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台上何人?灵台方寸关门弟子:第503章 人道至圣
孔丘双手接过那卷《豳风·七月》,只觉得这轻飘飘的竹简,竟比那九鼎还要沉重。
子路在一旁,早已收起了先前的轻视,恭恭敬敬地去搬了两个草团垫子过来。
“先生,陆先生,站着累,您二位坐下叙话。”
陆凡也没有推辞,与孔丘相对而坐。
孔丘看着眼前这位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年轻道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陆先生学究天人,不仅知晓这些上古典籍的藏身之所,更能一眼看穿其编纂的来历与本质。”
“丘实在不解,先生有此等经天纬地之才,为何甘愿在这守藏室中做一扫地仆役?”
“又为何......老耳先生说您在散去自身的存在?”
“这......”
“咳咳咳......”
陆凡盘着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直到用袖子捂住嘴,咽下喉头的腥甜,这才惨然一笑。
“我并非甘愿扫地。”
“只是这些年来,我走过了太多的路,试过了太多的法子,最后发现......那是死局。”
“我救不了这世道。这人心中的贪欲,就像是一张破不掉的大网。”
陆凡看着孔丘。
“昨夜我言辞偏激,冲撞了夫子。”
“其实我并非觉得夫子的礼乐不好,只是我觉得,这世上没人会真心去守规矩。”
“上头的人只会用规矩去压榨,下面的人只会在压榨中绝望。”
“既然一切皆无用,不如做减法,归于虚无,好过在这泥潭里继续痛苦地挣扎。”
听到这番充满绝望与死寂的话,孔丘沉默了。
他看着陆凡,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人并非在无病呻吟,那是真正将一腔热血熬干之后留下的灰烬。
过了许久,孔丘挺直了腰背。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大声争辩,而是用一种极其平和,却又坚如磐石的声音开了口。
“先生看到了人心的贪,看到了世道的恶,所以觉得前路已绝。”
“丘也看到了。”
“丘在齐国看过齐景公的奢靡,在卫国看过卫灵公的荒唐。”
“丘知道这天下礼崩乐坏,知道那些诸侯都是些豺狼虎豹。”
孔丘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那卷《豳风》的竹简上。
“可是先生,即便在这黑夜里,难道我们就不该点起一盏灯吗?”
陆凡灰暗的眼眸微微抬起:“点灯?风一吹就灭了。”
“更何况,那些习惯了黑暗的恶兽,会连同点灯的人一起撕碎。”
“那便用丘的命去挡这阵风!”
孔丘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先生说人心自私贪婪。”
“但丘以为,人之初,性本善。”
“那被贪欲掩盖的内心深处,尚有名为仁的火种。”
“何为仁?”
“仁者,爱人!”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丘虽不才,但不能看着这天下人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
“我要去唤醒他们心中的仁。”
陆凡愣住了。
“爱人?在这人吃人的乱世,你去讲爱人?谁会听你的?”
“贵族不会听,那丘便去讲给平民听!”
“昔日这天下的学问,被宗室垄断,被公卿大夫锁在深宅大院里。”
“百姓不识字,不懂理,自然愚昧,自然只能任人宰割!”
“丘今日求取这些典籍,非是为了独自清修,也非是为了讨好王侯!”
“丘要将这些圣贤的道理,全部带回鲁国,带向九州!”
孔丘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陆凡那双浑浊的眼睛。
“丘要开私学!广收门徒!”
“有教无类!”
这四个字轰然炸响在这座沉寂了数百年的守藏室中!
甚至连那高高的房梁上积攒了多年的灰尘,都被这声如洪钟般的宏愿震得簌簌落下。
“不论他是贵族还是平民,不论他是齐国人还是楚国人,不论他是富商巨贾的儿子,还是像这《豳风》里唱的农夫的后代!”
“只要他带上一束束脩,只要他有一颗向学的心。”
“丘便教他!教他识字,教他礼乐,教他怎么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丘要从这天下的根基救起!丘要让这天下的贩夫走卒,皆知礼义廉耻!皆有仁爱之心!”
“一代人做不成,就教十代人!十代人做不成,就教百代人!只要薪火相传,这天下,终有大道横行的一天!”
死寂。
西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子路站在一旁,早已热泪盈眶。
他看着自家先生那高大的背影,只觉得那身躯比这洛邑城的城墙还要巍峨。
而坐在地上的陆凡,呆住了。
他的心脏,那颗本已经衰竭,跳动得极其缓慢的心脏,在这一刻,竟然开始剧烈地搏动起来。
陆凡看着眼前这个挥舞着双臂,满脸涨红的鲁国夫子。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凡人,一个寿命不过几十载的凡人。
在面对那不可战胜的人性贪婪,在面对那高高在上的天道轮回时。
没有选择像老耳那样退避虚无,也没有像他陆凡一样绝望等死。
而是像一个手持木棒的愚公,硬生生地冲向了那座名为绝望的大山。
他这六百年来,走遍九州。
他想要打破那个只有贵族才能决定天下命运的怪圈。
他写下了农书,医书,工书,却不知道该交给谁。
因为他觉得,平民看不懂,贵族不屑看。
可现在,孔丘告诉他。
把这些东西,教给所有人!
打破知识的壁垒,让所有人都拥有开启民智的钥匙!
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是何等的宏愿!
老耳的道,是天道,是冰冷的,客观的,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自然法则。
而孔丘的道,是人道!
是在那绝境之中,用血肉之躯,用那一抹不灭的薪火,硬生生烫出一条生路的人道!
这就是人道的至圣!
“哈......哈哈哈哈哈!”
陆凡忽然放声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灰色的道袍,染红了面前的地板。
陆凡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枯瘦双手,死死地抓住孔丘的衣袖,借着力道,踉跄着站了起来。
“今日得见夫子,陆凡死而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