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66章 连环毒计
秋雨缠绵,从昨夜一直下到午后,将金陵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屋檐滴水敲打着青石,声音单调而绵长,仿佛在敲打着一面沉闷的鼓。梧桐巷的石板路被冲刷得湿滑发亮,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两旁紧闭的门户,更添几分萧瑟。行人寥寥,偶有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的身影,也仿佛被这阴雨压得矮了几分。
“漱玉斋”内,却弥漫着一种与天气截然不同的、紧绷而压抑的寂静。前堂打扫得一尘不染,货架上那些无人问津的“破烂”也被小丁重新整理过,不再显得那么凌乱扎眼。但空气中,却仿佛凝结着一层看不见的冰,让偶尔踏入的客人,也感到几分不自在,匆匆看上几眼便离开。
叶深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他似乎在凝神听着雨声,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嗒嗒声。陈伯被勒令在小院厢房里“筹措银两”,实则是软禁。老赵还被捆在杂物间,由小丁定时送去些水食,确保不死。两个学徒噤若寒蝉,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着永远擦不完的瓶瓶罐罐。小丁不在铺内,一早便领了叶深的吩咐,去往城南。
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比前几日叶深“雷霆整顿”时更加平静。但叶深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叶烁的反扑,绝不会仅仅是雇佣几个青皮混混在路上拦截那么简单。以叶烁阴狠缜密、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还有后手,而且很可能是环环相扣、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毒计。
他在等,等小丁的消息,也在等下午与赵有财的会面。赵有财是条关键的老鼠,抓住他,或许就能扯出叶烁更多的尾巴,甚至拿到一些足以让叶烁投鼠忌器、暂时缩手的把柄。
午后,雨势稍歇,转为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叶深估算着时辰,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斗笠压得低低的,准备出发前往城西“清茗轩”。
临走前,他再次检查了贴身藏好的东西:那份从叶宏远书房“借”来、誊抄了关键内容的、关于叶烁与某些官员、黑市可能存在关联的密信副本(他一直贴身收藏,未放入铁柜);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混合了石灰和胡椒粉的“防身散”(这是他根据前世一些零碎记忆自制的,虽粗陋,但近距离扬出去,足以让对手暂时失去视觉和行动能力);还有那枚温润的、似乎蕴藏着某种秘密的墨玉玉佩。铁柜的钥匙挂在颈间,紧贴着皮肤。至于“老鬼”给的那盒黑色药膏,他犹豫再三,最终没有带。那东西副作用太大,且来历诡异,不到真正的生死关头,绝不能轻易动用。
“少爷,一切小心。”临时被叶深指定负责看管铺子、神色间难掩紧张的学徒阿福,低声说道。另一个学徒阿贵也紧张地点点头。
叶深“嗯”了一声,没有多言,推开“漱玉斋”那扇新换了门轴、开合无声的铺门,走入了绵绵雨丝之中。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叫轿,就这么步行,沿着湿滑的街道,不紧不慢地朝着城西走去。看似随意,但他的精神却高度集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着身后、身侧任何一个可疑的动静或身影。
雨丝模糊了视线,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溅起浑浊的水花。叶深注意到,在他身后约莫二十步外,一个挑着空担子、戴着破斗笠的货郎,似乎不紧不慢地跟了他两条街。在他拐过一个街角,借着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遮掩,用眼角余光快速回瞥时,那货郎也恰好停下,似乎在对摊主问价,但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他这边。
是叶烁派来盯梢的?还是别的什么人?叶深心中警惕,脚下步伐不变,但行走的路线却开始变得飘忽,时而快走几步,混入前方零星的行人,时而在某个店铺门口驻足,假装看招牌或橱窗,观察身后。那货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显然跟踪技巧并不高明,但足以确认,叶深确实被人盯上了。
叶深心中冷笑,看来叶烁是打定主意要掌握他的一举一动,为后续的行动做准备。他没有试图甩掉这个尾巴,反而刻意保持着一种“虽然警惕但并未发现被跟踪”的状态,继续朝着“清茗轩”走去。让对方跟着,或许更能麻痹对方,也让对方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为小丁在城南的行动提供掩护。
城西“清茗轩”是家老字号茶馆,门面古朴,共有两层。叶深按照约定,径直上了二楼,来到“听雨阁”雅间。推门而入,只见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锦缎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正心神不宁地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正是“锦祥绸缎庄”的掌柜,赵有财。
听到门响,赵有财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叶深,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叶……叶少爷,您来了,快请坐,请坐。”
叶深摘下斗笠,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赵有财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赵有财眼神闪烁,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内心极为紧张不安。
“赵掌柜久等了。”叶深语气平淡,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
“不久,不久。”赵有财搓着手,试探着问,“叶少爷,您……您让李掌柜带话,说想和老朽"喝茶",不知……有何指教?”他刻意避开了叶烁的话题,只想尽快知道叶深的意图。
叶深放下茶杯,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赵掌柜是聪明人,我也不说暗话。"漱玉斋"的事,你想必已经知道了。陈伯、老赵,还有李掌柜,他们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赵有财脸色一白,强笑道:“是,是,老朽听说了。叶少爷雷厉风行,令人佩服。只是……这与老朽何干?老朽与"漱玉斋"的往来,那都是陈伯和老赵经手,老朽也是被他们蒙蔽……”
“蒙蔽?”叶深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辩解,“赵掌柜,"锦祥绸缎庄"以次充好,将价值二三十两的赝品,以一百二十两的高价卖给"漱玉斋",这笔账,是陈伯和老赵能蒙蔽得了的?没有你赵掌柜的首肯,甚至主动配合,这笔生意做得成?这些年,通过"锦祥绸缎庄"这条线,叶烁从"漱玉斋"掏走了多少银子,转移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货物,你赵掌柜,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赵有财额头的汗珠更密了,他掏出汗巾擦了擦,声音发干:“叶少爷,这……这话从何说起?二少爷他……老朽只是奉东家之命行事,有些事,身不由己啊……”
“好一个身不由己。”叶深语气转冷,“那我问你,三年前,叶烁通过你的绸缎庄,从南边"土夫子"手里收的那批"生坑货",其中有一对汉代谷纹玉璧,最后以"传世古玉"的名义,卖给了途经金陵的晋商刘老板,作价纹银八百两。这笔交易,是你亲自经手的吧?货物来源的凭证,是你伪造的吧?所得银两,扣除叶烁拿走的大头,你至少落了二百两的好处。这事,也是身不由己?”
“你……你怎么知道?!”赵有财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打翻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溅湿了他的锦袍下摆,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用见了鬼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叶深,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是他为叶烁做的、最隐秘、也最要命的一桩!那对玉璧,确实是盗墓所得,是见不得光的“生坑货”。他伪造了传承有序的“著录”和“流传记录”,骗过了那个急于收购珍品送礼的晋商。事后,叶烁拿走了六百两,他得了二百两。这事只有他和叶烁两人知道具体细节,连叶烁的心腹管家都不甚清楚!叶深,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连金额、交易对象、甚至玉璧的特征都一清二楚?!
难道……叶烁身边有内鬼?还是……叶深背后,有更可怕的力量在支持他?比如……大少爷叶琛?或者……老爷叶宏远?这个念头让赵有财不寒而栗。
叶深好整以暇地看着赵有财失态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定。他赌对了。从陈伯和老赵的供状,以及“漱玉斋”账目上一些极其隐晦的、与“锦祥绸缎庄”相关的特殊货物记录(记录语焉不详,但价值奇高),结合他前世在古玩行当摸爬滚打的一些见闻和直觉,他大胆推测,叶烁可能通过赵有财的绸缎庄,从事一些非法的、涉及盗墓文物的勾当。刚才那番话,是他精心编织的试探,细节半真半假(比如具体金额和买家,是他根据行情和叶烁的贪婪程度猜测的),但核心的“汉代谷纹玉璧”、“南边土夫子”、“晋商刘老板”这几个关键词,却是他从陈伯一次醉酒后的含糊呓语,以及小丁从城南打听到的、关于赵有财早年可能与盗墓团伙有染的零碎信息中,拼凑推断出来的。如今看赵有财的反应,显然是戳中了他的死穴!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叶深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如刀,刺向赵有财,“重要的是,这件事如果捅出去,会是什么后果。盗窃、贩卖明器(陪葬品),按大周律,主犯流放三千里,从犯及知情不报者,杖一百,徒三年,抄没家产。赵掌柜,你是有家室的人,听说……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你忍心让他们陪你一起流放,或者沦为官奴?”
赵有财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叶深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最恐惧的地方。他有儿子了!那是他老赵家的根!他绝不能让儿子因为他做下的孽而遭殃!
“叶……叶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赵有财再也绷不住,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对着叶深连连磕头,“老朽该死!老朽猪油蒙了心!求少爷高抬贵手,给老朽一条活路!老朽愿意将功赎罪!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少爷!只求少爷……只求少爷放过我那可怜的孩儿!”说到最后,已是涕泪横流,声泪俱下。
叶深看着跪地求饶的赵有财,心中并无多少怜悯。这种人,为虎作伥时何其贪婪,事到临头又如此不堪。但此刻,他需要赵有财的“将功赎罪”。
“起来说话。”叶深声音依旧平淡,“我要的,不是你的命,也不是你儿子的命。我要的,是叶烁通过你,这些年都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所有的账目、凭证、经手人,以及……他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尤其是,与府库失窃案,以及与林家小姐那件事,可能有关的线索。还有,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对付我?”
赵有财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擦脸上的涕泪,语无伦次地说道:“我说!我都说!二少爷他……他这些年来,通过我的绸缎庄,还有李德海的"博古轩",至少洗白了不下五万两的黑钱!有盗墓的,有走私盐铁的,甚至……甚至可能还有勾结北边蛮族的!账本……账本我有!都记在一个暗格里!府库失窃案……那件事,老朽真的不是很清楚内情,但……但二少爷那段时间,确实从南边弄来一批很特殊的火油,那味道……很特别,后来没多久,府库就着火了……还有林家小姐那事……好像……好像跟二少爷身边一个叫"媚娘"的女人有关,那女人是二少爷从南边带回来的,很有些手段,跟林家二房的一个管事好像有旧……”
赵有财为了活命,也为了保住儿子,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知道的、听到的、猜测的关于叶烁的种种不法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中真伪掺杂,有些是确凿的证据,有些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但信息量之大,涉及面之广,还是让叶深暗暗心惊。叶烁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手伸得还要长!勾结北蛮?这若是真的,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叶深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记下关键信息,同时也在判断着哪些信息可以利用,哪些需要进一步核实。当听到“媚娘”和林家二房管事时,他眼神微微一闪。林家二房,也就是林薇的二叔一脉,在叶家寿宴上就表现出对林薇婚事的“热心”,看来并非无的放矢。叶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比想象中更阴险。
“账本在哪里?”叶深沉声问。
“在我绸缎庄后宅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有个暗格。”赵有财急忙道。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个暗格和账本?”
“没……没有了!连我婆娘都不知道!”赵有财赌咒发誓。
叶深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按了空白指印的纸,推到赵有财面前:“把你刚才说的,关于叶烁通过你洗钱、走私、贩卖明器,以及可能涉及府库失窃、算计林家小姐的事情,挑几件关键的、有证据的,写下来,签字画押。然后,带我去取账本。”
赵有财看着那张纸,手又开始发抖。一旦写下这东西,就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彻底交到了叶深手中,再无转圜余地。但看看叶深那冰冷的目光,想想自己那刚出生的儿子,再想想叶烁事败后可能的灭口……他咬了咬牙,颤抖着手,拿起笔,开始书写。
就在赵有财书写供状,叶深凝神倾听窗外雨声、心中盘算着如何安全取得账本并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故时,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此刻无法分心去注意,“清茗轩”一楼大堂的角落,一个戴着斗笠、看起来像普通行脚商人的男子,看似在独自喝茶,耳朵却微微动着,将二楼“听雨阁”隐约传出的、赵有财那因为激动和恐惧而略显尖利的声音片段,尽数听入耳中。当听到“账本”、“暗格”、“勾结北蛮”等字眼时,那男子眼中寒光一闪,悄悄起身,结了茶钱,迅速没入了门外的雨幕之中。
而与此同时,城西通往城南的必经之路,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多是高墙深巷的街道拐角处,五六个穿着短打、敞着怀、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的彪形大汉,正或蹲或站地躲在屋檐下避雨。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角带疤,正是“滚地龙”。他有些不耐烦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妈的,这雨下个没完!那小子怎么还不来?别是听到风声,不敢走这条路了吧?”
旁边一个瘦高个青皮凑过来,低声道:“龙哥,放心,咱们的人盯着呢。那小子进了"清茗轩",还没出来。这是回"漱玉斋"最近的路,他只要回去,八成得走这儿。除非他绕远路,或者今晚不回去了。”
“绕远路?哼,除非他长了翅膀飞过去!”滚地龙狞笑一声,摸了摸怀里一根沉甸甸的、用破布包裹着的短铁棍,“兄弟们精神着点,等那小子过来,听我号令,一起上!不用留手,打断两条腿就行!事成之后,叶二少爷还有重赏!”
几个青皮眼中都露出贪婪和凶光,纷纷握紧了藏在怀里的木棍、短刀。
而在“漱玉斋”附近,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已换了人),看似在避雨,目光却不时扫过“漱玉斋”紧闭的铺门,以及旁边那条通往叶深所居小院的巷子。在不远处另一条巷口的馄饨摊(雨天生意冷清,摊主昏昏欲睡),一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正慢吞吞地吃着馄饨,目光同样似有若无地锁定着“漱玉斋”的方向。
叶烁的连环毒计,早已悄然张开。雇佣青皮在路上截杀,制造意外伤害,这只是第一环,也是最直接、最粗暴的一环。若叶深侥幸逃脱,或者伤势不重,那么,潜伏在“漱玉斋”附近的眼线,就会趁叶深受伤、铺子混乱之际,将早已准备好的、从老赵私藏中取出的、与南边“土夫子”相关的、见不得光的“赃物”(比如带着明显“生坑”土沁、器型诡异的青铜小件,或刻有祭祀图案的玉琮残片),偷偷放入叶深居住的小院,或者“漱玉斋”的隐蔽角落。
然后,叶烁会“恰好”得到“热心百姓”举报,带领府衙公差,以“搜查赃物、打击盗墓销赃”的名义,强行闯入“漱玉斋”和小院。一旦“赃物”被“搜出”,叶深就百口莫辩!勾结盗墓贼,贩卖明器,这可是重罪!届时,叶深不仅会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连叶家也会受到牵连。而叶烁,则可以“大义灭亲”,清理门户,同时将“漱玉斋”乃至叶深可能从赵有财、李德海那里榨取到的“不义之财”,名正言顺地收入囊中,甚至还能以此为由,打击可能偏向叶深的大哥叶琛和父亲叶宏远!
环环相扣,毒辣无比!既要叶深的命,也要他身败名裂,更要夺走他可能得到的一切!这才是叶烁真正的报复!
雨,依旧在下,渐渐沥沥,敲打着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也掩盖着暗中涌动的杀机和阴谋。
“清茗轩”雅间内,赵有财终于写完了供状,签字画押,双手颤抖着递给叶深。叶深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有了这份供状,加上即将到手的账本,叶烁的命脉,等于被他掐住了一半。
“走吧,赵掌柜,带我去取账本。”叶深站起身,戴上斗笠。
赵有财脸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跟在叶深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清茗轩”的楼梯。叶深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堂,那个之前坐在角落的“行脚商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中微微一沉,但面色不变。
走出“清茗轩”,雨丝拂面,带着深秋的寒意。街道上更加冷清。叶深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另一条略远但相对热闹些的街道。
是选择近路,冒险一试?还是绕远路,求个稳妥?
他脑中飞快地权衡着。小丁去城南打听消息未归,自己孤身一人,还带着个心神不定的赵有财。叶烁若真想在路上动手,那条僻静的近路,无疑是最佳地点。绕远路虽然人多些,但未必安全,对方也可能在别的路段设伏。而且,他需要尽快拿到账本,迟则生变。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赵掌柜,走吧,我们尽快去你的绸缎庄。”叶深说着,迈步朝着那条相对僻静、但却是返回城南“锦祥绸缎庄”最近的道路走去。
赵有财不敢有违,连忙跟上,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总觉得这雨中的街道,安静得有些可怕。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条被高墙和深巷夹着的、略显昏暗的街道。雨声似乎被两侧的建筑挡住了一些,街道上更加寂静,只有他们踩在湿滑石板上的脚步声,和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嘀嗒声。
走到街道中段,一处岔路口时,前方巷子拐角处,忽然转出几条身影,挡住了去路。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角带疤,正是“滚地龙”。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面目不善、手持棍棒的青皮混混。
“哟,这不是叶三少爷吗?这么大雨天,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啊?”“滚地龙”扛着用破布包裹的铁棍,歪着头,斜睨着叶深,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狞笑。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身后的来路上,也出现了两个抱着胳膊、堵住退路的汉子,眼神凶悍。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雨幕之中,杀机毕露。
叶深停下脚步,将惊慌失措、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赵有财往身后拉了拉,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七八个青皮,最后落在“滚地龙”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叶深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雨巷中,清晰可闻。
“想做什么?”“滚地龙”嗤笑一声,将铁棍从肩上拿下,在手中掂了掂,“叶三少爷,有人出钱,让兄弟们请你留在这儿,好好"休息"几个月。你是自己乖乖躺下,让兄弟们省点力气,还是……要我们"帮帮你"?”
叶深缓缓摘下斗笠,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铁棍、木棒,以及那几把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寒光的短刀,体内真气默默流转,凝聚于四肢百骸。他知道,最直接的考验,来了。
而此刻,在距离这条小巷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刚刚从城南码头打探到“滚地龙”一伙人确实被叶烁收买、并已前往城西设伏消息的小丁,正施展出身法,在雨巷中急速穿行,朝着“清茗轩”和“漱玉斋”之间的区域狂奔。他脸上惯有的平静已被一丝罕见的焦急取代,因为他从那个被买通的、与“滚地龙”不对付的青皮口中,还听到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消息——叶烁的计划,不仅仅是打断腿那么简单!还有栽赃!而且,栽赃的人,可能已经往“漱玉斋”方向去了!
少爷有危险!而且,是双重危险!
小丁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雨点打在他脸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必须赶在少爷回到“漱玉斋”之前,或者,在少爷被那伙青皮拦住之前,赶到他身边!
雨,越下越密。杀机,也如同这漫天雨丝,无处不在,层层笼罩。
叶深的连环毒计,已然发动。而叶深的生死一线,似乎就在这雨幕笼罩的僻静街巷之中,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