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跃龙门:第86章 坐堂老中医
“聂小友,请随老夫,后堂一叙。”
宋老先生的邀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略显嘈杂的店堂内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此言一出,不仅刚才那中年伙计,就连旁边几位抓药的顾客,也都不由得侧目,看向聂虎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疏离,变成了惊异和好奇。能被宋老先生以“小友”相称,还邀请进入后堂叙话,这待遇,在这“回春堂”里,可是极少见的。寻常乡绅富户,能得宋老在坐堂处多看几眼、多叮嘱几句,已是荣幸,遑论登堂入室,进入那象征着“回春堂”核心与私密领域的后堂?
聂虎神色不变,仿佛宋老先生的邀请,只是寻常。他先将那块“活络膏”用油纸重新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贴身暗袋,动作从容不迫。然后对着宋老先生,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不卑不亢,既无受宠若惊,也无丝毫谄媚。
宋老先生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少年的评价,不禁又高了一分。此子,心性沉静,确有异于常人之态。他不再多言,转身,当先向店堂后方走去。聂虎落后半步,跟在其后。
穿过柜台侧面一扇不起眼的、挂着“闲人免进”木牌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天地。与前面店堂那种规整、敞亮、充满药香与人气的景象不同,后堂显得更加清幽、雅致,也更具私密性。
这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天井里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栽着几丛修竹,竹叶青翠,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株老梅树斜倚墙角,花期已过,枝叶却依旧遒劲。院中有一口小小的石砌水缸,缸中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水面飘着几片睡莲叶子,更添几分幽静。
庭院对面,是一排三间明净的屋舍,皆是白墙黛瓦,窗明几净。正中一间,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养心斋”三字,笔力圆融内敛,与前面店堂牌匾的遒劲外放,风格迥异,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
宋老先生径直走向“养心斋”,推门而入。聂虎紧随其后。
屋内陈设,更是让聂虎目光微凝。这里不似外面店堂那般充满“药”与“商”的气息,更像是一位博学鸿儒的书房兼静室。三面墙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籍,书脊泛黄,显然年代久远。靠窗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还摊开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医书手稿,旁边镇纸压着。书案一侧,设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棋盘,黑白子星罗棋布,显然是一盘未完的棋局。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坐着一把提梁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水汽,茶香袅袅,与空气中淡淡的墨香、书香以及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草药香(并非前面店堂的混杂药气,而是一种更高级、更纯粹的、类似某种安神香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宁定的氛围。
屋中靠墙,还设有一张简朴的竹榻,上面铺着洁净的竹·席和素色棉垫,显然是宋老先生偶尔小憩或为特殊病人诊治之处。墙上,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狂草,写的是孙思邈《大医精诚》中的名句:“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笔走龙蛇,气势磅礴,与屋中整体的沉静雅致,形成奇妙的呼应。
“坐。”宋老先生自己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对聂虎说道。又拿起紫砂壶,倒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至聂虎面前。“粗茶,聊以解渴。”
聂虎依言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屋中陈设,最后落在面前那杯清茶上。茶汤清亮,香气清雅,茶叶舒展,显然是上好的明前绿茶。他没有立刻去碰茶杯,只是静坐着,等待宋老先生开口。
宋老先生也不急于说话,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闭目品味片刻,方才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聂虎身上,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
“聂小友,”宋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书斋内,显得格外清晰,“方才前堂人多口杂,不便深谈。现下,此处只你我二人。有些话,老夫便直言了。”
“宋老请讲。”聂虎平静应对。
“你自称家传医道,兼习推拿之术。然,观你年纪,不过弱冠,纵有家学,又能深研几何?那药膏,”宋老先生目光如电,直视聂虎,“药性精纯,配伍巧妙,生机内蕴,绝非寻常跌打药膏可比。老夫浸淫药道数十载,自问见识尚可,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方剂。此膏,真是你所制?师承何人?祖上,又是何方杏林世家?”
一连串问题,直指核心。显然,宋老先生虽然对那药膏评价颇高,但对聂虎的来历和本事,并未完全采信。毕竟,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拥有这般不凡的药膏,实在太过惊人。
聂虎早有准备。他自然不能说出“龙门”传承和玉简之事。略一沉吟,他开口道:“晚辈自幼随祖父于山中采药行医,祖父名讳,不便提及,乃一介山野草泽医,并无显赫声名。此膏配方,确为祖上所传,名曰"百草续筋膏",原方已残,晚辈仅得部分,又经多次试制,略作调整,方成此物,药力与原方相去甚远,不敢称精妙。至于推拿之术,亦是祖父所授,辅以家传导引之法,对筋骨劳损、气血不畅之症,略有小效。”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祖父孙爷爷是真实存在的山野郎中,传授他草药知识和基础医术也是真的。至于“百草续筋膏”之名,则是他随口所编,但将药膏效果归于“祖传残方”和“多次试制”,既解释了药膏的不凡,也掩饰了其真正的、源自“龙门”的骇人来历,更暗示了自己在医药上并非一无所知,而是有所钻研。导引之法,则暗指“虎踞”心法,但以“家传”概之,也算合理。
宋老先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思忖什么。山野草泽医?这倒是说得通。民间常有奇人异士,身怀绝技,却隐于山林。此子气度沉静,眼神清澈,不似奸猾说谎之辈。那药膏,也确实像是古方改良之物,药性虽被稀释,但根基不凡。
“原来如此。”宋老先生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你说,你如今是县立中学的教员?教授"国术"与"卫生常识"?”
“是。”聂虎从怀中取出那封聘书,递了过去。这一次,他主动展示身份,是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宋老先生接过,展开细看。聘书是真的,县立中学的印章,校长方孝孺的私印,都做不得假。聘任教员,教授“国术”与“卫生常识”,时间就在前几日。他将聘书递还,心中疑惑稍解。有这层身份,至少说明此子并非来历不明、招摇撞骗的江湖宵小。能得方孝孺那等清高文人聘请,想必有其过人之处,或是另有渊源。
“既为中学教员,当知官府法度。无照行医,确为明令禁止。巡警干涉,亦是职责所在。”宋老先生缓缓道,“你欲求挂靠之名,或临时执照,以避官府追查,继续行医。然,我"回春堂"乃百年老店,声誉重于性命,岂可轻易为人担保?况且,行医济世,非同儿戏,需有真才实学,方能不辱没医道,不贻害百姓。你虽有家传药膏,但医术一道,浩瀚如海,非一膏一方可窥全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聂虎平静的表面,看清其内里虚实。
“聂小友,老夫姑且信你几分。然,空口无凭。你既言家传医术,又精于推拿导引,可敢让老夫,考教一二?”
考教!
聂虎心中微凛。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关键。之前的一切,药膏、身份、说辞,都只是敲门砖。能否真正敲开“回春堂”这扇门,获得他想要的“护身符”,全看接下来这场“考教”的结果。
宋老先生,这位坐镇“回春堂”数十载、堪称青川县杏林泰斗的人物,要亲自考教他的医术!这绝非易事。稍有差池,不仅挂靠无望,恐怕连之前建立的那点微末好感,也会荡然无存,甚至可能被扫地出门,再难登“回春堂”之门。
但他别无选择。
聂虎抬起头,迎向宋老先生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并无丝毫慌乱或退缩。
“晚辈技艺粗浅,不敢言精。然,既有此心,自当接受宋老考教。请宋老出题。”
他的声音平稳,并无年轻人常见的紧张或亢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宋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此子,心性确实沉稳。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医道之基,在于"望、闻、问、切"四诊。你既习家传医术,想必对此亦有涉猎。然,推拿导引,重在筋骨气血,与内科诊脉,或有不同。今日,老夫不考你经方典籍,不问你阴阳五行。”
他站起身,走到那竹榻旁,指了指竹榻。
“老夫年事已高,近年偶感腰脊酸沉,颈项僵滞,尤以久坐、阴雨为甚。此乃年老体衰,气血不畅,筋骨失养之故,寻常方药,见效甚缓。你既精于推拿导引,便以老夫这陈年旧疾为题,让老夫亲身感受一番,你那"家传"之术,究竟如何。”
竟是让聂虎,以他为对象,施展推拿之术!
这考教,可谓别出心裁,却也极为厉害。宋老先生自身便是医道大家,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聂虎手法如何,力道拿捏是否准确,对筋骨气血的理解是否到位,是否能真正缓解其不适,以宋老先生的见识和切身感受,自可立判高下,做不得半点假。而且,这比单纯的口头问答或笔试,更能直观地检验聂虎的真实水平。
同时,这也是一个极有分量的“病人”。若聂虎真有本事,能让宋老先生感受到切实效果,其价值,将远超十张、百张临时执照。若只是虚张声势,那在宋老先生这等人物的亲身体验下,也将无所遁形。
聂虎看着竹榻上那须发皆白、但目光炯炯的老者,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为宋老先生推拿,既是考验,也是机会。若成,一切难题或许迎刃而解。若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连番应对、心绪波动而隐隐有些紊乱的气血,起身,走到竹榻旁。
“宋老,请。”他示意宋老先生俯卧于竹榻之上。
宋老先生也不多言,脱下外袍,只着中衣,依言俯卧,将头侧向一边,露出略显僵硬的后颈和整个背部。
聂虎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是静立榻前,目光沉凝,缓缓扫过宋老先生的颈、肩、背、腰。这不是普通的观察,而是调动了“虎踞”心法赋予他的、对“势”的敏锐感知,以及玉简碎片中那些关于人体筋骨、经络、气血运行的玄奥知识。在他眼中,宋老先生的躯体,不再仅仅是一具血肉之躯,而仿佛化为一张由无数细微线条(经络)、节点(穴位)、以及流动不息的气息(气血)构成的、复杂而精密的图卷。
他看到了宋老先生颈后“大椎”穴附近,气息略有淤塞,筋结隐隐;看到了肩胛骨之间的区域,气血运行迟缓,如同河道中沉积了泥沙;看到了腰椎部位,阳气略显不足,筋骨缺乏濡养,呈现出一种“枯涩”之感。这与宋老先生自述的“腰脊酸沉,颈项僵滞,久坐、阴雨为甚”完全吻合,是典型的年老气血衰少、劳损积累、风寒湿邪滞留所致的痹症。
观察片刻,聂虎心中已有定计。他走到一旁,从随身的小布包中,取出那个装有自制“活络膏”的小瓷瓶,打开瓶塞,倒出少许琥珀色、质地莹润的药膏于掌心。刹那间,那股奇异的清香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那块稀释过的,更加精纯浓郁。
宋老先生虽俯卧着,但鼻翼微微耸动,显然也闻到了这更加精纯的药香,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聂虎双掌合拢,将药膏搓匀搓热。他搓手的动作,并非随意,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掌心相对,缓缓揉动,仿佛掌指之间,有微弱的气流在流转。这是他结合“虎踞”基础吐纳法,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气血,催动药力渗透的法门,虽远远达不到“内力”外放的程度,却也能让药膏的效力,更好地激发出来。
搓热药膏后,聂虎并未立刻施术。他再次静立,缓缓调整呼吸,将心神沉浸到一种空明专注的状态。既然要出手,便要拿出真本事。在宋老先生这等人物面前藏拙,毫无意义,反而会招致轻视。他要展示的,不仅仅是推拿手法,更是他对于人体筋骨气血的独到理解,以及那份源自“龙门”传承的、哪怕只是碎片,也远超这个时代寻常医者的、对生命本质的认知。
片刻之后,聂虎动了。
他并未像寻常推拿师傅那样,从颈肩或腰背开始。他的第一指,轻轻落在了宋老先生足底的“涌泉”穴上。力道极轻,如同羽毛拂过,但落指之处,却精准无比,指尖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感(实则是他催动药膏和自身气血形成的微弱热力),缓缓渗入。
宋老先生身体微微一颤。足底涌泉,乃肾经起始,主一身之阳气根本。聂虎从此处入手,并非直接针对颈腰患处,而是先温通肾经,激发阳气,如同治水先疏其源,思路清晰,而且手法之精准,落指时那丝奇异的热力渗透,绝非普通推拿手法能有!
紧接着,聂虎手指如行云流水,沿着宋老先生的小腿后侧“承山”、“委中”,大腿后侧的“殷门”、“承扶”,一路向上,每一指落下,都精准地按在经络要穴之上,力道或轻或重,或揉或按,或点或拨,变化精微。他并未使用蛮力,而是以指尖、指腹、乃至掌根,以一种独特的、仿佛带着某种震颤频率的力道,渗透进皮肉筋膜深处,疏通那些因年老和劳损而变得滞涩的气血通道。
随着他的动作,宋老先生原本略显僵硬的背部肌肉,开始不自觉地微微放松。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足底升起,沿着聂虎手指所过之处,缓缓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如同春阳化雪,将那沉积多年的酸沉、僵滞之感,一点点驱散、消融。更让宋老先生心中暗惊的是,这暖流所到之处,不仅舒筋活络,更隐隐刺激着他那些因年迈而有些衰微的脏腑机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焕发般的舒适感!
这绝非单纯的推拿止痛!这少年,竟能通过体表推拿,隐隐调动、激发人体深处的生机元气?这是何等高明的手段?宋老先生行医数十载,接触过的推拿高手不在少数,但能有此等境界和效果的,闻所未闻!
聂虎的手法并未停止。疏通了下肢和腰背的主要经络后,他的双手,终于落在了宋老先生颈后“大椎”穴和两侧肩井穴附近。这里是淤塞最重、筋结最顽固之处。他化指为掌,以掌心劳宫穴虚贴“大椎”,另一只手则按在左侧肩井,掌指间那奇异的热力与震颤感,如同无形的细针,又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渗入那如同铁板一块的筋结深处。
宋老先生忍不住,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充满舒爽的叹息。困扰他多年的、那种仿佛被铁箍箍住后颈、转头都困难的僵滞感,正在那温热而富有穿透力的掌指下,迅速松动、瓦解!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颈部的气血,如同解冻的河流,开始重新奔腾起来,带着一股久违的活力,直冲头顶,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聂虎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为宋老先生这等人物推拿,看似轻松,实则极耗心神。他需要精确控制每一分力道,感知对方气血的每一点细微变化,还要调动自身本就微弱的气血,配合药力渗透,不能有丝毫差错。这对于重伤未愈的他来说,负担不小。
终于,聂虎缓缓收手,长吁一口气,退后一步,静静站立,调息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微微眩晕的感觉。
竹榻上,宋老先生依旧保持着俯卧的姿势,半晌没有动弹。若非他那微微起伏的、比之前明显更加深长平稳的呼吸,以及脖颈、肩背处那彻底放松、不再僵直的线条,几乎让人以为他睡着了。
良久,宋老先生才缓缓睁开眼,自己撑着竹榻,慢慢坐起身来。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又转了转肩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成了惊异,最后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震撼、赞赏、以及深深思索的复杂表情。
他抬起头,看向静立一旁、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的聂虎,缓缓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好!好一个"家传"推拿导引之术!聂小友,老夫……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