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59,开局获得签到系统:第320章 黄土地上的星
正月十五,元宵节。
香山基地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不是香烟,是茶水蒸腾的热气。
七八个人围桌坐着,中间摊着厚厚的规划草稿,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修改的痕迹。
“赵总工,这个“三年培养一万名计算机专业人才”的目标,是不是太激进了?”
说话的是教育部来的同志,姓李,戴着宽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现在全国开设计算机专业的高校,满打满算不到十所,每年毕业生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人。”
赵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已经是规划草案的第四轮讨论了,每一轮都有新的质疑,新的困难。
“李同志,我知道难。”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但您算算,如果我们按照现在的速度,十年才能培养三千人。”
“可国际上呢?美国一年毕业的计算机相关专业学生就有上万人。这个差距,不是在缩小,是在拉大。”
“可师资呢?设备呢?教材呢?”李同志列举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一直沉默的周同志忽然开口:“师资可以培养,设备可以逐步添置,教材可以组织编写。”
“关键是决心。如果规划里都不敢写目标,实际操作中就更不会去努力。”
“我不是反对目标,是要实事求是……”李同志还想争辩。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王技术员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赵总工,有人找您,说是从陕北来的。”
“陕北?”赵四一愣。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个破书包,说是走了三天三夜才到北京。”
王技术员压低声音,“门卫不让进,他在大门口蹲着呢,说非要见您不可。”
赵四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
讨论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进展甚微。
“我出去看看。”他起身,“各位,休息十分钟。”
走出温暖的会议室,冷风扑面而来。
赵四紧了紧棉袄,跟着王技术员往基地大门走去。
香山脚下的这条路,冬天格外萧瑟。
枯枝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山峦泛着灰白的颜色。
基地门口,果然蹲着个人。
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戴着顶破旧的棉帽,脸冻得通红。
他背着个打补丁的书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像抱着什么宝贝。
见赵四出来,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
“您……您是赵明同志?”他的声音带着陕北口音,沙哑但急切。
“我是。”赵四打量着他,“你是……”
“我叫陈星,延安插队的知青。”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我……我听说您在搞计算机,在造芯片,我想……我想跟着您学。”
布包里是一沓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各种能找到的纸拼凑起来的,烟盒的背面、旧报纸的空白处、作业本的残页。
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画着电路图、写着公式、推演着逻辑。
赵四接过那沓纸,一页页翻看。
风很大,纸页哗哗作响。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简单的与门电路,标注着电压、电流值,旁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推导过程。
第二张,是半加器的逻辑图,不仅画出了电路,还写了真值表和布尔代数表达式。
第三张,开始复杂了。竟然是一个简易的算术逻辑单元(ALU)的设计草图,虽然粗糙,但结构完整。
第四张、第五张……
翻到第八张时,赵四的手停住了。
那上面画的是一个4位微处理器的架构框图。
不是“长城一号”的仿制设计,而是自主构思的架构。
虽然很多细节不成熟,甚至有明显错误,但整体的设计思路,总线结构、指令集设计、寄存器布局,都显示出设计者对计算机原理深刻的理解。
“这都是你自学的?”赵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
陈星用力点头:“我在公社的废品站找到一本破书,是清华大学1962年编的《电子计算机原理》,只剩半本了。”
“我……我就照着学。白天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看。看不懂的地方,就自己想,想到头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但眼睛死死盯着赵四手里的那沓纸,像盯着自己全部的生命。
“你上过学?”赵四问。
“上到高二,66年停课了。”陈星说,“然后下乡,在延安插队六年了。”
“六年,就靠半本书自学到这个程度?”
“也不全是。”陈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后来我在县里的中学图书馆,找到一些旧的《无线电》杂志,上面有讲逻辑电路的。”
“还有一次,省城来了个技术推广队,我跟着听了三天讲座,记了半本笔记。”
赵四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年轻时,在当技术员时,也是这样饥渴地学习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
一本破书,几本杂志,就能让他兴奋得整夜睡不着。
但那时,至少他接受过教育,还在工厂,还能接触到设备,还能请教老师傅。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黄土高原的窑洞里,靠半本残破的教材、几本旧杂志,硬生生把计算机原理啃到了这个程度。
这需要怎样的毅力和天赋?
“你来找我,就是想学计算机?”赵四问。
“我想造计算机。”陈星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黑夜里的星星。
“赵明同志,我在杂志上看到您的事,看到“天河工程”,看到咱们国家自己造出了芯片。”
“我一夜没睡,我想,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我在农村六年,看见老乡们怎么过日子。”
“春耕秋收,全靠人力,累死累活,一亩地打不了多少粮。”
“我就想,要是能用机器,用智能,帮他们减轻负担,该多好。”
“计算机……和种地有什么关系?”旁边王技术员忍不住问。
“现在可能没有。”陈星认真地说,“但将来一定有。”
“天气预报、土壤分析、品种选育……这些都需要计算。赵明同志,您说对吧?”
赵四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个站在寒风里的年轻人,看着他冻裂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忽然,他做了一个决定。
“跟我来。”赵四转身往基地里走。
陈星愣了一下,随即紧紧跟上,怀里抱着他的布包,像抱着整个世界。
会议室里,讨论还在继续。
赵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局促不安的陈星。
“各位,抱歉耽搁了。”赵四说,“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志,陈星,延安插队知青。”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星。
他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在这个满是干部和专家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赵总工,这是……”周同志疑惑地问。
“一个自学者。”赵四把陈星那沓纸放在桌上,“大家看看这个。”
纸页被传阅着。
起初是随意的翻看,然后是认真的审视,最后是惊讶的沉默。
“这个ALU设计……”陈启明抬起头,盯着陈星,“你想过时钟同步的问题吗?”
“想……想过。”陈星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我用延时线模拟过,但没实际条件验证。”
“书上说,可以用主从触发器解决竞争冒险,我画了个草图,在……在后面几页。”
陈启明快速翻找,果然找到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时序电路设计。
“这真的是你自学的?”林雪难以置信。
“是。”陈星低下头,“可能……可能有很多错误。我没有仪器,没有设备,只能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能到这个程度……”张卫东喃喃道,“要是给你实际条件呢?”
陈星猛地抬头:“给我机会,我一定能学会!我不怕苦,不怕累,让我做什么都行!”
“扫厕所、搬设备、值夜班……只要让我接触计算机,让我学习!”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黄土地的粗粝和炙热。
李同志推了推眼镜:“赵总工,您的意思是……”
“我建议,特招陈星同志加入748工程组。”赵四一字一句地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可他是知青,没有学历,没有编制,这不符合规定……”有人迟疑。
“规定是人定的。”赵四说,“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设备,不是经费,是人才。是真正热爱这个事业、有天赋、肯钻研的人才。”
他走到陈星身边,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这小子,靠半本破书,在窑洞里自学了六年。”
“他的设计里虽然有错误,但更有灵光。这种灵光,是课堂上教不出来的。”
“可是……”
“我知道大家有顾虑。”赵四环视众人,“但咱们在做的,本就是一件打破常规的事。”
“造芯片,建网络,哪一件是按部就班能做成的?如果连吸纳一个人才都要层层设卡,我们还谈什么“科学的春天”?”
周同志忽然笑了:“赵工,您这话说得对。科学的春天,不就是让每一颗种子都有发芽的机会吗?”
他转向陈星:“小陈同志,你在农村六年,怎么想着学计算机?这离你的生活太远了吧?”
陈星站直了身体。
最初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认真。
“周同志,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觉得远。”
他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咱们国家要现代化,农业要现代化,工业要现代化,国防要现代化……”
“所有这些,都离不开计算,离不开信息。”
“我在农村,看见老乡们用算盘算账,用脑子记工分,用经验估产量。”
“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用机器帮他们算,用计算机帮他们管,他们就能少累一点,多收一点。”
“计算机不是天上的月亮,它是地上的犁。只不过现在这犁还没造好,我们要先造犁。”
这番话说得朴实,却让会议室里的人都沉默了。
最后,李同志摘下眼镜,擦了擦:“赵总工,我收回刚才的话。一万名专业人才的目标,我们可以努力。像这样的人才……确实不该被埋没。”
陈星的眼睛红了。
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六年了,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一遍遍画着那些没人能看懂的电路图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被这样一群人认可。
“陈星。”赵四开口。
“到!”陈星下意识立正,像在民兵训练时那样。
“我给你三天时间。”赵四说,“三天后,到基地报到。王技术员,你带他去宿舍,安排住处。陈启明,人交给你,从最基础的教起。”
“是!”陈启明站起来。
“还有,”赵四看着陈星,“你的设计里,有十七处错误,三十多个可以优化的地方。三天内,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能做到吗?”
“能!”陈星的声音铿锵有力,“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继续。
陈星被王技术员带出去安排住处了,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李同志重新戴上眼镜:“赵总工,关于人才培养这部分,我觉得可以再加一条:建立不拘一格的人才选拔机制。”
“对有特殊才能的自学者、实践者,开辟特殊通道。”
“好。”赵四在稿子上记下。
“师资方面,我回去就组织高校开会,研究扩招方案。”
李同志继续说,“教材编写,可以请你们工程组的专家参与。”
“没问题。”
讨论进行得顺利起来。
有时候,一个人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能改变整片水域的形状。
傍晚,赵四从基地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着自行车,刚要走,听见有人喊:“赵总工!”
回头,陈星跑过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大概是王技术员找来的,虽然不合身,但精神多了。
“还有事?”赵四问。
陈星站在他面前,认真地说:“谢谢您。”
“不用谢我。”赵四摇头,“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不,要谢。”陈星固执地说,“在陕北,很多人说我“不务正业”。”
“队长说,知青就该好好劳动,学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我爹来信也说,别瞎折腾,安分守己等回城。”
他顿了顿:“但我不甘心。我觉得,人活着,总得追求点什么。”
“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为了不白活这一遭。”
赵四看着他。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年轻人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
“陈星,这条路不好走。”
赵四缓缓说,“芯片设计,枯燥,繁琐,一个错误就能让几个月的努力白费。”
“你会遇到无数困难,会熬夜,会失败,会被质疑。”
“我知道。”
“可能会比你想象的更难。”
“我不怕。”陈星说,“再难,能有在零下二十度的窑洞里,哈着气画电路图难?能有走三天三夜山路来北京难?”
赵四笑了。
他拍拍自行车后座:“上车,我捎你一段。你住哪?”
“王大姐说,先住在基地的临时宿舍。”
“那正好顺路。”
陈星跳上后座。
自行车在暮色中前行,轮子碾过积雪融化后湿漉漉的路面。
“赵总工,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街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流动的光河。
“很多年前,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他说,“那时候我在修一台进口机床,图纸是全俄文的,零件坏了没处配。我就想,为什么咱们自己造不出来?”
“后来我发现,不是造不出来,是没人教,没人学,没人敢想。”
“技术被垄断,知识被封锁,我们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捡剩饭。”
“所以您就要打破这种垄断?”
“不是我,是我们。”赵四纠正,“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但如果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像你这样的人,愿意学,敢想敢干,那就一定能打破。”
陈星在后座沉默了很久。
快到基地时,他忽然说:“赵总工,我会成为那样的人的。”
“什么样的人?”
“能打破垄断的人。”陈星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不只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些还在黄土高原上劳作的老乡,为了所有需要技术、需要计算的人。”
自行车停在基地门口。
赵四回头看他:“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想想为什么出发。”
“我会记住的。”
陈星跳下车,向赵四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进基地大门。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但步伐坚定。
赵四推着车,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头看天。
正月十五的月亮圆润明亮,清辉洒满大地。
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清晰可见。
科学的春天,不只是政策的松动,经费的增加,更是人心的苏醒,是无数颗被掩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而出的时刻。
陈星是一颗。
还会有更多。
赵四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
风吹在脸上,依然冷,但心里是暖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8位处理器项目的设计组里,会多一个不要命学习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会犯错,会迷茫,会碰壁,但他眼中那种光,会照亮很多个漫长的夜晚。
就像很多年前,在昆仑基地的寒夜里,楚老眼中的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现在,轮到他成为点灯的人了。
这是一代人的使命,接过前辈的火炬,再传给后来者。
如此,火光不息。
如此,长夜有明。
回到家时,平安已经睡了。
苏婉清在灯下整理医疗资料,见他回来,抬起头。
“今天怎么样?”
“招了个新人。”赵四脱下外套,“陕北来的知青,自学了六年计算机。”
“自学?”苏婉清惊讶,“农村有这条件?”
“没条件,创造条件。”
赵四倒了杯热水,“靠半本破书,几本旧杂志,硬是学出了名堂。”
苏婉清想了想:“就像我当年学医,没书,就抄;没设备,就用土办法。其实人的潜力,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
“是啊。”赵四在她身边坐下,“但有些人,不用逼,自己就会往前冲。陈星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
苏婉清听完,轻声说:“这是好事。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了,就会有更多人看到希望。”
她停顿了一下:“不过,你压力也更大了吧?要带新人,要推进项目,要写规划……”
“压力一直都有。”赵四握住她的手,“但看着这些年轻人,就觉得值得。”
“咱们这一代,把路铺好;他们那一代,就能跑起来。”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北京城安静下来,但香山基地的灯光还亮着几盏。
其中一盏灯下,陈星正趴在桌上,对照着赵四指出的错误,一笔一划修改着自己的设计图。
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六年的坚持,三天的跋涉,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难,但他知道,自己终于走上了想走的路。
这就够了。
夜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图纸上,洒在这个从黄土地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像一颗种子,终于落在了适合的土壤里。
而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