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83章 另辟蹊径
寒风裹挟着零星的雪粒,敲打着听竹轩的窗棂,这是金陵城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显萧瑟。院中那几丛枯竹,在风雪中瑟缩着,发出簌簌的声响。叶深坐在窗下,身前炭盆里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橘红的火光映着他沉静而略显苍白的脸。他手中,是苏老所赠那本古籍中夹带的、关于前朝藏家手札的残页拓本,他正对着桌上另一本从林府借来的、关于金石鉴赏的闲书,仔细比对、研读。
小丁昨日从林府回来,不仅带回了叶深“借阅”的几本闲书,还带回了一个苏老的口信——苏老对叶深“好学不倦”表示欣慰,并说,若“漱玉斋”重整需要些“雅物”点缀门面,他可暂借几件把玩之物。这口信看似随意,实则分量不轻。这意味着,叶深可以借用林家的“名头”和一些不那么贵重、但足以提升“漱玉斋”格调的“雅玩”,来对抗方家货源上的封锁。这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却是一面极佳的虎皮大旗。
然而,叶深并未立刻动用这层关系。苏老的人情,要用在刀刃上。他更相信,打铁还需自身硬。韩三通过那条隐秘的“急货”渠道,或许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但非长久之计,且风险不小。他需要找到一条更稳定、也更独特的路径,让“漱玉斋”在方家和其他对手的围剿中,杀出重围,甚至……反客为主。
“另辟蹊径”,不能仅仅是被动地寻找非常规货源。叶深的目光,落在手中古籍残页拓本上那些语焉不详的地名、人名,以及那几句关于藏品特征的模糊描述上。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少爷,”小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促,“韩三哥那边有消息了,人就在外面。”
“让他进来。”叶深放下手中的书页。
韩三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木讷,多了几分沉凝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他对着叶深抱了抱拳,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旧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尺许见方的扁平物体,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少爷,您看这个。”韩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轻轻解开了蓝布。
蓝布之下,是一方色泽沉黯、边角微有磕损的旧端砚。砚体不大,形制古朴,砚堂开阔,隐隐有冰纹浮现。砚侧刻有寥寥数行铭文,字迹古拙,因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砚底有一方小小的、同样模糊的钤印。
叶深目光落在砚上,他没有立刻上手,只是仔细端详。他对古砚了解不深,但前世也算接触过一些文玩,基本的审美和常识还是有的。这方砚台,乍一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但那份沉静古拙的气韵,以及砚堂上那若隐若现、仿佛天然冰裂的纹路,却让他心中一动。
“韩三哥,这砚……”叶深看向韩三。
韩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低声道:“少爷,此砚……非同小可。若韩某眼力不差,这极可能是北宋"雪浪石"所制的"冰纹雪浪砚",而且……看这铭文和钤印的风格,很可能是当年苏东坡苏学士用过的旧物!”
苏东坡用过的雪浪砚?!叶深心中剧震。雪浪石本就珍稀,宋代流传至今的雪浪砚更是凤毛麟角,若真是东坡遗物,其价值简直不可估量!但这等重器,怎会出现在韩三所说的“急货”渠道中?
“韩三哥,你能确定?此物从何而来?卖家何人?要价几何?”叶深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语气虽稳,但心中的惊涛骇浪却难以平息。
韩三神色凝重,沉声道:“韩某不敢说十成把握,但至少有七成。此砚包浆自然,冰纹天成,铭文钤印的刀法、风格,与宋人,尤其是东坡居士的风骨,极为吻合。最重要的是,韩某曾在一本极冷僻的古籍中,见过关于东坡一方"冰纹雪浪小砚"的记载,与此砚特征,有七八分相似!”
他顿了顿,继续道:“卖家是个落魄书生,自称祖上也曾阔过,此砚是家传之物。如今家道中落,老母病重,急需银钱救命,不得已才拿出来变卖。他要价……五百两。”
五百两!这价格,对于一方可能是东坡遗砚的宝物来说,简直如同白捡!但叶深却瞬间冷静下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如此重宝,一个落魄书生,不拿去信誉卓著的大店售卖,反而通过隐秘的“急货”渠道,以近乎白菜价出手?
“卖家现在何处?可查过他的底细?”叶深问。
“卖家就住在城西一处破旧的客栈里,我已经派人暗中盯着了。底细正在查,但初步看,此人确实像是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言行举止,不似作伪,对老母也颇为孝顺。只是……”韩三犹豫了一下,“只是这砚台的出现,太过蹊跷。我担心……是局。”
是局的可能性极大。用一方足以让任何古玩行家疯狂的“重器”做饵,引“漱玉斋”上钩。一旦“漱玉斋”高价收下,对方立刻可以声称此砚是赝品,或者干脆报官,说“漱玉斋”欺诈、销赃,那“漱玉斋”就彻底完了。即便不报官,只需在行内散播消息,说“漱玉斋”有眼无珠,高价买了西贝货,那“漱玉斋”刚刚有点起色的名声,也将瞬间扫地。
“是局的可能性,有九成。”叶深缓缓道,手指轻轻拂过那方冰凉的砚台。砚台触手温润,似乎与寻常石头不同。“但,这方砚……或许,并非全假。”
韩三一愣:“少爷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准,只是一种感觉。”叶深闭上眼,体内那缕《龟鹤吐纳篇》真气悄然运转,凝聚于指尖,缓缓渡入砚台之中。真气流转,他试图以真气去“感应”这砚台的材质、年代、以及……其中是否蕴含着某种特殊的气息。
真气甫一接触砚体,叶深便感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凉纯正的“气”,从砚台中反馈回来。这“气”与林薇体内那阴寒死寂的毒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宁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文人的清雅风骨之意。这感觉,与他前世接触过的、真正有年头的古玉、古砚,有些相似,但又似乎更加内敛、精纯。
这砚台,恐怕真的有些年头,而且石质特殊,绝非寻常赝品所能仿制。但,它是否真是东坡遗物,那铭文钤印是真是假,就难说了。很可能,是一方真正的、品质极佳的古雪浪石砚,被人后刻了东坡的铭文和钤印,做成了“苏砚”,拿来设局。
“这砚的石质,应该不假,年份也够。但铭文和钤印……”叶深睁开眼,看向韩三,“韩三哥,你能看出铭文钤印是新是旧吗?”
韩三凑近,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刮擦了一下铭文边缘,又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眉头紧锁:“刀口有老旧痕迹,做旧手法相当高明,几乎可以乱真。但……这"几乎"二字,就是破绽。东坡书法,筋骨内含,飘逸洒脱,这铭文的笔画,形似了,但神韵……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丝圆融自然之气。钤印的篆法,也稍显板滞。若是寻常人,或者离得远些,绝对看不出。但若遇到真正的行家,或者用特殊方法细究,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是一方“真石假款”的高仿做旧砚,设局之人,手段极其高明,若非韩三眼力毒辣,又恰好对此有过研究,寻常朝奉,甚至很多所谓“行家”,都可能打眼。
“好一个"真石假款"!”叶深眼中寒光闪烁。对方这是算准了“漱玉斋”急需镇店之宝,又料定韩三这个新来的朝奉眼力再好,也未必能完全看破这精心设下的局。一旦“漱玉斋”收下,便是万劫不复。
“少爷,这砚……我们不能收。”韩三沉声道,虽然眼中对那方雪浪石砚的材质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惋惜。
“不,”叶深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砚,我们要收。”
“什么?”韩三和小丁都吃了一惊。
“不但要收,还要"如获至宝"地收下。”叶深看着那方在灯火下泛着幽光的砚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对方既然送了我们这么一份"大礼",我们岂能不收?不仅要收,还要好好利用这份"礼"。”
“少爷,您的意思是……”小丁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们将计就计,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叶深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韩三哥,你去接触那个卖家,跟他压价,但最终,要以一个相对"合理",但又足以让对方觉得我们"上钩"的价格,比如……三百五十两到四百两之间,把这方砚收下来。记住,交易要隐秘,但又要留下足够"清晰"的痕迹,让人能查到是我们"漱玉斋"收了这方"苏砚"。”
“少爷是想……”韩三眼中也闪过一丝恍然。
“这方砚,石质极佳,虽是"真石假款",但本身已是难得的古砚。我们收下后,秘而不宣,不对外展示,更不以"苏砚"自居。只将其作为我们"漱玉斋"的"底蕴"和"参考"。”叶深缓缓道,“但与此同时,我们要暗中放出风声,就说"漱玉斋"偶然得了一方疑似与苏学士有关的古砚,正在请高人鉴别。风声要模糊,要神秘,引得那些真正的行家和藏家好奇、关注。”
他看向韩三:“韩三哥,你是行家。这方砚,即便没有东坡款识,单凭这雪浪石质和年份,大概能值多少?”
韩三沉吟道:“若是品相完好、传承有序的宋代雪浪石砚,价值当在千两以上。此砚虽有磕损,款识存疑,但石质和年份摆在那里,若是操作得当,遇到识货又喜欢这石头的藏家,卖个五六百两,应该不难。若是能请动真正的大行家,比如苏老这样的人,出具一份肯定其石质、年份的鉴定文书,价格还能更高。”
“五六百两……”叶深点点头,“我们三四百两收来,即便最后不以"苏砚"出售,只当一方上好的古雪浪石砚卖掉,也至少有一二百两的利润。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噱头"和"契机"。”
“契机?”小丁问。
“对,契机。”叶深眼中光芒闪烁,“我们要借这方"真假苏砚",做一场戏,演一出"另辟蹊径"的好戏。方家不是想用常规手段封杀我们,用卑劣伎俩陷害我们吗?那我们就跳出这个圈子,不跟他们玩货源、玩价格、玩栽赃。我们要玩……"格调",玩"眼力",玩"神秘"!”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思路越来越清晰:“"漱玉斋"缺的不是普通的古玩,缺的是能让人记住、能提升铺子格调和名声的"奇物"和"故事"。这方雪浪石砚,就是我们的第一个"故事"。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漱玉斋"的新东家,眼光独到,能于平凡甚至"有疑"之物中,看到真正的价值。我们不走寻常路,不追求数量,只做精品,只做"有故事"的生意。”
“同时,”他看向小丁,“你继续查王彪和那个方家刘管事,还有那个卖砚的书生。我要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主使,是方文彦一人,还是……有叶家内部的人参与。若是能抓到他们设局陷害的真凭实据……”
叶深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若能反手将对方设局的证据握在手中,那将是一把足以让方家,甚至其背后之人,伤筋动骨的利剑!
“我明白了,少爷!”韩三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他本就是有真本事却不得志的人,叶深这种不拘一格、敢于险中求胜、甚至化险为机的思路,正合他的胃口。“这方砚,我会仔细处理好,确保万无一失。那个书生和背后的线,我也会盯紧。”
“小丁,你配合韩三哥。另外,林府那边,过两日我亲自去一趟,有些关于这方砚石质、年份鉴定的"疑问",想向苏老"请教"。”叶深道。请苏老“鉴定”,既是抬高这方砚(哪怕只是石质)的身价,也是进一步向外界展示他与林家的密切关系,更是对幕后黑手的一种无声警告和震慑——想用这种手段坑我?先问问苏老答不答应!
“是,少爷!”小丁也振奋应道。
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但听竹轩内,炭火正旺,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充满斗志的脸庞。
原料(常规货源)被断,那就另辟蹊径,从“奇货”、“故事”、“格调”入手,甚至利用对手的“陷阱”,反过来作为自己崛起的垫脚石。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货源危机,更是为“漱玉斋”确立一条独特的发展道路,在这高手林立、竞争残酷的金陵古玩行当,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叶深知道,这条路充满风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但同样,风险与机遇并存。他重生而来,本就一无所有,最不缺乏的,就是搏命的勇气和化腐朽为神奇的决心。
“方文彦,还有藏在后面的魑魅魍魉,你们想玩,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叶深望向窗外风雪,眼神锐利如刀,“看看最后,是谁的"蹊径",能通向青云,又是谁的"坦途",会沦为绝路。”
商战的序幕,已然拉开。而叶深选择的,是一条最为险峻,却也最为奇崛的“另辟蹊径”。风雪之中,少年身影,孑然而立,却仿佛已有了劈开风雪、踏出一条新路的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