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80章 新敌浮现
假山后的人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又消失在深沉的湖底,再无动静。叶深神色如常,脚步未停,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窥视,只是秋日阳光下恍惚的错觉。但他心中那根弦,却悄然绷紧了几分。体内那缕刚刚精进、感知更加敏锐的真气,被他刻意收敛,如同潜伏的猎手,默默感应着周围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回听竹轩的路上,他没有再遇到任何异常。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并未完全消失。是谁?叶烁的残余心腹,不甘失败,暗中窥探,寻找报复的机会?还是叶家其他几房,见他“得势”,心生忌惮,想摸清他的底细和动向?亦或是……与叶烁中毒案有关的人,怀疑上了他,或者在打别的主意?
可能性太多,敌暗我明。叶深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叶宏远刚刚给予的“扶持”和“授权”,固然是好事,但也将他推到了一个更加显眼、也更容易成为靶子的位置。
回到听竹轩,小丁已等候在院中。看到叶深回来,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少爷,您回来了。老太爷那边……”
“无妨,只是问了问伤势,又叮嘱了几句。”叶深简短说道,目光扫过小丁,“我回来时,在回廊假山附近,似乎看到有人影一闪而过,你留意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丁眼神一凝,点了点头:“是,少爷。我会留意。”
叶深走进屋内,在桌边坐下,开始思索。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叶宏远允诺的每月一百两银子落实,并将“漱玉斋”真正经营起来,作为自己稳定的财源和据点。同时,自身的修炼绝不能放松,实力是应对一切危机的根本。与林家的联系也要维持,林薇的病情调理,不仅是获取苏老信任的途径,也可能关系到那诡异阴毒背后的秘密。
“小丁,”叶深唤道,“你午后去一趟账房,找周管家,将老太爷允诺的每月一百两月例,先支取三个月的。另外,再从公中支取五十两,作为"漱玉斋"近期的流动资金,一并取来。记住,手续要齐全,票据要清楚。”
“是,少爷。”小丁应下。
“另外,”叶深沉吟道,“"漱玉斋"那边,阿福阿贵虽然被震慑,但未必真心归附,能力也有限。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行、又能信任的人,去帮忙打理铺子。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或者,知道哪里能找到这样的人?”
经营文玩铺子,尤其是“漱玉斋”这种被陈伯、老赵等人蛀空多年的烂摊子,绝非易事。需要懂鉴赏、懂行情、懂经营,还需要一定的忠诚。叶深自己分身乏术,小丁虽可靠,但主要精力要放在护卫和打探消息上,且对古玩未必精通。
小丁想了想,道:“少爷,若说懂行又可靠的人,一时不好找。不过,城南古玩街上有几家信誉不错的牙行,可以代为寻找掌柜、朝奉、伙计。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需要仔细甄别。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是少爷信得过,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或许……可以试试。”
“哦?什么人?”叶深看向小丁。小丁来历神秘,身手不凡,他认识的人,恐怕也不简单。
“是我以前在码头和走镖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姓韩,行三,大家都叫他韩三。此人早年家里也是开古玩铺的,后来遭了灾,家道中落,父母双亡,铺子也卖了还债。他流落江湖,为人仗义,也练过些拳脚,最重要的是,他对古玩字画,尤其是瓷器、玉器,眼力极毒,是真懂行。只是性子有些孤拐,不擅与人交际,又没什么本钱,这些年一直在各家铺子当伙计、做掌眼,也帮人"拉纤"(中介),勉强糊口。前阵子听说他得罪了东家,被辞了,正闲着。若少爷不嫌弃他性子冷,倒是可以让他来"漱玉斋"试试,做个朝奉或者二掌柜。”
懂行,有眼力,有江湖经验,性子孤拐不擅交际(这在叶深看来未必是缺点,至少不容易被人收买或蛊惑),目前落魄……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关键是,是小丁的朋友,知根知底,可靠性相对高一些。
“此人现在何处?”叶深问道。
“应该还在城南,租了间小房子栖身。少爷若有意,我可以先去探探他的口风。”小丁道。
“好,你下午取了银子后,便去找他。就说"漱玉斋"新东家缺个懂行的朝奉,看他愿不愿意来。工钱可以比市面上高一成,但需得签订契约,尽心做事。若他愿意,带他来见我一面。”叶深做出决定。他现在急需用人,这个韩三,值得一试。
“是,少爷。”小丁应下。
午后,小丁领了差事出去了。叶深独自在房中,继续揣摩《龟鹤吐纳篇》,同时也在脑中梳理着叶家内部的关系网络,尤其是三房叶文远、五房叶德海这两支。他们之前与叶烁走得近,在叶烁失势后,态度暧昧,是敌是友,难以预料。叶烁中毒,他们是否有嫌疑?今日假山后的窥视,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他还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蚀心散”的信息。这种毒,连回春堂的秦老大夫都觉得罕见,绝非寻常之物。叶琛说可能与“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有关,这“势力”会是什么?是江湖中的用毒门派?还是某些隐藏在暗处的、专门接“脏活”的组织?甚至……可能与林薇体内那诡异阴毒,出自同源?
这个念头让叶深心中一震。林薇所中之毒,阴损诡异,潜伏极深,与“蚀心散”这种发作迅猛、症状明显的毒药似乎不同。但两者都透着一种超越寻常医理毒术的诡异感,是否都指向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擅长用毒的隐秘传承或势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叶烁中毒,或许不仅仅是叶家内部的倾轧,还可能牵扯到更广、更深的层面。而自己,因为与林薇、与苏老的接触,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某些存在的视线?
思绪纷杂,线索凌乱。叶深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还太少,盲目猜测无益。他需要更多渠道,去获取关于“蚀心散”、关于隐秘毒术、关于金陵城乃至更广范围内各种隐秘势力的信息。
或许……是时候,去接触一下“暗渠”了?叶深目光落在怀中那块“暖阳玉”上。苏老所赐,价值不菲,但若想参加“暗渠”拍卖会,并且有资格竞拍一些真正的好东西,恐怕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资本”,无论是金钱,还是可以用来交换的“信息”或“物品”。
“老鬼”给的那个黑色金属盒,他一直贴身收藏,未曾打开。那里面是激发潜力、压制伤痛的猛药,是“老鬼”控制“暗渠”参与者的一种手段,也可能是某种“凭证”。但“老鬼”神出鬼没,下次出现不知是何时。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就在叶深思忖之际,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叶安有些紧张的声音:“少爷,林府……林府又来人了!是苏老身边那位冯管家,还带着……带着礼物!”
又来了?叶深心中微讶。苏老昨日才派人来过,今日又来,还带着礼物?看来,苏老对林薇病情的重视,以及对“稳住”他叶深这个“希望”的决心,比预想的还要大。
“请冯管家到前厅稍候,我马上过去。”叶深吩咐道,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房门。
来到前厅,只见冯管家垂手而立,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林府小厮。见到叶深,冯管家脸上露出比昨日更加明显的、近乎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叶三少爷,老奴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探望少爷。老爷说,少爷昨日损耗甚大,需好生补养,特让老奴送来一些药材和补品,还有……老爷早年行医时,偶得的一本关于针砭之术的残卷,上面有些调理心脉、固本培元的粗浅法门,老爷说或许对少爷温养自身、精进医术有些许参考之处,让老奴一并送来,请少爷笑纳。”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小厮将礼盒奉上。礼盒不大,但包装精致。冯管家亲自打开其中一个稍小的锦盒,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线装古籍,封面无字,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
针砭之术的残卷?苏老行医偶得?叶深心中一动。这恐怕不仅仅是“参考”,更是一种委婉的“指点”和“投资”。苏老看出他真气特殊,对针法似乎也有些兴趣(昨日施针),便投其所好,送来这本可能与真气、针法相关的古籍,助他提升。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苏老太客气了,晚辈如何敢当。”叶深连忙道谢,双手接过锦盒,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不仅仅是书的重量。
“少爷不必客气,老爷说了,这都是他的一点心意,少爷安心收下便是。”冯管家笑道,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用红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双手奉上,“另外,这是我家小姐……让老奴转交给少爷的。”
林薇?叶深微微一怔,接过那红布包。入手微凉,似乎是个硬物。他解开红布,里面赫然是一支通体莹白、触手温润、顶端雕刻成含苞待放莲藕形状的……玉簪?玉质极佳,雕工精致,虽不显奢华,却透着清雅脱俗之意。这显然是一件女子之物。
“这……”叶深有些不解地看向冯管家。
冯管家脸上笑容不变,低声道:“小姐说,昨日多谢少爷援手。她身无长物,唯有此簪,是夫人……也就是小姐生母留下的旧物之一,虽不值什么,但……是小姐的一份心意。小姐还说,此玉性温,常年佩戴,或有宁神静气之效,望少爷……莫要嫌弃。”
生母遗物?叶深心中一震。这礼物的分量,可就太重了!林薇将她生母的遗物赠予他,这其中的意味……绝不仅仅是“感谢”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极其郑重的……认可?或者说,是一种将自身“托付”一部分的象征?
叶深握着那支温润的玉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与林薇,不过见过寥寥数面,一次凶险的施针治疗。她为何会……
“小姐还说,”冯管家似乎看出了叶深的迟疑,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府中……人多眼杂,此物普通,少爷或可随身携带,或可赠予……未来心仪之人,皆无不可。只是莫要……轻易示人。”
这话更是意有所指!“人多眼杂”、“莫要轻易示人”,显然是在提醒他,叶府并非安全之地,这玉簪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而“赠予未来心仪之人”……这话从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口中传出,经由管家之口转达,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叶深不是懵懂少年,前世今生,两世为人,他如何听不出这话里隐含的、极其含蓄却又异常清晰的试探与……心意?林薇,那个苍白、安静、仿佛对一切都漠然的病弱少女,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似乎……对他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愫?
这情愫来得太快,太突然,让叶深有些措手不及。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在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定了定神,将玉簪重新用红布包好,郑重地收入怀中,对冯管家道:“请冯管家转告林小姐,此物……晚辈定当妥善珍藏,不负小姐厚赠。也请转告苏老,晚辈多谢苏老厚赐,定当用心研读,不负所望。”
“是,老奴一定带到。”冯管家见叶深收下,脸上笑容更盛,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小厮告辞离去。
送走冯管家,叶深回到房中,看着桌上苏老送的药材补品和那本古籍,又摸了摸怀中那支温润的玉簪,心中波澜起伏。
林家的态度,已经不仅仅是“看重”和“投资”了。苏老的持续赠予和指点,是长辈的提携。而林薇这含蓄却分量极重的赠簪之举,则代表着一种更加私人的、情感层面的靠近。这固然是好事,意味着他与林家的绑定更加紧密,但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面临的局面也更加复杂。
林薇的身份、病情、以及那背后的阴毒秘密,都注定了她不是一个普通的联姻对象。与她牵扯过深,未来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叶家的内斗,还有林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倾轧,以及那阴毒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加可怕的势力。
而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叶深走到窗边,望向林府的方向,目光深邃。秋风拂过,带着凉意。他缓缓握紧了拳。
无论是否准备好,路,已经走到了这里。林薇的情愫,苏老的期待,叶家的暗流,自身的安危与抱负……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他缠绕其中,无法挣脱,也不能退缩。
他需要更快的成长,更强的实力,更深的谋划。
新敌或许已在暗中窥视,旧怨也远未平息。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手中,已不再是空空如也。有了林家的支持,有了初步的财力,有了提升实力的途径,也有了……一份沉甸甸的、需要小心呵护的“心意”。
他走回桌边,拿起苏老所赠的那本古籍,轻轻翻开。泛黄的纸页上,是略显潦草却筋骨分明的小楷,记载着一些关于真气运行、穴位针刺、以及调理心脉气血的粗浅法门和心得。其中一些描述,竟与《龟鹤吐纳篇》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隐隐有互补之处。
叶深的心神,渐渐沉浸了进去。
就在叶深于听竹轩中研读古籍、消化林家接连而来的“重礼”与“心意”时,叶府深处,另一处看似平静的院落——“静心斋”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这里是三房叶文远在叶府内的居所。书房内,叶文远眉头紧锁,负手在房中缓缓踱步。他年近五十,身材微胖,面容儒雅,此刻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阴郁和烦躁。
“父亲,消息确实吗?林家又派人去了听竹轩?还送了重礼?”一个与叶文远相貌有五六分相似、但更显年轻气盛的青年,正是叶文远的独子叶明,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不甘和嫉恨。
“冯管家亲自去的,带着两个礼盒,其中一个看起来是书,另一个……据说是林家小姐所赠之物,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叶文远停下脚步,声音低沉,“但这已经足以说明,苏守拙那个老东西,是铁了心要扶持叶深那个野种了!”
“凭什么?!”叶明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戾气浮现,“他叶深算什么东西?一个婢生子,以前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点奇遇,又巴结上了林家,就敢如此张狂!如今连老太爷都对他另眼相看,月例翻了几倍!再这样下去,这叶家还有我们三房的立足之地吗?!”
“闭嘴!沉不住气的东西!”叶文远厉声呵斥,眼中却闪过一丝同样的阴鸷,“现在说这些有何用?谁能想到,那小子竟有如此运道和手段?先是在寿宴上以茶"救父",得了老太爷一句"记下";接着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扳倒了叶烁,拿到了"漱玉斋";如今更是搭上了林家,得了苏守拙的青眼!一步快,步步快!如今他羽翼渐丰,又有林家做靠山,再想动他,谈何容易!”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爬上来?”叶明不甘道,“父亲,叶烁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产业、人脉,我们还没拿到多少,大半都被叶琛收走了!若是让叶深再起来,这叶家,以后恐怕就是叶琛和叶深的天下了!我们三房,还有五房,就只能喝点残羹剩饭了!”
叶文远脸色变幻,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叶烁中毒之事,你可知内情?”
叶明一愣,摇头道:“儿子不知。不是说是被人下毒暗害吗?父亲,您怀疑是……”
“我怀疑是谁不重要。”叶文远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重要的是,这件事,让水更浑了。叶琛在查,老太爷在盯着。这个时候,我们不宜轻举妄动。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叶深如今风头正盛,又得了林家支持,看似风光,实则……也最是惹眼。盯着他的人,可不止我们。叶烁虽然倒了,但他那些心腹,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朋友",可未必甘心。还有……叶深之前遇袭,那个救了他的神秘弩手,至今身份不明。这里面,水深着呢。”
叶明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叶文远冷冷道,“叶深越是得意,树敌越多。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轻轻推一把,或者……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自然有人,会替我们去做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他走到窗边,望向听竹轩的方向,眼神阴冷。
“新敌?呵呵,这叶府之内,何处不是敌人?叶深,就让你先得意几天吧。这金陵城的风,还没定呢。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萧瑟。而叶府这潭深水之下,因为叶深的“崛起”和林家的“态度”,更多的暗流与敌意,正在悄然汇聚、涌动。
新的敌人,已然在阴影中,露出了模糊的轮廓。而叶深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