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跃龙门:第87章 少年,狂妄?
“聂小友,老夫……服了!”
这短短五个字,从“回春堂”坐堂首席、青川县杏林泰斗宋老先生口中说出,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在这静谧雅致的“养心斋”内响起,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医道中人动容。能让这位阅人无数、医术精深、向来惜字如金的老先生说出“服了”二字,其意义,远超寻常的认可与赞赏。
聂虎依旧静立一旁,脸色苍白,额角汗迹未干,但眼神依旧平静。他对着宋老先生,微微欠身:“宋老过誉。雕虫小技,能暂缓宋老些许不适,已是晚辈之幸。”
语气平淡,并无少年人得此赞誉后的志得意满,也无丝毫谦卑过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又让宋老先生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雕虫小技?”宋老先生摇头失笑,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腰身,感受着那股久违的、仿佛卸下无形重负般的松快与暖意,感慨道,“若此等"雕虫小技",可疏筋通络,调运气血,甚至隐隐激发衰疲之生机,那老夫这数十载所研所习,倒真成了"屠龙之技"了。聂小友,你这家传导引推拿之术,已窥"以手代针,以气导药"之门径,非是寻常筋骨按摩可比。此等传承,埋没山野,实在可惜!”
他走到书案旁,重新坐下,提起紫砂壶,为聂虎那杯已凉的茶水续上热水,也为自己斟满一杯。动作间,颈肩转动自如,再无之前那种滞涩僵硬之感。
“聂小友,请坐,我们再谈谈。”宋老先生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者对晚辈的亲近之意。
聂虎依言坐下,端起那杯温热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茶香清雅,入口微涩,回甘绵长,与他此刻体内因方才消耗而略显紊乱、却因成功“考教”而隐隐松快的心绪,奇异地契合。
“你方才提及,欲求一挂靠之名,或临时执照,以避官府干涉,继续在下河沿行医。”宋老先生啜了口茶,缓缓说道,“此事,以你之才,又有中学教员之身份,本非难事。然,规矩终究是规矩。我"回春堂"虽有些薄面,却也不能公然违逆官府明令。这"临时行医执照",需经县警察局卫生科核准发放,程序繁复,非一日之功。”
他顿了顿,看着聂虎,话锋微转:“不过,事在人为。老夫在县里,尚有些故旧,在卫生科那边,也能说得上几句话。若以我"回春堂"名义,为你作保,言你乃我回春堂外聘之"推拿正骨"师傅,专司筋骨劳损之症,于指定区域(如下河沿)行"便民义诊"之举,再辅以你中学教员身份,申请一张"特殊临时行医许可",或有可能。”
特殊临时行医许可!以“回春堂”名义作保,中学教员身份辅助,专司推拿正骨,便民义诊!这几乎就是为聂虎量身打造的解决方案!既能合法解决执照难题,又给了他极大的自主空间(指定区域,专司推拿),更重要的是,挂靠在“回春堂”名下,却又不完全是“回春堂”的学徒或雇员,保持了相对的独立性。宋老先生这番话,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既给了聂虎最需要的“护身符”,也彰显了“回春堂”的器量与能量,更隐含着一丝招揽和投资之意。
聂虎心中明镜一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宋老先生如此“周到”的安排,所图必然不小。那“百草续筋膏”的配方,恐怕是首要目标,甚至,可能还想窥探他那“家传”导引之术的更多奥秘。
“宋老高义,晚辈感激不尽。”聂虎放下茶杯,神色郑重,“只是不知,回春堂需要晚辈做些什么,以为酬谢?”
他问得直接,不绕弯子。这反而让宋老先生更觉此子坦荡。他抚须笑道:“聂小友是爽快人。既如此,老夫也直言不讳。你那"百草续筋膏",药性精纯,对筋骨损伤,尤其陈旧劳损,疗效非凡。若能得此方,加以研究,或可惠及更多受此疾苦之人。此为其一。”
他目光炯炯,看着聂虎:“其二,小友年纪轻轻,于此道已有如此造诣,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我"回春堂"求才若渴,若小友不弃,可常来走动,与堂内其他医师切磋交流,若有疑难杂症,或可共同参详。自然,小友在下河沿行医所得,我回春堂分文不取,只求小友在必要时,能以我回春堂之名行事,互为奥援。”
条件开出来了。要药膏配方(或至少是共享研究权),要聂虎这个人(保持联系,必要时借其名),但给予极大的自主权和利益(不分其利,只求挂名互助)。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甚至有些过于“慷慨”了。显然,宋老先生看重的,不仅仅是那药膏,更是聂虎这个人,以及他背后那神秘的“家传”。
聂虎沉默片刻。药膏配方,给出简化、稀释版的,问题不大,甚至可以在不触及“龙门”核心的前提下,稍微“优化”一下,使其更适合这个时代的药材和炮制条件。至于保持联系,以“回春堂”之名行事,这本就是他寻求挂靠的初衷,只要不涉及核心秘密和人身依附,完全可以接受。
“药膏配方,晚辈可献出。”聂虎缓缓开口,“然,此方所需数味主药,颇为罕见,炮制之法亦需特殊,恐难大规模制备。晚辈可提供改良后、易于寻材炮制的简化方剂,及详细制法。至于与回春堂诸位前辈交流学习,晚辈求之不得。以回春堂之名行事,乃晚辈之幸,自当遵从。只是……”
他顿了顿,迎向宋老先生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晚辈需保留在下河沿独立行医之权,诊金定价,一应事务,由晚辈自主,回春堂不加干涉。且,此"挂靠"之约,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是去是留,再行商议。不知宋老意下如何?”
这是他的底线。独立行医权,经济自主,期限约定。他不能将自己彻底绑在“回春堂”这艘大船上。一年时间,足够他恢复伤势,站稳脚跟,看清形势,再做下一步打算。
宋老先生闻言,眼中精光闪动,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少年,心思缜密,分寸拿捏得极准。既接受了最核心的“庇护”,又守住了自己的根本利益和自由。一年之约,更是进可攻退可守。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
沉吟良久,宋老先生缓缓点头:“可。便依小友之言。一年为期,你独立行医,我回春堂只作担保,不干涉内务。药膏简化配方,你可于三日内誊写清楚,交与老夫。执照之事,老夫会尽快着人办理,最迟三五日,当有眉目。”
“多谢宋老成全!”聂虎起身,对着宋老先生,郑重地抱拳一礼。这一礼,真心实意。宋老先生的这份气度与成全,值得他这一礼。
“小友不必多礼。”宋老先生也起身,虚扶一下,脸上露出笑容,“老夫期待,小友之才,能在这青川县城,真正有一番作为。今日便到此,小友可先回去准备。执照办妥,自会有人通知于你。”
“是,晚辈告辞。”聂虎不再多言,再次行礼,便转身退出了“养心斋”。
走出那扇月洞门,重新回到前堂店肆。药香依旧,人声依旧,但聂虎的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执照难题,看似山重水复,却在宋老先生这里,峰回路转。虽然付出了药膏配方和“挂靠”名分的代价,但换来的,是一张合法的“护身符”,一个相对独立的行医环境,以及“回春堂”这座不大不小的靠山。这笔交易,目前看来,是值得的。
他没有在店堂停留,对着柜台后那几位神色已然变得恭敬甚至带上一丝好奇的伙计点了点头,便迈步走出了“回春堂”气派的大门。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聂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方才心神消耗和谈判而泛起的疲惫,朝着学校方向走去。他需要回去好好调息,也需要整理那“简化版”的药膏配方。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出“回春堂”所在的那条街,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身后,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带着明显不满和挑衅意味的声音。
“前面那个,站住!”
聂虎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他听出这声音并非熟人,也非“过江龙”之流,倒像是……方才在“回春堂”内,某个人的声音?
“喂!说你呢!那个穿蓝袍的小子!”声音更近,带着被无视的恼怒。
聂虎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只见巷口,追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崭新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面容还算端正、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的青年。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体面、但神色略显倨傲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医馆学徒或小掌柜之流。
这为首的青年,聂虎有印象。方才在“回春堂”前堂,他就在宋老先生屏风附近,与另外两人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柜台这边,尤其在宋老先生邀请聂虎进入后堂时,这青年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看来,是“回春堂”内部的人。
“有事?”聂虎看着这三人,语气平淡。
那青年几步走到聂虎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尤其是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眼中鄙夷之色毫不掩饰。
“你叫聂虎?”青年昂着头,用下巴对着聂虎,语气带着质问。
“是。”聂虎答道。
“方才,就是你,在宋老面前,大言不惭,说什么家传医术,推拿导引?”青年冷笑一声,“还拿个不知所谓的药膏,招摇撞骗?”
聂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来,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是与不是,宋老自有明断。”聂虎不想与这等人物多做纠缠,转身欲走。
“站住!”青年猛地提高声音,跨前一步,挡住聂虎去路,脸上骄矜之色更浓,还带着一丝被轻视的恼怒,“宋老年事已高,一时不察,被你这等江湖伎俩蒙蔽,也是有的!我王明远,师从宋老七年,如今已是回春堂正式坐堂医师,最是看不得你这等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徒,混入我杏林清静之地!”
原来此人名叫王明远,是宋老先生的弟子,回春堂的坐堂医师。难怪如此骄横。看样子,是对宋老先生如此看重自己这个“外来户”,心生不满了。
“王医师有何指教?”聂虎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既然避不开,那就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指教?你配吗?”王明远嗤笑,“我只是要告诉你,别以为在宋老面前耍了点小把戏,就能在回春堂,在这青川县城立足!医道,讲的是真才实学,是经年累月的苦功!不是你这种不知从哪个山旮旯里钻出来的野路子,拿个偏方,会两下捏骨,就能冒充的!”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适时地发出几声附和的不屑嗤笑。
“王医师若认为晚辈是欺世盗名之辈,自可向宋老言明。”聂虎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若无他事,晚辈告辞。”
“你!”王明远被聂虎这油盐不进、平静无波的态度噎了一下,心中更怒。他今日在堂前,见师父竟对一个衣着寒酸、来历不明的少年如此客气,甚至邀请进入后堂密谈,本就心中不忿。他苦熬七年,才勉强得了个坐堂医师的名分,这小子何德何能?方才在后堂外隐约听到师父那声“服了”,更是让他妒火中烧!此刻见聂虎这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哪里还忍得住?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王明远气极反笑,“既然你自称医术了得,家传渊博,那我倒要考教考教你,看看你这"野路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这是要强行“考教”了。显然,是想当众给聂虎一个难堪,甚至拆穿他的“把戏”,好在师父和同门面前,证明自己才是“回春堂”年轻一辈的翘楚,也打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小子。
巷子虽僻静,但此时也有三两个路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驻足观望。
聂虎看着王明远那因嫉妒和恼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中了然。看来,这“回春堂”的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即便有了宋老先生的认可,下面的小鬼,也难免要跳出来作祟。
“不知王医师,想如何考教?”聂虎淡淡问道。既然对方把脸凑上来,他不介意……顺手敲打一下。在“下河沿”需要低调,但在这里,面对这等货色,一味退让,反而会让人以为自己软弱可欺。
“简单!”王明远见聂虎似乎“上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指了指巷子另一边,一个正蹲在墙角、捂着肚子、面色痛苦、低声**的老乞丐,“看见没?那里有个乞儿,似是患了急症。你我便以他为题,各自诊断,开方。看谁诊断得准,方子开得妙!也让诸位街坊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有本事,谁是滥竽充数!”
他竟然要拿一个患病的老乞丐当“考题”,而且是在这大庭广众(虽然人不多)之下!这与其说是“考教”,不如说是借题发挥,既想显摆自己的医术,又想看聂虎出丑——一个老乞丐,病情复杂肮脏,寻常医师都未必愿意沾手,这乡下小子能看出什么?即便看出,开方抓药不要钱吗?他王明远可以“慷慨”一把,显示仁心,这穷小子拿什么抓药?
用心可谓险恶。
聂虎的目光,越过王明远,落在那老乞丐身上。老乞丐约莫六十多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按着小腹,身体因为痛苦而不时抽搐,脸色蜡黄,嘴唇发青,额头冷汗涔涔,呼吸粗重而短促,间或发出压抑的**。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聂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老乞丐的病情,恐怕不简单。王明远选他做“考题”,绝非偶然。
“怎么?怕了?不敢?”王明远见聂虎皱眉,以为他怯场,更是得意,催促道,“若是怕了,现在就承认你是招摇撞骗,滚出县城,以后别再靠近回春堂半步!否则……”
聂虎收回目光,看向王明远,眼神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幽光一闪而逝。
“有何不敢。”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既为考教,需有公证,也需有彩头。空口白话,岂非儿戏?”
“公证?彩头?”王明远一愣,随即嗤笑,“你想怎么公证?彩头又是什么?”
“既是医道考教,自然以疗效为准。”聂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我各自诊断,开出方剂。然后,由这位……”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附近店铺伙计、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围观者,“还有这位……”又指了一个挎着菜篮、面带同情看着老乞丐的妇人,“两位做个见证。方子开出后,你我各自抓药,煎煮,给这老丈服下。一炷香内,看谁方子见效,谁便是胜。至于彩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明远:“若我输了,从此不再踏入回春堂半步,亦不在县城行医。若你输了……”
聂虎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你,当着回春堂诸位同仁,及宋老之面,向我躬身致歉,承认你有眼无珠,狂妄自大。并且,日后见我,需执弟子礼,退避三舍!”
“什么?!”王明远猛地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乡下小子,竟然敢提出如此狂妄的彩头!要他当面致歉?执弟子礼?退避三舍?他以为他是谁?!
周围几个围观者,也发出低低的惊呼。这少年,好大的口气!竟然要回春堂的坐堂医师向他执弟子礼?
“怎么?王医师不敢?”聂虎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若是怕输,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明远想逼他离开,他就反将一军,要彻底打掉对方的嚣张气焰,甚至让他日后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
“狂妄!无知小儿!”王明远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聂虎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好!好!我便与你赌这一局!就按你说的办!我倒要看看,你这乡巴佬,能开出什么灵丹妙药!诸位街坊,请做个见证!”
他被聂虎的“狂妄”彻底激怒,不假思索地应下了赌局。在他看来,这老乞丐的病症,他早已心中有数,不过是常见的寒湿腹痛,兼有食积。开一剂温中散寒、消食导滞的方子,佐以几味止痛之药,一炷香内缓解症状,轻而易举。这乡下小子,能开出什么花来?必输无疑!
“既如此,王医师,请。”聂虎不再多言,侧身让开,示意王明远先诊。
王明远冷哼一声,整了整衣冠,做出一副“仁心仁术”的姿态,走到那老乞丐面前。他先是询问了几句(老乞丐痛苦**,语焉不详),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舌苔(污秽不堪),搭了搭脉(脉象沉紧弦涩),心中更是笃定。
“此乃寒湿困脾,食积中焦,气机郁滞所致之腹痛。”王明远站起身,对着几位“见证”和围观者,朗声说道,语气带着医师特有的自信与权威,“待我开一剂"附子理中汤"合"保和丸"加减,温中散寒,消食化积,佐以元胡、木香行气止痛,一剂便可缓解!”
说罢,他走到旁边一家纸笔铺子(巷口恰好有一家),借了纸笔,唰唰写下一个方子。方中果然以附子、干姜、党参、白术等温中散寒健脾为主,佐以山楂、神曲、莱菔子等消食,加上元胡、木香止痛,配伍倒也中规中矩,是治疗此类腹痛的常用方。
写罢,他将方子展示给两位“见证”看了看,又挑衅地看了聂虎一眼。
聂虎没有看他,只是缓步走到那老乞丐面前,蹲下身。
老乞丐似乎已痛得神智有些模糊,浑浊的眼睛半睁着,布满污垢和皱纹的脸上,只有痛苦。聂虎没有嫌脏,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老乞丐那脏污不堪、脉搏微弱却异常沉紧弦涩的腕脉上。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心神沉入指尖,那源自“虎踞”和玉简的、超越常人的感知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顺着老乞丐的脉搏,缓缓渗入其体内。
脉象沉紧弦涩,确如王明远所言,主寒湿、气滞、疼痛。但聂虎的感知,却“看”到了更多。在那沉紧弦涩的脉象之下,气血的运行,并非单纯的淤塞迟滞,而是在某些关窍处,隐隐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无形之力“锁闭”又“冲撞”的混乱迹象。更深处,五脏六腑的气机,尤其是肝、脾、肾三脏,并非简单的“寒湿困脾”,而是呈现出一种……燥热与虚寒交织、本源极度亏虚、却又被某种邪毒郁火强行“催动”的、极其危险的失衡状态!
这绝非简单的寒湿食积腹痛!聂虎心中凛然。这老乞丐,恐怕是久病沉疴,五脏俱损,又感染了某种厉害的“外邪”(可能是疫气,也可能是其他),此刻邪毒内陷,与体内残存的虚火郁结,冲撞肝经,闭阻气机,才引发如此剧痛。其脉象表面的“沉紧弦涩”,只是假象,是内里那更加凶险、更加复杂的“真实”被强行压制、扭曲后的表现!
若用王明远那等温中散寒、行气止痛的方子,初期或许能因药力温热、行气,暂时缓解一些腹痛(实则是麻痹了部分痛觉,或稍稍疏通了最表层的淤滞),但无异于抱薪救火!那温燥之药,会进一步助长体内本已混乱的虚火与郁毒,而那消食导滞之品,对此等本源大亏、运化无力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一剂下去,或许能骗得一炷香的“缓解”,但随后,必是病情急剧恶化,甚至可能……油尽灯枯!
这王明远,医术平庸,识症不明,只知套用成方,险些酿成大祸!而这老乞丐,恐怕也非寻常乞儿,其体内那复杂的病机,绝非一朝一夕、寻常困苦所能形成……
聂虎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他收回手,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痛苦**的老乞丐,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得意洋洋、等着看他笑话的王明远。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纸笔铺前,也借了纸笔。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目沉思了片刻。脑海中,玉简碎片中那些关于疑难杂症、关于调和阴阳、关于祛邪扶正、关于“以奇制奇”的玄奥医理,与他从孙爷爷那里学到的扎实基础,以及“虎踞”心法对生命气机的深刻理解,飞快地融合、推演。
这老乞丐的病,已入膏肓,寻常方药,难有回天之力。他需要一剂,既能暂时压制那凶险的邪毒郁火,缓解其痛苦,又能稍稍固护其本已微弱不堪的元气,为其争取一丝喘息之机的方子。这方子,必须奇正相合,既要猛,又要准,还要……“巧”。
片刻之后,聂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提起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个方子。
方子不长,药材也并非多么名贵罕见,但配伍却极其古怪,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方中以苦参、黄连、秦皮为君,大苦大寒,直折郁火,燥湿解毒。以柴胡、白芍、枳实为臣,疏肝解郁,调和肝脾,缓急止痛。佐以生甘草,调和诸药,兼能解毒。又以一味……灶心土(伏龙肝)为引,温中止血,固护脾胃,防止苦寒太过,伤及根本。
这方子,看似寒热并用,攻补兼施,实则重心在于以苦寒直折郁火,疏解肝经闭阻,佐以调和、固护。与王明远那温中散寒消食的思路,截然相反!
写罢,聂虎将方子也展示给两位见证人。那店铺伙计和妇人,都看不懂药方,只是觉得这少年开的方子,药材似乎更“普通”些,不像王医师开的那么多“名贵”药材(附子、干姜、党参等)。
王明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起来,指着聂虎的方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我当你能开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方子!原来就是这等大杂烩!苦参、黄连、秦皮?大苦大寒之物,用于此等虚寒腹痛之症?你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还用什么灶心土?那是止呕止血的!你懂不懂医理?哈哈哈!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周围几个围观者,虽然不懂医,但看王明远笑得如此夸张,又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由得对聂虎投去怀疑和同情的目光。这少年,怕真是要出丑了。
聂虎对他的讥笑,恍若未闻。他只是平静地收起方子,对那两位见证人道:“烦请二位,随我们去药铺抓药,煎煮。一炷香后,见分晓。”
王明远也止住笑,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讥诮:“好!就去前面的"济仁堂"抓药!我要亲眼看看,你这"神医",是如何用一剂苦寒之药,把这老乞儿治好的!哦,不,是治死的!哈哈哈!”
一场看似悬殊、实则暗藏凶险与玄机的“赌局”,就在这僻静巷口,在这痛苦**的老乞丐和几位懵懂见证者的注视下,拉开了序幕。
而巷子深处,无人注意的角落阴影里,一个原本懒洋洋靠着墙根、仿佛在晒太阳的、穿着破旧道袍、邋里邋遢的老道士,不知何时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先是扫过那痛苦的老乞丐,又扫过得意洋洋的王明远,最后,落在了聂虎那平静而挺直的背影上,几不可闻地,咂了咂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嘿……有点意思。苦寒直折,疏肝为要,还知道用伏龙肝护着点儿底子……这路子,野是野了点,可未必不对啊。那姓王的小子,开的倒是正经方子,可惜……嘿嘿,怕是驴唇不对马嘴咯。这老叫花子,可不是一般的肚子疼啊……”
他挠了挠乱蓬蓬、沾着草屑的头发,又闭上了眼睛,仿佛重新睡去,只是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弧度。
少年,狂妄?
或许。
但有时候,狂妄的,未必是少年。
也可能是,那些坐井观天、自以为是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