地温润细腻,冰纹天成,是上品。其制作工艺、打磨痕迹,也符合宋砚特征。但那些“东坡铭文”和“钤印”,做旧手法虽然高明,几乎以假乱真,但在韩三这等行家借助特殊手段的仔细辨析下,还是露出了极其细微的破绽——笔画转折处偶尔流露出的迟滞感,钤印边缘过于“完美”的磨损,以及最重要的,铭文内容与已知东坡相关文献记载,存在一处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致命的时序性错误——铭文中提及的一个地名,在东坡生活的年代,尚不叫那个名字。
这是一方“真石假款”的、被精心炮制用来设局的“苏砚”,几乎可以肯定。
得到确证的叶深,心中反而更加安定。知道了陷阱的确切位置和深度,才能更好地利用它,甚至将其变成自己的垫脚石。
然而,就在叶深与韩三秘密研究“苏砚”,并开始按照计划,准备在行内“不经意”地放出“漱玉斋”偶得奇砚、正寻高人鉴定的风声时,来自对手的反击,或者说,来自行业固有“技术壁垒”的压制,以一种更加直接、也更加霸道的方式,降临了。
这一日午后,韩三脸色铁青地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两个坏消息。
“少爷,"集古斋"那边,三日后要举办一场"岁末鉴珍会"。”韩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广发请柬,邀请金陵城内外的藏家、名流、以及古玩行的前辈、同行前去品鉴。据说,方家不知从何处,请动了"金石叟"邱老先生,届时将亲临现场,坐镇鉴宝!”
“金石叟”邱明山!叶深瞳孔微缩。此人乃是江南古玩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尤其在金石、碑帖、古砚鉴定方面,堪称权威。他年逾古稀,早已不问世事,等闲人根本请不动。方家竟能将他请出山,为其“鉴珍会”站台,这份能量和人脉,着实可怕。有邱老坐镇,这次“鉴珍会”的档次和影响力,将瞬间拔高数个层级,必然成为金陵古玩界近期最瞩目的盛事。
“不仅如此,”韩三继续道,声音更沉,“方家还放出了风声,说这次"鉴珍会",不仅展出"集古斋"多年珍藏的精品,还特意从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藏家手中,借来了数件罕见的"重器",其中就包括……一方据说是米芾旧藏的"紫金澄泥砚"!”
米芾旧藏的澄泥砚?还是紫金澄泥?叶深心中一凛。米芾是宋代与苏东坡齐名的书法大家、收藏家,以痴迷奇石、精于鉴赏闻名。他所收藏、品评过的砚台,无一不是珍品中的珍品。若“集古斋”真能拿出这样一方砚台,并由“金石叟”邱明山当场鉴定认可,那“集古斋”在高端古砚收藏领域的地位和口碑,将瞬间达到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相比之下,“漱玉斋”这边还在为一方“真假莫辨的苏砚”而沾沾自喜、小心翼翼,简直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孩,仰望巍峨高山。
“他们这是要……立"技术壁垒"。”叶深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技术壁垒”,并非实物,却比实物封锁更加致命。方家通过请动邱明山这样的行业泰斗,展示如“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这样的顶级重器,来确立自身在古玩鉴定、收藏领域的绝对权威和话语权。从此以后,在金陵古玩行,尤其是在高端收藏圈,一件东西的真伪、价值,很可能将由“集古斋”和邱明山来定义。你“漱玉斋”就算收到再好的东西,没有他们的“认可”,也会被质疑、被贬低。你的朝奉眼力再好,在邱明山这样的权威面前,也显得“不够分量”。这就是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不止如此,”韩三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们还放出话来,说"鉴珍会"后,"集古斋"将与邱老先生合作,定期举办小范围的"鉴真堂",为金陵的藏家提供免费的鉴定咨询服务,并且……会将其鉴定过的精品,汇编成册,刊印发行。”
免费鉴定!刊印成册!叶深眼中寒光一闪。这是要将“技术权威”彻底制度化、公开化,将其影响力扩大到整个金陵的收藏圈,甚至辐射到更广的区域。届时,“集古斋”将成为古玩真伪和价值评判的“标准制定者”之一。任何想挑战其地位的新入行者,都将面临这座由行业权威、顶级藏品、以及公开出版物构筑起来的、看似公正实则垄断的“技术壁垒”的碾压。
“好手段,好气魄。”叶深不得不承认,方家这一手,远比单纯的货源封锁、或者栽赃陷害,要高明得多,也狠辣得多。这是阳谋,是堂堂正正地用实力、人脉和资源,来碾压你,让你输得心服口服,甚至让你连竞争的资格都丧失。
韩三的脸色很难看。他一身本事,在眼力上不惧任何人,但面对“金石叟”邱明山这样的行业活化石,面对“集古斋”可能拿出的、流传有序的顶级重器,他一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可以为一方“真假苏砚”据理力争,但在整个行业话语权的高地上,他发出的声音,可能微弱得无人听见。
“少爷,我们……”韩三看向叶深,眼中带着不甘,也有一丝茫然。对手这一招,几乎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你“另辟蹊径”,想玩“奇货”和“故事”?那我就用绝对的“技术权威”和“顶级重器”,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奇货”和“故事”,让你的“奇货”在我面前,黯然失色,甚至可能被鉴定为“伪作”。
叶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用锦缎覆盖着的雪浪石砚上。方家的反击,凌厉而精准。但他们似乎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他们太自信于自己的“权威”和“重器”,而低估了“变数”。
“邱明山……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叶深低声重复着,脑中飞快地思索。苏老的面子,或许能请动邱明山,但为了“漱玉斋”这点事,去动用苏老这层关系,且不说苏老会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了,也显得太过刻意,落了下乘。而且,对方是“米芾旧藏”,流传有序,自己这边是“真假苏砚”,来历不明,即便请动邱明山,在对方主场,胜算也不大。
那么,破局点在哪里?
叶深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方雪浪石砚上。真的只是“真石假款”吗?那铭文和钤印的破绽,韩三能看出,邱明山那样的大家,必然也能看出。用这方砚去打擂台,无异于自取其辱。
但是……
叶深脑海中,忽然闪过苏老所赠那本针砭古籍中,一些关于“气”、“韵”、“神”的玄妙描述,以及自己以真气探查此砚时,感受到的那一丝清凉纯正、带着岁月沉淀和文雅风骨的特殊“气”感。古玩鉴定,除了看材质、工艺、款识、传承这些“形”的东西,更高层次的,是感受其“神韵”,是其历经岁月所沉淀的独特“气息”。这玄之又玄,却是真正顶尖行家所看重,甚至赖以成名的“不传之秘”。
方家有“金石叟”的权威,有“米芾旧藏”的重器。但自己这边,有这方石质绝佳、年份到代的雪浪石砚,更重要的是,自己拥有《龟鹤吐纳篇》修炼出的、能够细微感知物品“气息”的特殊能力!这,或许就是对方技术壁垒中,一个极其微小、却可能致命的裂缝!
“韩三哥,”叶深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你确定,这方砚的石质、年份,毫无问题,是顶级的北宋雪浪石?”
韩三虽不明白叶深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肯定地点头:“石质、年份,韩某可以用身家性命担保,绝无问题!即便是邱老先生亲至,在这一点上,也挑不出毛病。”
“那就好。”叶深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弧度,“方家想用"技术权威"和"顶级重器"来压我们,想告诉我们,什么是"真",什么是"值"。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不过,我们不玩他们制定的"鉴定"游戏。”
“不玩鉴定游戏?”韩三疑惑。
“对,”叶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尚未融尽的残雪,“他们展示"米芾旧藏",是为了彰显传承、彰显权威。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我们这方砚,没有东坡款识,没有流传有序的传承,甚至铭文钤印都是假的。但是,它有最顶级的石质,有最纯正的年份,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韩三:“它有一种"气",一种属于那个文人辈出、风骨傲然的时代的"文气"。我们不去争辩它是不是苏东坡用过的,我们就说,这是一方"有文心、有风骨、有待知音"的古砚。我们不谈鉴定,我们谈……感受,谈意境,谈缘分。”
韩三愣住了,他浸淫古玩行当多年,听过各种说辞,但叶深这种“不谈真假谈气韵”的说法,却是闻所未闻。这能行吗?那些老练的藏家、挑剔的行家,会吃这一套吗?
“当然,光说不行。”叶深看出韩三的疑虑,继续道,“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这方砚的"气韵"被直观感受到的契机。方家的"鉴珍会"是个好机会,但我们不直接去砸场子。韩三哥,你以个人名义,想办法弄一张"鉴珍会"的请柬,不用多张扬。届时,你带着这方砚去。”
“带着它去?”韩三更疑惑了,“少爷,这……岂不是自曝其短?在那种场合,拿出这方"有问题"的砚,不是让人笑话吗?”
“不是让你去展示,也不是去鉴定。”叶深摇头,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是去"请教"。你以晚辈后进的身份,带着这方"偶得的、有些疑惑的古砚",去向邱明山邱老先生"请教"。态度要恭敬,言辞要恳切,只说对石质年份有些把握,但对铭文钤印存疑,百思不得其解,特来请教前辈。记住,只请教,不争辩,更不要提什么苏东坡。”
韩三似乎有些明白了:“少爷是想……借邱老先生的口,来肯定这方砚的石质和年份?”
“不止如此。”叶深道,“更重要的是,要让邱老先生,在那种场合,亲手触碰、仔细观摩这方砚。邱老是真正的行家,他或许能一眼看出铭文钤印的问题,但对于这方砚本身的石质、气韵,他必然也会有感受。只要他能当众说一句"此砚石质绝佳,确为宋物",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届时,”叶深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所有人都会知道,"漱玉斋"虽然收到了一方有问题的砚,但这方砚的石质本身,却是连"金石叟"都认可的顶级古物。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故事,一个关于"漱玉斋"新朝奉(指韩三)眼力毒辣,能于有瑕之物中见真章的故事。而且,是邱老先生亲口"认证"的故事。这比我们自己说一千句、一万句都有用。”
“而方家那边,”叶深冷笑道,“他们不是要展示"米芾旧藏"吗?正好,有我们这方"有问题的顶级雪浪石砚"在旁边做对比,反而更能凸显他们那方砚的"传承有序"和"完美无瑕"。看似我们成了陪衬,但实际上,我们借着他们的场子,他们的权威,不花一文钱,就完成了一次极其轰动的亮相,还顺带给自己贴上了"有眼力、有胆识、能得大家指点"的标签。这,就叫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韩三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心中豁然开朗。少爷这招,实在是妙!看似低头请教,实则是以退为进;看似成为陪衬,实则是在借对方的势,为自己扬名。最关键的是,这完全避开了方家设下的“技术壁垒”——我们不跟你比传承,不比款识真伪,我们比石质,比气韵,比“故事”的独特性和话题性。邱明山再权威,他也不能否认一方顶级石质古砚的价值。而这,恰恰是“漱玉斋”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并且有机会得到权威“背书”的东西。
“可是,”韩三还是有一丝担忧,“若邱老先生看出铭文问题后,当众点破,甚至斥责我们打眼收了赝品,那我们……”
“那我们就坦然承认。”叶深平静道,“就说我们本就对此有疑,所以才特来请教。打眼是古玩行常有事,坦然承认,虚心求教,反而显得我们诚实、好学。而且,重点在于,邱老指出的是"铭文钤印"的问题,而非否定"石质年份"。只要他肯定后者,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甚至,因为我们的"诚实"和"好学",还能博得一些人的好感。”
韩三彻底服了。少爷不仅胆大,心思更是缜密,将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考虑了进去,并且都准备了相应的应对之策。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是一种对人心、对局势的精妙算计。
“我明白了,少爷!”韩三重重抱拳,脸上恢复了神采,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我会想办法弄到请柬。这方砚,我也会再仔细琢磨,确保在石质和年份上,无懈可击!”
“嗯,”叶深点头,“另外,关于那个落魄书生和王彪、方家管事的调查,也要抓紧。我需要知道,这方砚背后,到底牵扯到哪些人,他们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这方砚,或许不只是个陷阱,也可能……是一把能刺伤对手的刀。”
“是!”韩三领命而去。
叶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积雪。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方家构筑的“技术壁垒”,高大而坚固。但他叶深,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按常理出牌的人。你有你的权威重器,我有我的奇兵险招。你想用行业规则压死我,我就跳出规则,在规则的边缘,用你的规则,来成就我的名声。
这场商战,从货源封锁,到技术压制,步步紧逼。但压力,往往也是动力。这看似无解的“技术壁垒”,或许正是“漱玉斋”一鸣惊人、打破僵局的契机。
“方文彦,方家,"金石叟"……”叶深低声自语,眼中战意升腾,“就让这场"鉴珍会",成为"漱玉斋"真正亮相的第一战吧。看看是你们的"权威"更硬,还是我的"蹊径",更出人意料。”
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尖锐的呼啸,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交锋,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