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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跃龙门:第90章 老中医的惊讶

“回春堂”,“养心斋”。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在光洁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陆离、缓缓移动的光影。空气里,墨香、茶香、以及那缕清冽的安神药香,依旧沉静地交织、流淌,与几个时辰前聂虎离开时,并无二致。然而,端坐于书案后、手执一卷泛黄医书、看似凝神研读的宋老先生,其心境,却与那时迥然不同了。 书页上的字,在他眼中,似乎有些模糊,难以聚焦。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刚刚离去不久的、沉静得不像个少年的身影,飘向那块药性精纯奇特的“活络膏”,飘向那番关于“挂靠”与“合作”的交谈,更飘向自己颈肩腰背处,此刻依旧清晰可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松快与暖意。 那少年,聂虎,竟真有如此本事! 他行医数十载,自问对推拿导引、筋骨气血一道,也颇有钻研。回春堂内,亦有专门的跌打正骨师傅,手法精熟,在青川县也算顶尖。但今日,在那少年看似寻常、实则蕴含着难以言喻玄奥韵律的掌指之下,他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身体,也重新认识了“推拿”二字的含义。 那不单单是力道的渗透与筋骨的松解,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气”或“意”,随着那少年的手法,渗入了自己那因年迈和劳损而变得滞涩、僵硬的经络深处,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不仅疏通了淤塞,更隐隐激发了脏腑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生机活力。这种感觉,绝非单纯的外力按摩所能带来,更像是传说中,那些修为高深的内家武者或道门真修,以内息或真气温养经脉、疗愈暗伤的手段! 可那少年,明明年纪轻轻,气息也并无内家高手那种绵长深厚之感,甚至隐隐透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他是如何做到的?那“家传导引之术”,竟如此神妙? 还有那“百草续筋膏”……宋老先生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块用油纸重新仔细包好、但奇异清香依旧隐隐透出的药膏上。方才聂虎走后,他又忍不住刮下米粒大小,仔细辨析了许久。越看,越是心惊。这药膏的配伍思路,与当今主流跌打药膏大相径庭,不追求猛烈的辛散温通,也不依赖昂贵的动物类药材,反而以数种看似普通、实则药性搭配妙到毫巅的草木之品为主,君臣佐使,环环相扣,尤其注重“生机”的蕴养与接续。这绝非寻常“家传残方”能达到的境界,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传承有序的医道流派的精华所在! 这聂虎,究竟什么来历?真是山中隐士之后?还是……别有所图? 宋老先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他原本答应为其担保办理临时执照,既有惜才、投资之意,也有探究其药方、乃至其背后传承的心思。但此刻,这少年的价值,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若能将其真正纳入“回春堂”体系,哪怕只是保持良好关系,对回春堂的未来,或许都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正当他思忖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带慌乱的脚步声,以及伙计刻意压低、却难掩惊惶的禀报声: “宋老!宋老!不好了!王、王医师他……” 宋老先生眉头一皱,沉声道:“进来。何事慌张?”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伙计神色仓惶地走了进来,正是前堂那个中年伙计的徒弟。他喘着气,急声道:“宋老,方才王明远王医师,从外面回来,脸色……脸色难看得很,像是……像是丢了魂似的!一回来,就……就冲到后头自己屋里,把门关死了,谁叫也不应!前头还有病人等着他复诊呢!” 王明远?宋老先生心中一动。他这个徒弟,天赋尚可,但心高气傲,性子也有些浮躁,平日里还算勤勉,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外行医,遇到了什么棘手的病例,或者……与人起了冲突? “可知他方才去了何处?”宋老先生问道。 “听、听路过济仁堂的街坊说,”伙计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好像……好像王医师,在济仁堂那边,跟人……跟人比试医术,赌、赌输了!还……还差点害死人!” “什么?!”宋老先生猛地站起身,花白的眉毛瞬间扬起,“比试医术?赌输了?差点害死人?说清楚!跟谁比试?怎么回事?!” 伙计被宋老先生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将方才从街坊那里听来的、已经添油加醋了许多的传闻,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什么“回春堂王医师”与“一个穿蓝袍的乡下少年郎中”在巷口赌医,以“一个快死的老乞丐”为题,王医师开了“温中良方”,少年开了“苦寒毒药”,结果老乞丐服药后差点窒息而死,是那少年施展神奇手法,灌下“毒药”,才起死回生……说得惊险万分,活灵活现。 当然,传闻中,那“乡下少年郎中”已然被描绘成了“神医下凡”、“华佗再世”,而王明远,则成了不学无术、险些害人性命的“庸医”,灰溜溜地逃了回来。 宋老先生越听,脸色越是凝重,眼中惊疑之色也愈浓。穿蓝袍的少年郎中?起死回生?这……这听着,怎么如此耳熟? “那少年郎中,可是姓聂?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沉静,话不多?”宋老先生打断伙计的叙述,急声问道。 “对对对!街坊是这么说的!好像就是姓聂!说是什么……中学的先生?”伙计连忙点头。 果然是他!聂虎! 宋老先生的心,猛地一沉。王明远这蠢材,竟然跑去与聂虎比试医术?还输了?差点闹出人命?这……这简直是丢尽了回春堂的脸面!也让他这个做师父的,颜面无光! 但旋即,一股更大的震惊,涌上心头。聂虎……竟有如此医术?能在那种危急关头,准确判断,果断施救,甚至逆转生死?而且,听描述,那老乞丐的病症,绝非寻常,王明远误诊为寒湿腹痛,而聂虎却能洞察其“热毒内闭,痰热闭肺”的本质,并以此对症下药,力挽狂澜? 这份眼力,这份决断,这份用药的胆识……这哪里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便是他宋某人,面对如此急症危候,也未必敢说能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 “那老乞丐,现在如何?聂……聂小友呢?”宋老先生压下心头的震惊,追问道。 “听说……听说那老乞丐被聂先生救活了,暂时安置在济仁堂的后院。聂先生还自掏腰包,为他支付了药费,安排了住处。聂先生他……他好像还在济仁堂,为那老乞丐开方调治。”伙计说着,脸上也露出一丝钦佩之色,“街坊们都说,聂先生不仅医术通神,心肠也极好,是活菩萨转世呢!” 自掏腰包?安排住处?宋老先生再次动容。这少年,不仅医术高超,更有仁心仁术,品性难得! 他沉吟片刻,对伙计道:“你去,到济仁堂,找到那位聂先生,就说是老夫有请,请他务必来"回春堂"一叙。还有,打听清楚,聂先生为那老乞丐,开了何方何药,将方子……誊抄一份回来。要快!” “是!是!”伙计领命,匆匆而去。 宋老先生重新坐回椅中,心绪却再难平静。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那少年,此刻却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王明远虽不成器,但好歹也是他亲自教导多年的弟子,基础还算扎实,寻常病症,断不会误诊至此。他能被聂虎如此干脆利落地击败,甚至差点酿成大祸,只能说明,聂虎的医术,尤其是临证辩证、处理急危重症的能力,已然达到了一个令他这个“杏林泰斗”都需正视、甚至可能有所不及的高度! 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他那一身惊人医术,究竟从何而来?那“百草续筋膏”,是否只是他掌握的冰山一角? 无数疑问,在宋老先生心中盘旋。他此刻,对聂虎的兴趣和重视,已然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年轻伙计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张誊抄得工工整整的药方,神色间,除了之前的惊惶,更添了浓浓的敬畏与不可思议。 “宋老,聂先生那边……还在忙着照看那老乞丐,说暂时脱不开身,晚些时候再来拜访您。这是……这是聂先生为那老乞丐开的方子,小的誊抄了一份。”伙计将药方双手呈上,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方子……那方子……” 宋老先生接过药方,目光落在纸上。只一眼,他的瞳孔,便是骤然一缩!整个身体,也瞬间绷直! “这……这是……”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着药方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方子上的字迹,清峻有力,与他之前在“济仁堂”看到聂虎所开的第一个“苦参黄连方”笔迹一致,正是聂虎所书。但让他如此失态的,并非笔迹,而是这方子的内容! “鬼箭羽三钱(君)……醋柴胡二钱……赤芍三钱……生麦芽四钱……炒白术三钱……茯苓三钱……怀山药五钱……生牡蛎五钱(先煎)……珍珠母四钱(先煎)……炙甘草一钱半……生姜三片,大枣三枚……另:广地龙三钱,焙干研末,冲服。鬼箭羽减为二钱半。” 这方子……这方子! 宋老先生行医数十载,熟读经典,博览群方,自问对各类方剂,尤其是治疗疑难杂症的奇方、偏方,都有涉猎。但眼前这张方子,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陌生感! 这绝非现存任何一本医书上有明确记载的成方!这完完全全,是聂虎自己“创造”出来的,或者说,是根据某种极其古老、偏门、甚至可能已经失传的医理,自行“组合”出来的“新方”! 君药,竟是“鬼箭羽”!而且,最初剂量是三钱!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鬼箭羽,又名“卫矛”,性味苦寒,活血通经,祛风解毒,药力峻烈,尤其善于搜剔深入筋骨、脏腑的风湿痹痛、瘀血肿毒,但正因其力猛,寻常方剂,最多用个一钱半钱,且需配伍得当,否则极易伤人正气,引发他变。这聂虎,竟敢以之为君,用至三钱!这简直是……简直是疯子行径! 然而,当宋老先生的目光,顺着方子往下看,看到“醋柴胡”、“赤芍”、“生麦芽”疏肝和胃,看到“炒白术”、“茯苓”、“怀山药”健脾固本,看到“生牡蛎”、“珍珠母”重镇潜阳,看到“甘草”、“姜枣”调和诸药、顾护胃气时,他心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这方子……并非胡乱堆砌! 君药“鬼箭羽”,如同一位身先士卒、锐不可当的猛将,直冲敌阵(邪毒深伏之处)。臣药“柴胡、赤芍、麦芽”,如同两翼策应的轻骑,疏解肝郁,调和气血,为猛将扫清侧翼障碍。佐药“白术、茯苓、山药”,如同稳固的中军大营,健脾益气,固护根本,为前线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和支持。使药“牡蛎、珍珠母”,如同坐镇后方的重器,重镇潜阳,防止肝火虚阳上冲,乱了阵脚。而“甘草、姜枣”,则是协调诸军的帅旗与信使,调和药性,顾护胃气,使全军上下,如臂使指。 这分明是一个构思精巧、环环相扣、攻防一体、奇正相合的“战阵”! 而那最后添加的“广地龙三钱,研末冲服”,更是点睛之笔!地龙咸寒走窜,通达经络,正是绝佳的“引经报使”之品!有了它,就如同为那“猛将”鬼箭羽,配备了一位熟悉地形、能深入敌后的“向导”,使得其搜剔邪毒之力,更能直达病所,事半功倍!但同时,聂虎又将君药“鬼箭羽”减为二钱半,这细微的调整,显是考虑到了地龙的走窜耗气之性,在增强药力透达的同时,对整体攻伐之力做了微妙的平衡,也给病人那脆弱不堪的身体,留下了一丝宝贵的缓冲余地。 这哪里是一张药方?这分明是一篇用草木金石写就的、充满了兵法谋略与生命智慧的雄文! 更让宋老先生感到震撼乃至一丝惊悚的是,这方子所针对的“证”,显然绝非普通的腹痛或咳喘。从这方子峻猛搜剔、兼顾五脏、尤重肝脾、又用重镇之品的思路来看,那老乞丐的病,恐怕是“五脏俱损,邪毒深伏,肝火冲逆,痰热内闭”的至极危候!寻常医师,面对此等重症,恐怕连诊断都难以明晰,更遑论开方下药!而这聂虎,非但诊断清晰,还敢开出如此“离经叛道”、却又暗合至理的“奇方”! 这份辩证之精,用药之奇,胆识之壮,对药性配伍、人体气机理解之深……简直匪夷所思! 宋老先生拿着药方,久久不语。阳光在纸面上移动,那些墨迹淋漓的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中化作刀光剑影,化作山川河岳,化作一幅波澜壮阔的、关于生命与疾病、攻伐与守护的恢弘画卷。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沉静而坚定的少年身影,立于这生死画卷的中心,手握无形的笔墨,挥洒自如,于不可能中,辟出一条生路。 “呼……” 良久,宋老先生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震惊、困惑、赞叹、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自惭形秽,都一并吐出。 他缓缓将药方放在书案上,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上面那些似乎还带着墨香和惊心动魄力道的字迹。 “聂虎……聂小友……”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你这家传……又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传承?”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以“回春堂”的势力和名望,在“提携”、“招揽”一个颇有天赋的晚辈。现在看来,这想法,是何等的可笑与自大!这少年所展现出的医道境界,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天赋”范畴,甚至可能……触及到了某些连他都未曾窥见的、更加玄奥的领域。 这不是他在“招揽”聂虎,而是聂虎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这片看似平静深邃、实则已有些固化的“杏林”湖面,必将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也让他这个“老中医”,在行将就木之年,看到了医道前方,那更加辽阔、也更加神秘莫测的天地。 震惊,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撼、困惑、敬佩、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高深领域的敬畏与悸动。 “来人。”宋老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却更加深沉。 “宋老。”门外伺候的伙计连忙应声。 “吩咐下去,今日起,凡聂虎聂先生来我回春堂,无论何时,无需通传,直接请入"养心斋"。一应所需,尽力满足。另外,去库房,取那支五十年的老山参,还有那盒上等的"血竭",包好,待聂先生来时,作为见面礼。”宋老先生缓缓吩咐,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伙计愣住了。无需通传,直入“养心斋”?这可是连县里几位头面人物,都未必有的待遇!还有,五十年的老山参!上等血竭!这可都是库房里压箱底的宝贝!宋老这是…… “还不快去?”宋老先生看了他一眼。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伙计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宋老先生重新拿起那张药方,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再一次,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张药方,而是一部深奥无比的天书,每一味药,每一个字,都值得他反复揣摩,用心体悟。 他知道,自己之前对聂虎的“考教”和“安排”,或许都显得过于“小气”和“功利”了。这少年,需要的或许并非简单的“庇护”或“资源”,而是一个能够理解、甚至能够跟上他步伐的、真正意义上的“同道”与“平台”。 而他宋某人,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在彻底腐朽之前,为这株突然破土而出、注定不凡的“奇苗”,略尽一些遮风挡雨、提供土壤的微薄之力。同时,或许也能借此机会,窥见一丝那更高境界的医道风光。 这,或许是他行医一生,晚年最大的机缘,也说不定。 宋老先生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带着无限感慨与期待的笑意。 窗外,日影又西斜了一分。 而关于“济仁堂”巷口,“少年神医”起死回生、妙手开方的传闻,已然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西街,在下河沿,在青川县城的各个角落,悄然传开。 聂虎的名字,第一次,以一种远超“中学教员”或“推拿小郎中”的方式,真正进入了这座县城,某些有心人和特定圈子的视野。 而“回春堂”坐堂首席宋老先生的“惊讶”,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