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81章 商战序幕
秋风渐紧,吹落了庭院里最后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也吹来了金陵城第一场透骨的寒意。但叶府内部的暗流涌动,却比这天气更加冰冷、诡谲。叶烁中毒案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让潭底的沉渣与暗流,都跟着翻腾、搅动起来。叶琛的彻查,在经历最初的喧嚣后,似乎陷入了僵局,抓到的几个下等仆役,都只是拿钱办事的棋子,线索在某个蒙面的神秘人那里,戛然而止。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更加压抑的紧张。锦晖院依旧被严密看守,叶烁的“病情”在秦老大夫的全力救治下,似乎稳住了,但人也始终昏迷不醒,如同一个活死人,无声地横亘在叶家每个人的心头,提醒着那无所不在的恶意和危险。叶宏远的身体,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似乎更加衰弱,大部分时间都在“颐年堂”静养,府内事务,几乎全权交给了叶琛处理。
就在这种压抑而紧绷的气氛中,叶深的日子,却似乎步入了一种奇特的、短暂的“平静”。他谨遵叶宏远“静养”的命令,除了定期去林府为林薇调理,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听竹轩,研读苏老所赠的那本针砭古籍,默默修炼《龟鹤吐纳篇》,或者听小丁汇报外面的消息。
叶宏远允诺的每月一百两月例,已由小丁顺利从账房支取了三个月的。公中额外拨付的五十两“漱玉斋”流动资金,也一并到位。手里有了钱,心里便踏实了几分。叶深让小丁暗中寻访的那个懂古玩的朋友韩三,也在几日后,被小丁带到了听竹轩。
韩三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削,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他见到叶深,只是抱了抱拳,声音有些干涩:“韩三见过叶三少爷。”
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但叶深注意到,他一双不大的眼睛,在行礼时飞快地扫过听竹轩内简单的陈设,尤其是在看到墙角博古架上那几个叶深随意摆放、不算名贵的旧瓷瓶时,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
“韩三哥不必多礼,请坐。”叶深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让小丁上了茶。
“我听小丁说,韩三哥对古玩鉴赏,尤其是瓷器玉器,眼力极佳?”叶深开门见山。
韩三端起粗糙的茶碗,喝了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混口饭吃,略懂皮毛。叶三少爷的"漱玉斋",韩某以前也路过几次,铺子位置不错,但……陈设杂乱,货品良莠不齐,前朝东家(指叶烁)似乎并不上心,底下人也多敷衍。”
他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小丁在一旁微微皱眉。但叶深却不以为意,反而点了点头:“韩三哥说得不错。"漱玉斋"之前确实被蛀空了,如今我接手,想要重整旗鼓,正缺韩三哥这样懂行的自己人。不知韩三哥可愿来帮我?”
韩三放下茶碗,抬眼看了看叶深,目光平静无波:“叶三少爷肯用我,是看得起我韩三。只是,韩某有言在先,性子直,不会逢迎,眼里也揉不得沙子。看货定价,只认东西不认人。若少爷要用我,就得信我。若是不信,或者只想找个应声虫,那韩某现在就走,绝不耽误少爷的事。”
这话说得可谓毫不客气,甚至有些狂妄。但叶深听在耳中,心中反而更加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有真本事、有原则、不圆滑的人。古玩行当水深,最忌讳外行指挥内行,或者朝奉与外人勾结,坑害东家。韩三这般直言,反倒显得磊落。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叶深正色道,“"漱玉斋"的生意,日后便托付给韩三哥。你是大朝奉,铺子里一应收售、鉴定、定价,皆由你把关。工钱每月十两,年底视盈利情况,另给分红。如何?”
每月十两,这在金陵城的古玩铺朝奉中,已算是相当优厚的待遇,更不用说年底分红。韩三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沉默片刻,起身,对着叶深郑重一揖:“承蒙少爷看得起。韩三,愿效犬马之劳。”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叶深让小丁带韩三去“漱玉斋”熟悉情况,并给了韩三一笔银子,让他先将铺面彻底清扫、重新布置,将那些明显是垃圾的“西贝货”全部清理掉。叶深深知,口碑的建立非一日之功,尤其是“漱玉斋”之前名声已坏,必须用实实在在的好货、实价,一点点挽回信誉。
有了韩三这个行家里手坐镇,叶深对“漱玉斋”的规划,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并不指望“漱玉斋”短时间内就能日进斗金,那不现实。他的目标,是将“漱玉斋”打造成一个稳固的、可信的、能为他提供稳定现金流和信息渠道的据点。同时,也利用“漱玉斋”的渠道,暗中收集一些他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古籍、奇物、乃至可能对修炼、对林薇病情有帮助的线索。
然而,就在叶深以为可以稍稍松口气,专注于自身修炼和“漱玉斋”重整时,新的波澜,已在不经意间,悄然涌起。
这一日,叶深刚从林府回来。连续几次的施针调理,在苏老的亲自护法下,进展顺利。林薇的情况稳定了许多,虽然离根治尚远,但气色明显好转,偶尔甚至能下床在暖阁中走几步。叶深与她的交流依旧不多,但那种微妙的气氛,却在每一次施针、每一次目光接触、以及那支被叶深妥善收藏的莲藕玉簪的无声见证下,悄然滋长。叶深说不清自己对林薇是什么感觉,感激?怜悯?抑或是在这冰冷算计的叶府和诡谲的局势中,对那一份纯粹“信任”与“善意”的珍视?或许兼而有之。他只能将这份复杂的心绪暂时压下,专注于眼前。
回到听竹轩,小丁已等候多时,脸色有些凝重。
“少爷,"漱玉斋"那边,出了点问题。”小丁低声道。
“哦?韩三那边不顺利?”叶深问道,在椅上坐下。
“不是韩三哥的问题。”小丁摇头,“是货源。韩三哥清点库房,将那些不堪入目的赝品、残次品处理掉后,库房里剩下的、勉强能称为"古玩"的东西,不足两成,且大多品相一般,价值有限。想要重新开张,必须尽快补充货源。韩三哥昨日去了一趟城南的古玩市和几家相熟的掮客那里,结果……”
“结果如何?”叶深眉头微蹙。
“几家原本和"漱玉斋"有生意往来的掮客和中小供货商,要么推说最近货源紧张,手头没好东西;要么就报出了比市价高出两三成的价格,还要求现银交易,概不赊欠。有两家甚至直言,说……说"漱玉斋"换了东家,他们不熟悉新东家的规矩,暂时不敢供货。”小丁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这分明是有人打了招呼,要断"漱玉斋"的货源!”
断货源?叶深眼神一凝。这的确是打击一个新接手、急需货品撑门面的古玩铺子,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没有货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你韩三眼力再好,叶深想法再多,铺子也只能空着,甚至可能因为长期无法开张,彻底失去信誉和客源,最终关门大吉。
“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吗?”叶深沉声问道。
“韩三哥暗中打听了一下,隐约听到些风声,似乎是……"集古斋"的少东家,方文彦,放出的话。”小丁道。
“集古斋?方文彦?”叶深在记忆中搜索着。方家,也是金陵城内有名的商贾之家,主要经营茶叶和绸缎,生意做得不小。这“集古斋”,似乎是方家旁支所开,在城南古玩街规模颇大,算是“漱玉斋”的竞争对手之一。以前叶烁经营“漱玉斋”时,虽然不上心,但仗着叶家的名头,也无人敢轻易打压。如今叶烁倒台,叶深这个“新东家”根基未稳,方家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要趁机将“漱玉斋”这块地盘彻底吞下?
不,恐怕没那么简单。叶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方家虽然势大,但叶家毕竟还是金陵城的顶尖家族之一。方文彦一个旁支少爷,就算眼红“漱玉斋”的位置和生意,也未必有胆子、有能力让那么多掮客和供货商同时拒绝与“漱玉斋”交易。除非……他背后,有更强大的势力支持,或者,得到了某种默许和承诺。
是叶家内部有人授意?还是方家与叶家某些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少爷,还有一事。”小丁继续道,“韩三哥今日在回铺子的路上,似乎被人跟踪了。他警觉,绕了几圈才甩掉。跟踪的人,手法很老练,不像是普通的地痞无赖。”
跟踪韩三?是想摸清“漱玉斋”的底细,还是想对韩三不利?看来,对方不仅是想断货源,还想彻底摸清、乃至摧毁“漱玉斋”重建的希望。
叶深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看来,这短暂的“平静”结束了。叶烁中毒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麻烦,已以“商战”这种更隐蔽、更“合理”的方式,悄然拉开了序幕。
“方文彦……方家……”叶深低声念道,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断货源,是第一步。接下来,恐怕还会有其他手段,比如挖走韩三这样的关键人才,散播“漱玉斋”经营不善、即将倒闭的谣言,甚至可能在“漱玉斋”开张时,派人来捣乱、设局、以次充好退货等等。商场的倾轧,有时候比刀光剑影更加阴险毒辣。
“小丁,”叶深抬起头,看向小丁,“你去告诉韩三,让他这几日暂时不要再去接触那些掮客和供货商,专心在铺子里,将现有的货品整理、分类、估价,列出清单给我。另外,让他多留意铺子周围的动静,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少爷。”小丁应下,又问,“那货源的事……”
“货源的事,我来想办法。”叶深目光沉静。方家能掐断常规的供货渠道,但他叶深,未必只有常规的渠道。他手中,还有林家这张牌。林家虽不主营古玩,但苏老行医多年,交友广阔,收藏的奇珍异物、古籍字画想必不少,就算不卖,借来撑撑场面、提升一下“漱玉斋”的格调,或许可行。而且,他记得苏老所赠的那本针砭古籍中,似乎夹着一张泛黄的、记录着某个前朝藏家手札残页的纸条,上面提到了一些散落民间的珍品线索,或许可以顺着这条线,去“捡漏”?
更重要的,他还有“暗渠”这个备选。虽然“老鬼”还未出现,但他必须提前准备。参加“暗渠”拍卖会,需要“资本”。他手中的银钱有限,苏老所赐的“暖阳玉”和那本古籍不能动,林薇所赠的玉簪更不能动。那么,他或许可以通过“漱玉斋”,收一些真正有价值、但又不太起眼的“暗货”,作为进入“暗渠”的敲门砖和交易资本。这虽然风险更大,但回报也可能更高。
“还有,”叶深补充道,“你让韩三留意一下,市面上或者那些掮客手里,有没有一些……来历比较特殊,或者看起来不起眼、但可能内藏玄机的东西,价格可以适当放宽。我们需要一些能镇得住场子、又能引起真正行家兴趣的"奇货"。”
“奇货?”小丁有些不解。
“对,奇货。”叶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方家能掐断常规货源,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他们控制不了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东西,让"漱玉斋",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不能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方家想用常规的商战手段挤压他,那他就跳出常规,用“奇”制胜。这既是为了“漱玉斋”的生存,也是为了积累自身资本,应对未来更复杂的局面。
小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领命而去。
叶深独自坐在房中,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商战的序幕,已然拉开。这不仅仅是两家铺子、两个商人之间的争斗,更是叶深在叶家立足、建立自身基业的第一场硬仗。背后,可能还牵扯着叶家内部某些人的影子。
“方文彦……方家……”叶深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好。既然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要试试他这把刚刚出鞘的刀是否锋利,那他不介意,用这商场的硝烟,来为自己正名,也为“漱玉斋”,杀出一条血路。
他拿起桌上苏老所赠的古籍,翻到夹着那张残页纸条的地方。泛黄的纸条上,用蝇头小楷记录着几个零散的地名和人名,以及一两句语焉不详的描述,似乎是关于某位前朝收藏家晚年散落的部分藏品线索。其中一个地名,引起了他的注意——“栖霞山,无名道观,残碑”。
栖霞山,位于金陵城外,以秋日红叶闻名,山中多古刹道观。无名道观,残碑……这里面,会隐藏着什么呢?
叶深决定,明日便去一趟栖霞山。一来,散散心,理清思绪;二来,也顺便去探一探这纸条上提到的线索。或许,能有意外的收获。
窗外,寒风渐起,卷着枯叶,打着旋儿,预示着更加凛冽的严冬,即将到来。而叶深知道,属于他的冬天,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手中已不再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