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青春

虎跃龙门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虎跃龙门:第89章 辩证,开方

“济仁堂”后堂小院的空气,在王明远狼狈逃离、那口腥臭浓痰落地、老乞丐喘息渐平之后,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涤荡,从之前的剑拔弩张、生死一线,变得凝重而沉寂,却又隐隐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力量与生命奇迹的敬畏。 药铺掌柜和两个伙计,早已没了最初看热闹的轻松,看向聂虎的目光,充满了后怕、庆幸,以及一种面对远超自身认知之事物的、近乎本能的恭敬。那两位“见证”——挎篮妇人和店铺伙计,更是对聂虎惊为天人,围着他不时问上几句,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与感激。 聂虎并未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关注中。他只是简单地回应了几句,便重新蹲回那气息微弱、但至少暂时脱离窒息危象的老乞丐身边。他的手指,再次轻轻搭上了老乞丐那脏污枯瘦、脉搏依旧沉弱弦涩,但之前那种濒死前的躁动与闭阻之感已略有松动的腕脉。 这一次,他的探查更加细致,心神也沉得更深。 老乞丐的脉象,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干涸龟裂的河床,看似沉寂,底下却暗藏着无数紊乱、微弱、却又顽强搏动的细流。之前那剂苦寒直折、疏肝通气的汤药,如同在即将决堤的混乱洪流上游,掘开了一道泄洪的、同时也是疏浚的渠道,暂时导出了最凶猛的“痰热闭肺”这股浊流,避免了立时崩坏的厄运。但这只是治标,只是暂时缓解了最危急的“闭”。 真正的“本”,那“五脏俱损,邪毒深伏,肝火冲逆”的根本,依旧如同盘根错节的毒藤,深深扎根在这具油尽灯枯的躯体之内,甚至因为方才那番凶险的发作和药物的攻伐,而变得更加脆弱、更加摇摇欲坠。 肝气依旧郁结,如同困兽,虽暂时被疏泄开一道口子,但根本的“囚笼”(肝血亏虚,经脉失养)未解,随时可能再次暴动。脾土衰败,运化无力,方才那口腥臭浓痰,以及老乞丐此刻依旧隐隐作痛、但痛势已缓的腹部,便是明证。肾水枯涸,不能上济心火,亦不能下涵肝木,这是其虚火上炎、肝阳妄动的根源之一。心肺之气,虽因痰热暂开而得以喘息,但亦是强弩之末,虚弱不堪。 更重要的是,那“邪毒深伏”。这“邪毒”,绝非普通的风寒湿热,而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顽固、甚至带着一丝……不祥气息的秽浊之物,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五脏六腑的深处,与那虚损的正气、郁结的火气,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难解的“痼疾”。这恐怕才是这老乞丐沦落至此、病入膏肓的真正原因。 聂虎缓缓收回手,眉头微蹙。这病,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寻常的“扶正祛邪”、“调和阴阳”之法,对此等沉疴,恐怕力有未逮。而且,这老乞丐的身体,如同布满裂痕的、一触即碎的琉璃器皿,经不起太过猛烈的药物攻伐,也承受不了大补之品的滋腻壅滞。 必须用“巧”力,用“奇”方。既要继续清解那深伏的邪毒郁热,又要小心翼翼地、润物细无声地,固护、修补那即将彻底崩溃的五脏元气。这其中的平衡,微妙到极致,对医者的辩证思维和用药功底,是极大的考验。 “小先生,这老丈……怎么样了?可还要紧?”挎篮妇人见聂虎久久不语,神色凝重,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聂虎抬起头,看了看妇人脸上真切的关切,又看了看旁边药铺掌柜同样担忧的眼神,缓缓道:“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危。但其病根深重,五脏俱损,邪毒深伏,非一时可愈。需缓缓图之,精心调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药铺掌柜喃喃重复,看着地上那奄奄一息、衣衫褴褛的老乞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也有一丝为难。如此重病,所需药资恐怕不菲,这老乞丐孤苦无依,谁来承担?这“小先生”虽然医术通神,但看衣着也是个清贫之人…… 聂虎似乎看出了掌柜的顾虑,他沉吟片刻,道:“掌柜的,可否借纸笔一用?” “有!有!”掌柜的连忙应道,亲自去前面柜台取来了纸笔。 聂虎接过,却没有立刻下笔。他闭目凝神,脑海中,玉简碎片中那些关于疑难杂症、奇方妙法的记载,与孙爷爷传授的扎实医理,以及他自己对“虎踞”心法、对生命气机的独特感悟,如同万千星辰,在意识的宇宙中交相辉映,飞速排列、组合、推演。 他在“辩证”。 辩证,乃医道之魂。辨病因之所在,病性之寒热虚实,病位之表里上下,病势之进退顺逆。此刻,老乞丐的“证”已然清晰:本虚标实,虚实夹杂。虚在五脏气血阴阳俱损,尤以肝、脾、肾为甚。实在肝火冲逆,邪毒深伏,痰热内蕴。病位涉及肝、脾、肾、心、肺,可谓周身皆病。病势凶险,但经方才施救,标实(痰热闭肺)暂缓,正气(心肺之气)稍苏,正是攻补兼施、扶正祛邪的关键时机。 然,如何攻?如何补?攻邪之药,多用苦寒、辛散、咸软、酸收,但苦寒易伤已虚之阳,辛散易耗将竭之气,咸软易损本已不足之阴,酸收又恐敛邪。补益之品,多用甘温、甘平、咸温、血肉有情之品,但甘温易助内热,甘平淡薄恐力有不逮,咸温峻补又恐虚不受补,反生壅滞。 难,难,难。 但再难,也需开方。医者父母心,既已插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这老乞丐的病,对他而言,也是一次极其难得的、验证自身所学、挑战医道极限的机会。 脑海中,无数方剂的影子闪过。经方时方,古方今方,正统奇方……最终,几个极其冷僻、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方剂碎片,从玉简浩瀚的信息深处,被他捕捉、提炼出来。这些方剂,并非现成的可用之方,而是提供了某种思路,某种配伍的“道”与“理”。 他需要自己“组方”。 聂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他提起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笔走龙蛇,开始书写。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味药,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方子不长,只有十二味药,但配伍之奇,用药之“险”,立意之“偏”,让一旁伸着脖子偷看的药铺掌柜,眉头越皱越紧,几次欲言又止。 方中,以“鬼箭羽”三钱为君。此药性味苦寒,活血通经,祛风解毒,尤其善于搜剔经络、脏腑深处之伏邪顽毒,药性峻烈,寻常方剂罕用。聂虎以此“奇兵”为君,正是看中其“搜剔伏邪”之力,直指那“邪毒深伏”之病根。 以“醋柴胡”二钱、“赤芍”三钱、“生麦芽”四钱为臣。醋制柴胡,疏肝解郁之力更专,且缓和其升散之性,防其耗气。赤芍凉血活血,柔肝止痛,与柴胡一疏一柔,共解肝郁。生麦芽健脾消食,疏肝和胃,且能防君臣苦寒之药伤及胃气,兼顾脾土衰败之症。 以“炒白术”三钱、“茯苓”三钱、“怀山药”五钱为佐。此三味,乃健脾益气、利湿渗浊、固护中焦之要药。白术炒用,增其健脾燥湿之力;茯苓淡渗利湿,宁心安神;怀山药平补肺脾肾,益气养阴,涩精止泻,是平补之佳品。以此三味固护脾胃,培土生金,亦能滋水涵木,是扶正之基。 以“生牡蛎”五钱(先煎)、“珍珠母”四钱(先煎)为使。此二味,质重性寒,能平肝潜阳,镇惊安神,对于肝阳上亢、虚火浮越之症,有良效。且牡蛎咸寒,软坚散结,兼能化痰;珍珠母安神定悸,清肝明目。以此二味重镇之品,既可平抑那躁动的肝火虚阳,又可辅助君药“鬼箭羽”搜剔深伏之邪。 最后,以“炙甘草”一钱半调和诸药,兼能益气补中,缓急止痛。另加“生姜”三片、“大枣”三枚为引,顾护胃气,调和营卫。 此方,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以“鬼箭羽”峻烈搜邪为先锋,以“柴胡、赤芍、麦芽”疏肝和胃为策应,以“白术、茯苓、山药”健脾固本为中军,以“牡蛎、珍珠母”重镇潜阳为后援,再以“甘草、姜枣”调和诸军,顾护根本。攻邪而不忘扶正,疏肝而兼顾健脾,清解而佐以潜镇。十二味药,各司其职,又相互呼应,形成一个精密而富有张力的攻防体系。 尤其那君药“鬼箭羽”,用得可谓大胆至极。此药性猛,用之不慎,反伤正气。但聂虎判断,老乞丐体内邪毒深伏,非此等峻烈“奇兵”,不能深入搜剔。辅以健脾固本、重镇潜阳之品,正是为了驾驭这匹“烈马”,使其为我所用,而不至反噬己身。 写完方子,聂虎又沉吟片刻,在方子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先取三剂。每剂水煎两次,早晚分服。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发物。若服药后,腹痛加剧,或见皮疹、呕恶,即刻停服,速来寻我。” 这是交代煎服法和注意事项,也留了后手。毕竟,用“鬼箭羽”这等药,需密切观察反应。 他将方子递给药铺掌柜:“掌柜的,照方抓三剂。另外,再抓两剂我先前开的那个方子(苦参黄连方),备用。” 掌柜的接过方子,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看到“鬼箭羽”三钱时,手都抖了一下,抬头看着聂虎,脸上满是惊疑不定:“小……小先生,这……这鬼箭羽,可是虎狼之药啊!寻常风湿痹痛,用个一钱半钱已是极限,这老丈如此虚弱,用三钱……怕是……” “无妨,照抓便是。”聂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心中有数。此药乃为搜剔其深伏之邪毒,非此不可。有后方诸药固护,当可驾驭。” 掌柜的见他如此肯定,又想起方才他神乎其技的救治手段,咬了咬牙,对伙计道:“照方抓!仔细些!” 伙计应声去了。掌柜的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老乞丐,为难道:“小先生,这老丈……让他躺在这小院,也不是长久之计啊。这药钱……” “药钱,我来付。”聂虎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几天在“下河沿”摆摊所得,以及周家给的剩下的一些大洋。他数出足够支付五剂药钱的大洋,放在柜台上,“另外,烦请掌柜的,寻个稳妥地方,让这老丈暂住几日,煎药服侍,一应花费,也由我承担。待他病情稍稳,再做打算。” 掌柜的和那挎篮妇人,都愣住了。这少年,非但医术高超,救人于危难,竟还愿意自掏腰包,为一个素不相识、肮脏垂死的老乞丐支付药费,甚至安排住处?这……这真是菩萨心肠啊! “小先生,您……您真是活菩萨啊!”挎篮妇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这老丈能遇上您,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药钱……要不,我也出一点,算我一份心意!” “不必了,大婶。”聂虎摇摇头,“此事既由我起,自当由我负责。掌柜的,劳烦了。” 药铺掌柜此刻对聂虎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道:“小先生高义!这住处……后面柴房隔壁有间堆放杂物的空屋,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再找床旧被褥!煎药服侍的事,就交给伙计,您放心!” “有劳。”聂虎拱手道谢。 就在这时,那一直斜倚在门框上、仿佛看戏般的老道士,忽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先是凑到柜台前,探头看了看聂虎开的那张方子,浑浊的老眼在那“鬼箭羽”三钱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其他配伍,咂了咂嘴,含糊道: “鬼箭羽为君,柴胡芍药为佐,术苓山药固中,牡蛎珠母镇下……嘿嘿,路子够野,胆子够肥。这方子,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聂虎,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灵魂。 “小子,这老叫花子,可不是一般的病痨鬼。他这身"毒",浸淫了怕是有十几年了,五脏都快被蛀空了。你这方子,猛是猛了点,路子也对,可光是这些,怕是还差了点"火候",也经不起他这么耗。” 聂虎心中一动,看向这老道士。此人看似邋遢疯癫,但言语间,却句句切中要害,竟似对老乞丐的病情,也有极深的了解?而且,他能看出自己这方子的“路子”和用意,绝非寻常看热闹的闲人。 “前辈有何高见?”聂虎神色不变,拱手问道。 “高见谈不上。”老道士挠了挠乱发,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巴掌大小的葫芦,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才慢悠悠道,“这老叫花子,是早年中了"瘴毒",又强练了一门邪门的、损伤肝经的硬功,伤了根本,郁毒内陷,深入骨髓脏腑。寻常药物,难入其里。你这"鬼箭羽"搜剔之力是够了,但还缺一味"引子",一味能将其药力,真正引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最深处的"引子"。” “引子?”聂虎目光一凝。 “不错。”老道士晃了晃酒葫芦,眯着眼道,“比如……三钱"地龙"(蚯蚓),最好是"广地龙",洗净,焙干,研末,冲服。此物咸寒,性善走窜,能通经络,利水道,解热毒。与你那"鬼箭羽"一搜一引,相辅相成,或可事半功倍。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聂虎:“地龙性寒走窜,亦耗气。你这方子本就攻伐,再加此物,对那老叫花子本就脆弱的元气,更是考验。用与不用,剂量如何,你自己斟酌。嘿嘿,老头子我就是随口一说,听不听在你。” 说罢,他又灌了口酒,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步三摇地,向着门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聂虎站在原地,看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地龙为引?广地龙? 老道士的话,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之前推演方剂时,隐隐感觉到的那一丝不足与滞涩!是了,他这方子,攻邪之力足够,扶正之基也有,但在“引药入经”、“透达病所”方面,确实还差了一分“巧”力!那邪毒深伏于五脏六腑、骨髓经隧,寻常药物难以抵达,即便“鬼箭羽”有搜剔之能,若无“向导”引路,也难免事倍功半,甚至误伤无辜。 地龙,咸寒下行,性善走窜,通达经络,正是绝佳的“引经报使”之品!尤其“广地龙”,效力更强。若加入方中,与“鬼箭羽”配伍,一搜一引,确有可能将药力,更精准、更深入地送达病所! 但,正如老道士所言,地龙性寒走窜,亦耗气。老乞丐本元已虚,能否承受这额外的攻伐?剂量又该如何把握?三钱?是否太多? 聂虎的脑海中,再次飞速推演起来。他将“地龙”三钱(研末冲服)加入方才的方剂中,重新审视整个配伍。有“白术、茯苓、山药、甘草、姜枣”固护中焦,有“牡蛎、珍珠母”重镇潜阳,有“柴胡、赤芍、麦芽”疏肝和胃,整个方剂的根基,应该还能勉强稳住。地龙的寒性走窜,或许可以被方中其他药物的温性、固涩之性所制衡一部分…… 风险,依然存在。但收益,也可能更大。若能因这“引子”,使得药力倍增,或许能缩短疗程,减少老乞丐的痛苦,也为他那枯竭的身体,争取到更多恢复的时间。 辩证,辩证,此刻,他就在这“用”与“不用”,“三钱”与“酌减”之间,进行着最精微、也最危险的辩证。 片刻之后,聂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转身,对正在抓药的伙计道:“且慢。方子需改动一味。加"广地龙"三钱,焙干研末,每剂药煎好后,用药汁冲服地龙粉末。原方"鬼箭羽"减为二钱半。” 他选择了折中。加入地龙为引,增强药力透达,但将君药“鬼箭羽”稍减分量,以平衡整体攻伐之力,也给老乞丐的身体,多留一丝缓冲的余地。 伙计看向掌柜的。掌柜的此刻已对聂虎的医术深信不疑,虽然觉得这方子越发“古怪凶险”,但还是点头道:“听小先生的,改!” 聂虎重新走回那老乞丐身边,看着他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枯槁的面容,心中默默道:“老丈,我已尽力。能否闯过此劫,就看你的造化了,也看我这"辩证开方",是否真能契合天机人命了。” 辩证,开方。 纸上谈兵易,临证决断难。 这不仅仅是对医理药性的考较,更是对医者心性、胆识、以及对生命敬畏与担当的终极试炼。 聂虎,已然踏入了这试炼场的中心。而这场试炼的结果,不仅关乎这老乞丐的生死,或许,也将深深影响他未来在这座县城,乃至更广阔天地的医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