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79章 价值重估
夜色深沉,听竹轩内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叶府巡夜护卫那单调而规律的梆子声。叶深盘膝坐在床上,胸前“暖阳玉”传来的温和暖意,如同潺潺溪流,不断滋养着他因昨日施针和阴毒反噬而受损、疲惫的经脉。体内那缕微弱却精纯的《龟鹤吐纳篇》真气,在暖玉的辅助下,恢复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上一些,此刻正按照一个比以往更加复杂、精细的路线,缓慢而坚定地流转着。
他正在尝试冲击《龟鹤吐纳篇》中记载的、第二个更为精微的“小周天”运行路线。这个路线涉及更多细微经脉和隐蔽穴窍,对真气的控制力、精神力的集中度要求极高,且一旦行差踏错,极易损伤经脉。叶深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尝试,但昨夜林府之行,凶险万分,也让他看到了自身实力的严重不足。面对林薇体内那等诡异阴毒,他那一丝真气,除了“感知”和最后的“共鸣”,几乎起不到任何实质性作用。若非苏老修为精深,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
实力,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叶家,以及背后那更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林家这面大旗,苏老这份“看重”,固然是护身符,但若自身没有相应的实力匹配,终究是无根之木,随时可能倾覆。更何况,叶烁中毒之事,扑朔迷离,背后黑手尚未现身,危机远未解除。
真气如同最细的银针,在叶深意念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处狭窄滞涩的经脉节点。剧烈的刺痛传来,让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以极大的耐心和韧性,引导真气一丝丝地渗透、拓展。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但每成功通过一处节点,他都能感觉到真气似乎凝练了一丝,运转也顺畅了一丝,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也似乎更加清晰、入微。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缓缓流逝。当窗外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时,叶深终于引导着那缕真气,艰难地完成了新的“小周天”路线的第一次完整运转。虽然只是初步贯通,真气运行尚显滞涩,距离圆转如意、真正稳固还差得远,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的真气,比之前壮大了约有一成,且更加凝实精纯。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尤其是对真气精细操控的能力,有了明显的提升。若是此刻再让他为林薇施针,虽然真气总量依旧微薄,但控制力、持久力以及对阴毒的“感知”敏锐度,必然远超昨日。
他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浊气之中,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灰黑色,那是昨日侵入体内、未能完全驱散的阴毒残余,在更深层次的功法运转下,被强行逼了出来。虽然只是一丝,却也让他感觉胸腹间为之一清,精神也振奋了不少。
结束修炼,叶深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目内视,细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伤势在真气和“暖阳玉”的双重滋养下,已好了八成,只剩下肋下骨裂处还有些许隐痛。真气修为的精进,虽然幅度不大,却是在正确道路上的坚实一步。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修炼,他对《龟鹤吐纳篇》的理解似乎也加深了一层,隐约触摸到了这门看似普通的养生功法,背后可能蕴含的、更加深邃的玄机。
“笃笃。”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叶深的沉思。
“进来。”叶深睁开眼,眼中神光内敛,清澈平静。
小丁端着热水和简单的早膳走了进来,将东西放在桌上,低声道:“少爷,老太爷身边的周管家一早来了,在外面候着,说老太爷请您过去一趟,在"颐年堂"。”
叶宏远要见他?还是在“颐年堂”,而非议事用的“明德堂”?叶深心中微动。叶宏远自从寿宴之后,身体一直欠佳,深居简出,若非重要事情,很少主动召见晚辈,尤其是一大早。看来,叶烁中毒事件,以及林家昨日再次表态的影响,让这位叶家的掌舵人,也无法继续安坐幕后了。
“知道了。请周叔稍候,我即刻就来。”叶深起身,用热水简单洗漱,换上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月白色长衫,束好发,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少年,脸色虽然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沉静,气质沉稳,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怯懦与茫然,多了几分历经风波后的内敛与从容。
他走出房门,周管家果然垂手站在院中,依旧是那副刻板平静的模样,但看到叶深出来,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躬身道:“三少爷,老太爷请您过去。”
“有劳周叔。”叶深点点头,跟着周管家,再次走向主宅深处。
一路行来,叶府内的气氛,似乎比昨日更加肃杀。仆役们行色匆匆,连目光交流都少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显然,叶烁中毒案的彻查,正在叶府内部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人人自危。
来到“颐年堂”,守在门外的丫鬟仆役比往日更多,个个屏息静气。周管家示意叶深稍候,自己进去通禀。片刻,他出来,对叶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颐年堂”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药味。叶宏远半躺在宽大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裘,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走进来的叶深,带着审视,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叶琛侍立在侧,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眉宇间,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和凝重。看来,彻查叶烁中毒案,让他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父亲,大哥。”叶深走到堂中,依礼跪下。
“起来吧。”叶宏远嘶哑的声音响起,比以往更加干涩无力,仿佛破旧的风箱,“到近前来。”
叶深依言起身,走到离躺椅约三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
“你的伤……可好些了?”叶宏远缓缓问道,目光在叶深脸上扫过,似乎想从他的气色中看出些什么。
“回父亲,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叶深恭敬答道。
“嗯。”叶宏远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林家……苏老,对你很是看重。昨日又派人来,送了重礼。你为林薇小姐诊治,损耗过度,也受惊了。为父已让人将补品和银子送到你院里,好生将养,莫要再逞强。”
“谢父亲关心,儿子省得。”叶深应道。叶宏远这开场白,看似关怀,实则是在“定调”,也是在安抚。苏老的重礼和再次表态,让叶宏远不得不重新审视、评估他这个“儿子”的价值。
“烁儿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叶宏远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竟有人在府内,对他下此毒手!真是……丧心病狂!胆大包天!”
叶深心中凛然,低头不语。他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解读出别样的意味。最好的应对,就是沉默。
“你大哥查了一夜,已有了一些线索。”叶宏远继续说道,目光转向叶琛。
叶琛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汇报道:“父亲,经初步排查,二哥所中之毒"蚀心散",来源极其隐秘,非是寻常渠道可得。毒物应是混在二哥近几日服用的、用来"安神定志"的汤药之中。负责煎药、送药的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已经招认,是受人指使,在药中做了手脚。但指使她们的人,身份隐秘,只说是收了银子办事,对方蒙面,声音也刻意改变,无法辨认。不过,从她们提供的线索,以及毒物的罕见程度来看,下毒之人,对府内情况、尤其是二哥的用药习惯,极为熟悉,且……很可能与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有所勾结。”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叶深,继续道:“另外,在审问过程中,还发现一些端倪。负责看守锦晖院的几名护卫中,有一人昨夜当值时,曾短暂离开岗位,行踪不明。此人现已被控制,正在严加审讯。府内近期的一些异常采买记录,也正在核对。此事……恐非一人所为,也非一日之功。”
叶琛的汇报,条理清晰,却将核心的“嫌疑人”指向了模糊的“府内熟悉情况之人”和“外部势力勾结”,并未明确指向任何人。这既是查案的需要(避免打草惊蛇,也避免冤枉无辜),恐怕也是一种平衡和谨慎——在叶深得到林家公开支持、且自身“遇袭”在先的情况下,贸然将矛头指向叶深,不仅证据不足,也极易引发林家不满和叶家内部的更大动荡。
叶宏远听罢,脸色更加阴沉,胸口剧烈起伏,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叶琛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良久,叶宏远才缓过气来,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在叶深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深儿,你与烁儿之间,有些……误会,为父知道。但兄弟阋墙,终究是家宅不宁之源。此次烁儿中毒,固然是他咎由自取,御下不严,才给了宵小可乘之机。但此事,也给我叶家敲响了警钟!内忧外患,接踵而至!若不能齐心协力,肃清内鬼,抵御外敌,我叶家……危矣!”
他这番话,既是敲打叶深(警告他不要因为与叶烁有矛盾就心生歹念,或者幸灾乐祸),也是在强调“家族利益高于个人恩怨”,更是在隐隐向他传递一个信号——叶家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能够对抗“内忧外患”的力量。而你叶深,因为林家的关系,或许已经成为这“力量”的一部分。
“父亲教训的是。”叶深垂首道,“儿子与二哥虽有龃龉,但绝无不轨之心,更不敢行此悖逆人伦、损害家族之举。此事,儿子相信大哥定能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还二哥一个公道,也还叶家一个安宁。”
他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同时将“查明真相”的责任推给叶琛,也表明了自己希望“叶家安宁”的态度,符合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孝子贤弟形象。
叶宏远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番话有多少真心,良久,才缓缓道:“你能如此想,为父甚慰。林家那边,你既已结下善缘,便要好生维系。苏老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也是叶家的机缘。日后,林家那边若有什么需要,或有什么消息,你也可……及时告知为父和你大哥。”
这是在给他“授权”了!允许、甚至鼓励他利用与林家的关系,为叶家获取利益和情报!这意味着,叶宏远已经开始正视并试图“利用”他这个三儿子身上新增的“价值”——与林家的紧密联系,以及可能从林家获得的支持与信息。
“是,父亲。儿子明白。”叶深心中了然,郑重应下。这既是责任,也是权力。他可以利用这层关系,为自己谋取更多资源和在叶家内部的话语权。
“你大哥彻查此案,事务繁杂,你既在养伤,便不必过多理会。"漱玉斋"那边,既然已理顺,就让它先经营着,也算是个历练。你每月可从公中支取一百两银子,作为日常用度和铺子里的流动资金。若有什么难处,可来找为父,或找你大哥。”叶宏远继续道,给出了实质性的“补偿”和“扶持”。每月一百两,对叶家这样的豪门而言不算多,但对叶深这个以往月例不过十两、还要看人脸色的“三少爷”来说,已是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他正式拥有了“公中”的供养资格和一定的财务自主权。
“谢父亲!”叶深这次的道谢,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情绪。钱是英雄胆,有了这笔相对稳定的进项,他在“漱玉斋”的经营、自身的修炼、乃至未来可能的“暗渠”之行,都将从容许多。
“嗯,你去吧。好生将养,莫要再出事端。”叶宏远疲惫地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已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
“是,儿子告退。”叶深行礼,缓缓退出了“颐年堂”。
走出主宅,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叶深站在廊下,微微眯起了眼睛。胸前的“暖阳玉”传来温润的暖意,似乎在呼应着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叶宏远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最初的漠视、审视,到寿宴后的“记下”,再到“漱玉斋”风波后的“平衡”与“警告”,直至今日的“安抚”、“授权”与“扶持”。这一系列变化的背后,固然有叶烁自身作死、失去价值的原因,但更关键的,是林家那鲜明而有力的“态度”。苏老的看重,让叶宏远不得不重新评估他这个“儿子”在家族棋盘上的分量和价值。
他现在,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有些用处、但需要敲打和控制”的边缘棋子,而是成了一个“拥有重要外部资源(林家)、需要适当拉拢和利用”的、具有一定分量的棋子。虽然依旧身处棋局,受制于叶宏远和叶琛,但至少,他有了更多腾挪的空间,也有了讨价还价的些许资本。
“价值重估”,已然完成。
但这“价值”,是建立在与林家的关系之上,是脆弱的,也是危险的。他必须尽快将这“外部价值”,转化为自身的、实实在在的实力和势力。修炼不能停,“漱玉斋”的经营要尽快步入正轨并产生效益,对叶家内部信息的掌握要更加深入,对“暗渠”拍卖会的准备也要抓紧……
他迈开脚步,朝着听竹轩走去。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然而,就在他走过一处僻静回廊的拐角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假山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似乎……在窥视他?
叶深心中一凛,脚步未停,神色如常,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体内那缕刚刚精进的真气,悄然运转,双耳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将周围数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收入耳中。
除了远处隐约的鸟鸣和仆役的脚步声,假山后,似乎……再无动静。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叶深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叶府之内,盯着他的人,除了叶宏远和叶琛,除了叶烁的残余势力,恐怕……还另有其人。
这“价值重估”之后的日子,恐怕并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