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67章 生死一线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在眼前织成一道模糊的水帘,却挡不住巷子前后那七八条人影眼中毫不掩饰的凶光与恶意。空气湿冷粘稠,混合着青苔、泥土和隐隐的铁锈腥气。叶深的心跳,在最初那一瞬间的凛然之后,迅速归于一种近乎冷酷的平稳。他没有去看身后瘫软在地、牙齿打架的赵有财,目光缓缓扫过堵在前路的“滚地龙”和他的五个手下,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两个抱着胳膊、封住退路的汉子。
七对一,不,算上毫无战力的赵有财,是七对一点五。对方有备而来,手持棍棒,甚至可能藏着短刀。自己这边,只有一双拳头,一点微末的真气,一包自制的石灰胡椒粉,以及……绝境中求生的本能和两世为人的狠劲。
“叶三少爷,别怪兄弟们手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滚地龙”将裹着破布的铁棍在掌心敲了敲,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语气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是你自己躺下,省得兄弟们费劲,还是让兄弟们"帮"你躺下?选一个吧,痛快点儿,这雨淋着可不舒服。”
他没有立刻动手,显然是想在心理上施压,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恐惧,也或许是顾忌叶深“叶家三少爷”的身份,不想留下“主动攻击”的话柄,哪怕这里僻静无人。
叶深缓缓摘下斗笠,随手扔在脚边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鼻梁、下颌流淌,让他本就苍白的脸颊显得更加冷硬。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又轻轻甩了甩手腕,动作放松,仿佛只是雨天活动筋骨,但体内那缕不算浑厚却异常凝练的真气,已悄然加速运转,流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双臂和双腿的经脉。
“就凭你们几个?”叶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叶烁花了多少钱,买我两条腿?十两?二十两?你们就为了这点钱,把命卖在这儿?”
“滚地龙”脸色一沉,显然被叶深这种“看不起”的态度激怒了,狞笑道:“小子,死到临头还嘴硬!弟兄们,给我上!别弄死了,打断他两条狗腿就行!动手!”
最后两个字是吼出来的,如同发令的号角!他身后的五个青皮早就等得不耐烦,闻声立刻挥舞着木棍、短棒,嘴里发出怪叫,从三个方向朝着叶深猛扑过来!雨水被他们的脚步踢溅起老高。巷子狭窄,五人无法完全展开,但前后夹击,封死了叶深左右闪避的空间,攻势凶狠而直接,显然是街头斗殴的老手,讲究一个“快、狠、乱”,用人数和气势压垮对手。
几乎在“滚地龙”喊出“动手”的瞬间,叶深也动了!他没有选择后退或硬挡,反而脚下猛地一蹬湿滑的青石,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主动冲向正前方扑来的两个青皮!这个选择出人意料,也让左右和后方的攻击瞬间落空。
真气灌注双腿,让他的爆发力远超常人,动作快如鬼魅!正面两个青皮只见人影一晃,叶深已冲到近前,他们慌忙举起手中的木棍劈头盖脸砸下!叶深却不闪不避,在木棍即将临身的刹那,身体极其诡异地一扭,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以毫厘之差从两根木棍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同时右手成爪,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左侧那青皮持棍的手腕“内关穴”,用力一捏一抖!
“啊!”那青皮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又像是被电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木棍“哐当”脱手。叶深顺势一拉,将这青皮带得一个趔趄,撞向旁边另一个同伴,同时左手屈肘,如同毒龙出洞,狠狠撞在被他扣住手腕的青皮肋下“章门穴”!
“咔嚓!”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青皮惨嚎一声,口喷鲜血,软软地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又滑倒在地,抱着肋骨抽搐,再也爬不起来。叶深这一肘,不仅用上了全身力气,更暗含了一丝真气的穿透劲,直接撞断了对方肋骨,伤及内腑!
从暴起到击倒一人,不过呼吸之间!另一个被他同伴撞得手忙脚乱的青皮,还没反应过来,叶深已如影随形般贴近,右脚如同毒蝎摆尾,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踢出,正中对方膝盖侧面的“膝眼穴”!
“噗!”又是一声闷响,那青皮只觉得膝盖处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酸软剧痛,仿佛整个关节都被踢碎了,惨叫着单膝跪地,抱着膝盖翻滚哀嚎。
眨眼之间,正面两个青皮一倒一伤,失去战力!《小擒拿手》配合真气,初次实战,锋芒毕露!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但叶深也付出了代价。为了抢攻,他硬生生用后背承受了来自右侧一个青皮抡来的一棍!“砰!”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右肩胛骨下方,力道沉重,即便有真气下意识地护持缓冲,依旧让他半边身子一麻,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他闷哼一声,借着前冲的余势和那一棍的力道,就势向前一个翻滚,卸去部分力量,同时也拉开了与身后追兵的距离。
“妈的!点子扎手!一起上!废了他!”“滚地龙”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叶三少爷,身手竟然如此诡异狠辣,一招就放倒了他两个手下!他再也不敢托大,怒吼一声,亲自挥舞着裹布铁棍,朝着刚刚翻滚起身、背对着他的叶深后脑狠狠砸下!这一下若是砸实,叶深不死也要重伤昏迷!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和身后的另外三个青皮也再次围拢上来,棍棒齐下,封死了叶深所有闪避的路线!赵有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缩到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
生死一线!叶深甚至能感觉到脑后袭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恶风!他来不及转身,也来不及完全躲避,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脚尖在湿滑的地面上猛地一旋,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右侧硬生生平移了半尺!同时右臂曲起,护住头颈!
“呼!”裹布铁棍擦着他的左耳畔砸下,砸在他刚刚所在位置的青石板上,碎石飞溅!“砰!砰!”左右两根木棍,一根砸在他匆忙架起的右臂上,另一根则扫中了他的左侧腰肋!剧痛传来,右臂瞬间失去知觉,左肋更是火辣辣地疼,仿佛骨头都要断了!但他也借着这两记重击的力道,再次向右侧踉跄冲出几步,暂时脱离了被四面合围的绝境,背靠在了冰冷的、长满湿滑青苔的巷壁上,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咳咳……”叶深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右臂软软垂下,暂时无法用力。左肋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后背、肩胛的疼痛也在加剧。体内真气因为刚才的爆发和硬抗,消耗巨大,运转滞涩。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和破损的衣衫流下,狼狈不堪。
但他靠墙站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同被困绝境的孤狼,冰冷、凶狠、带着不屈的桀骜,死死盯着再次缓缓围上来的“滚地龙”和剩下的四个手下(包括堵后路那两个)。对方还有五人,而且“滚地龙”这个头目显然更不好对付。自己伤势不轻,真气消耗大半,右臂暂时废了,形势依然极度恶劣。
“嘿嘿,小子,有点门道。”“滚地龙”舔了舔嘴唇,眼神更加凶残,也更多了几分谨慎,“不过,到此为止了!看你还能撑几下!弟兄们,别给他喘气的机会,一起上,乱棍打死!”
他看出了叶深的虚弱和伤势,不再讲究什么“只打断腿”,杀心已起!四个青皮也红了眼,同伴的惨状和叶深的狠辣激起了他们的凶性,再次嘶吼着扑上,棍棒挥舞得更加疯狂!
叶深背靠墙壁,已无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左手缓缓摸向怀中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防身散”。这是他最后的、也是风险极大的手段。石灰胡椒粉在雨中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且一旦使用,就是彻底撕破脸,你死我活。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将“防身散”扬向冲在最前面的“滚地龙”时,异变陡生!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雨幕,从巷子一侧高墙之上传来!
“噗!”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青皮,正举起木棍砸向叶深,身体却猛地一僵,高举的木棍停在半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混合了痛苦和惊骇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只见一截黝黑无光、细如竹筷的短箭箭尾,正钉在他心口位置,深没入体,只余短短一截在外,黑色的血液正顺着箭杆周围的衣物迅速洇开。
“呃……”那青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音节,便两眼翻白,手中的木棍“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积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再无动静。
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而精准的致命一击,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攻势瞬间停滞!“滚地龙”和剩下的三个青皮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短箭射来的方向——左侧高墙之上,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劲装、仿佛与灰暗墙体和雨幕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蹲踞在那里,手中似乎持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型的弩弓,冰冷的箭镞,正对准了他们。
是谁?!叶深的援兵?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什么人?!”“滚地龙”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方一箭毙命,手法精准狠辣,绝对是高手!而且藏身暗处,敌友不明,这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危险。
墙上的身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调整了弩箭的方向,似乎锁定了“滚地龙”。
“滚地龙”头皮发麻,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今天这买卖,恐怕要黄了,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对方显然是叶深的人,而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撤!快撤!”当机立断,“滚地龙”再无半点犹豫,也顾不得什么叶二少爷的赏金和面子了,保命要紧!他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未被堵住的方向)亡命狂奔!剩下三个青皮见头儿都跑了,哪里还敢停留,也发一声喊,丢下棍棒,连滚爬爬地跟着“滚地龙”仓惶逃窜,转眼就消失在雨巷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三具(两伤一死)同伴的身体。
墙上的身影看着“滚地龙”等人逃走,并未追击,也没有下来。他(或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仿佛一座冰冷的石雕。片刻后,那身影动了,如同鬼魅般沿着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从短箭破空,到“滚地龙”逃窜,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巷子里,只剩下靠墙喘息、浑身浴血的叶深,缩在墙角抖成一团的赵有财,以及地上那个胸口插着短箭、已然气绝的青皮尸体,和另外两个还在痛苦**的伤者。
雨,依旧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与诡异的寂静。
叶深缓缓放下摸向怀中“防身散”的左手,目光复杂地看向高墙之上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心口那支造型奇特、黝黑无光的短箭。是谁救了他?看那身手和弩箭,绝非寻常护卫或衙役。是叶琛暗中派来保护(或者说监视)他的人?不太像,叶琛的人没必要藏头露尾,而且下手如此狠绝。是小丁?小丁身手不错,但似乎不擅弓弩,而且这短箭的制式和那人的隐匿身法,透着一种阴冷诡异的专业气息,更像是……杀手或者某个隐秘组织。
难道是……“老鬼”?那个神秘莫测、对他身上秘密感兴趣的老头子?似乎也不像,“老鬼”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帮他,更可能是坐山观虎斗。
还是……林家?苏老或者苏逸?林家或许有这种隐藏力量,但他们似乎没必要为了他,做到杀人灭口的地步。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叶深强撑着剧痛的身体,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直。他先走到那个胸口插箭的青皮尸体旁,蹲下身,忍着浓重的血腥味,仔细看了看那支短箭。箭杆黝黑,非木非铁,触手冰凉,箭镞是三棱带血槽的,工艺精良,绝非市面流通之物。箭尾没有羽毛,光秃秃的,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类似某种扭曲符文或抽象兽首的标记。
他记住了这个标记,然后迅速在尸体身上摸索了一下,除了几块散碎银子和一个劣质玉佩,没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起身,又看了看另外两个重伤**的青皮,其中一个肋骨断裂刺破内脏,眼看也活不成了,另一个膝盖粉碎,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打斗和那一箭虽然短暂,但难保没有惊动附近的人。叶烁的栽赃计划可能还在进行,必须立刻离开!
“赵掌柜!”叶深走到依旧缩在墙角、面无人色的赵有财面前,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想死在这里,就起来,跟我走!”
赵有财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站起来,看着叶深浑身是血、眼神冰冷的样子,又看看地上那具尸体,吓得差点又瘫下去,颤声道:“走……走去哪儿?”
“去你的绸缎庄,拿账本!”叶深咬牙道,忍着肋下的剧痛,率先朝着巷子另一端(“滚地龙”逃跑的反方向)踉跄走去。他必须趁着叶烁还没反应过来,或者栽赃的人还没到位之前,拿到赵有财藏匿的、关于叶烁罪证的账本!那是他翻盘的关键!
赵有财哪敢说个不字,连忙哆哆嗦嗦地跟上,甚至还想伸手去扶叶深,却被叶深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锦祥绸缎庄”的方向走去。叶深走得艰难,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的剧痛,体内真气几乎枯竭,只能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支撑。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在身后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迅速被稀释的红色痕迹。
他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弩手是谁,为何救他。也不知道叶烁的栽赃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是否已经有人潜入了“漱玉斋”或他的小院。更不知道,拿到账本之后,该如何应对叶烁接下来的疯狂反扑,以及……如何向叶家,尤其是叶琛和叶宏远,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当街遇袭,死了人,还有一个神秘的、出手狠绝的“帮手”。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还活着。从“滚地龙”的棍棒和那个神秘弩手的箭下,捡回了一条命。
生死一线,他已走过。
接下来,是更加凶险的、不见刀光剑影,却可能致命的政治博弈、家族倾轧,以及与时间赛跑的亡命奔逃。
他抬头,望向前方雨幕中模糊的街景,眼神冰冷而坚定。
既然没死,那就要让想让他死的人,付出代价!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血腥。但叶深知道,有些东西,是雨水洗不掉的。比如仇恨,比如贪婪,比如……这金陵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人心之中,那永无止境的算计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