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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亲缘:第327章:艳红开始自我放逐,封闭内心

那摞冰冷的法律文件,像一具沉重的棺盖,彻底合拢了张艳红与过去、与外界、甚至与那个尚有知觉的“自我”之间的最后缝隙。从那天起,她不再仅仅是“落魄”,而是开始了某种近乎仪式化的自我放逐。她将那个曾经光鲜亮丽、野心勃勃、渴望得到认可的“张艳红”,连同她的身份、她的骄傲、她的希望,一并封存、埋葬,然后,将自己流放到一片由悔恨、恐惧和麻木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内心荒原。 她不再试图联系任何人。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手机,被她塞到了枕头底下,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会带来更多痛苦的诅咒之物。电量耗尽,她不再充电;偶尔有未接来电的提示(多半是推销或诈骗),她也只是麻木地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像看着与己无关的、另一个世界的微光。社交软件早已卸载,邮箱不再登录。她主动切断了所有可能的信息来源,也切断了自己发出的任何信号。她成了一个信息孤岛,一个主动从世界上隐去声息的幽灵。 昼夜的界限,在她这间终日昏暗的小屋里,变得愈发模糊。她常常睁着眼睛,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一片固定的、被窗外对面楼宇灯光映出的、形状怪异的灰暗光斑,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直到眼睛酸涩,生理性的泪水模糊视线。有时,她会昏昏沉沉地睡去,但睡眠浅而多梦,梦里总是光怪陆离的碎片:韩丽梅冰冷的眼神,兄长贪婪的嘴脸,父母嫌弃的躲闪,同事们交头接耳的窃笑,还有那无限放大的、印着天文数字的法律文书……每一次,她都会在冷汗涔涔和心悸中惊醒,然后陷入更深的、清醒的绝望。醒了,就继续望着天花板,或者盯着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水渍,看它们在想象中变幻出各种狰狞的图案。 她不再注意自己的形象。镜子被她用一块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蒙住了。洗漱变成一项纯粹为了维持基本体面(尽管已无人在意)的机械动作。冷水胡乱抹一把脸,用最廉价的香皂搓洗。头发油腻打结,她也懒得仔细梳理,只是用手指胡乱抓两下,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绑在脑后。衣柜里那些曾经精心挑选、价格不菲的职业装和裙装,此刻看来是如此刺眼和可笑,像是对她当下处境最无情的嘲讽。她只穿最宽松、最陈旧、颜色最暗沉的居家服,通常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仿佛要用这黯淡的色彩,将自己与这个灰暗的世界融为一体。 进食,变成了一种维持生命体征的本能,而非享受。她不再出门,靠之前搬进来时胡乱采购的、为数不多的几样耐储存食物度日:挂面,速冻水饺,榨菜,还有几包最便宜的方便面。烧水,下面,或者煮几个水饺,捞出,拌一点酱油或榨菜,然后机械地塞进嘴里。她吃不出任何味道,味蕾似乎已经失效,食物只是用来填充胃部、避免那恼人绞痛的物质。有时,她会忘记时间,一天只吃一顿,或者连续几顿只是喝点白水。身体在迅速地消瘦,脸颊凹陷下去,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变得大而无神,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气沉沉的阴霾。 她几乎不再开口说话。出租屋的隔音很差,能听到隔壁夫妻的争吵,楼上孩子的跑跳,楼下电视机的声音,但所有这些声音,传入她耳中,都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与她无关。她成了一个沉默的接收器,只接收,不反馈。房东来收水电费,敲门,她在门内屏住呼吸,直到对方以为没人,将缴费单从门缝塞进来。偶尔出门,去楼下小巷尽头的便利店补充最必需的食物(通常是更多的挂面和榨菜),她也总是低着头,匆匆来去,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自己身上带着某种致命的、令人避之不及的瘟疫。收银员例行公事的“谢谢惠顾”,她从不回应,只是抓起塑料袋,逃也似地离开。 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简陋破败的单间,成了她自我流放的孤岛,也成了她唯一感到“安全”的囚笼。在这里,她不用面对任何人异样的眼光,不用解释自己的处境,不用强颜欢笑,不用假装坚强。她可以彻底卸下所有伪装,任由那无边的绝望、悔恨和恐惧,将自己吞噬。墙壁是她的界限,将她与那个她无法面对、也无法再融入的外界隔绝开来。她像一只受了致命重伤的野兽,躲回最阴暗的洞穴,独自舔舐伤口,尽管那伤口早已化脓溃烂,无药可医。 她的内心,也如同这间紧闭的屋子,被自己从内部彻底封闭、锁死。不再有期待,因为期待只会带来更深的失望。不再有回忆,因为回忆里除了愚蠢的错误和背叛,就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温情与信任,每想一次,都如同用钝刀切割自己的心脏。不再有计划,因为未来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债务、诉讼和无尽的耻辱。她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停止感受,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知觉,都压缩到一个最小的、仅仅维持生命存续的区间。 但痛苦并不会因为她的自我封闭而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内化,更加顽固地折磨着她。失眠的夜里,那些被她刻意压制的画面和声音,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可怕。韩丽梅最后看她的眼神,冰冷,失望,还有一丝她当时未能完全理解、如今想来是彻底心死的决绝。家人的嫌恶与切割。同事们在背后可能的指指点点。还有那巨额赔偿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意识里。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缠裹,越收越紧,让她在黑暗中窒息。 有时候,她会无意识地抚摸手腕上那道早已愈合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那是多年前一次意外划伤留下的。指尖触碰到那微微凸起的皮肤纹理时,一种奇异的感觉会掠过心头。不,不是那个念头。那太懦弱,也太便宜了自己。但那种对疼痛、对终结的隐秘渴望,像黑暗中最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的思绪。然后,她会猛地收回手,将脸深深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自我放逐,封闭内心。这并非一种主动选择的高傲,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绝望的自我保护。她将那个失败的、不堪的、罪孽深重的“张艳红”流放,任由她在内心的荒原上自生自灭。而活下来的这个躯壳,只是一具勉强维持呼吸、进食、排泄等基本功能的空壳,一具行走在灰暗现实与无尽梦魇夹缝中的、失去灵魂的影子。 时间,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缓慢流淌的、令人窒息的液体。她漂浮其中,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醒着、麻木、偶尔昏睡、再醒来的循环。直到某一天,食物终于告罄,胃部的绞痛和身体的虚弱,达到一个无法再忽视的临界点,她才不得不再次穿上那身灰扑扑的运动服,像一个真正的、被世界遗弃的幽灵,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门外那个她既恐惧又必须面对的现实世界,去进行下一次维持这具躯壳存活的、卑微的采购。而每一次出门,对她而言,都是一次短暂而痛苦的、被迫的“流放”结束,然后,是更深地缩回她那自我构建的、同时也是自我囚禁的、名为“绝望”的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