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青春

陌生亲缘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陌生亲缘:第328章:一位底层老员工的匿名鼓励

食物再一次告罄,是那最后半包挂面见了底,连调味包里那点可怜的油盐碎末都被张艳红用开水涮了又涮,喝进了肚里。胃部熟悉的、令人焦灼的空虚感和隐约的绞痛,如同最精准的生理闹钟,将她从日复一日的麻木与昏沉中强行拽出。她必须出门,必须再次面对那个让她恐惧、却无法摆脱的外部世界,去获取维系这具躯壳继续运转的最低限度的“燃料”。 时间是下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潮湿而沉闷,预示着一场可能即将到来的雨。张艳红机械地套上那身洗得发白、袖口有些脱线的灰色运动服,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胡乱绑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衬得她愈发瘦削憔悴。她没有照镜子,或者说,她早已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曾经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眼神里带着几分野心的“张经理”,早已在某个她不愿回忆的时刻,彻底死去了。 拿上那个皱巴巴的、印着某超市logo的廉价环保袋,和手机里仅剩的、勉强够买几包挂面和榨菜的零钱,她低着头,拉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楼道里昏暗,声控灯大概是坏了,任凭她如何跺脚,也只是发出一两声接触不良的嘶响,便重归黑暗。她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步一步,小心地向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长期缺乏营养和阳光,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走出单元门,潮湿闷热的空气夹杂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油烟、垃圾和某种植物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巷子狭窄而曲折,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外墙斑驳的旧楼,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在阴沉的天空下无精打采地飘荡。地面湿漉漉的,不知是昨夜的露水还是污水。她贴着墙根,快步走着,像一道灰暗的影子,试图融入这破败的背景,不引起任何注意。 巷子口那家小小的便利店,是她唯一敢、也唯一能去采购的地方。店面不大,货架拥挤,灯光是惨白色的,照着那些蒙着些许灰尘的廉价商品。店主是个五十来岁、总是眯着眼睛看手机视频的中年男人,对她这个总是匆匆来去、只买最便宜东西的古怪租客早已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今天也不例外。她熟练地走到最里面的货架,拿了三包最便宜的挂面,两包榨菜,想了想,又加了一小袋临期打折的速冻饺子——这算是她对自己难得的、微薄的“奢侈”。走到收银台前,她将东西一样样拿出,依旧低着头,避免任何目光接触。 “十二块五。”店主报出价格,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 张艳红默默地从旧钱包里拿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十元,两张一元,还有几个五毛一毛的硬币,仔细数好,放在玻璃柜台上。硬币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 店主瞥了一眼,伸手将钱拢过去,拉开抽屉找零。就在这短暂的空当,便利店那扇贴着各种广告、有些脏污的玻璃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有些佝偻、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大概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刻,像是用刻刀一道道凿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掉了漆的铝制饭盒。他径直走向冰柜,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然后走到收银台边,安静地等着。 张艳红的零钱被推了过来,是五毛硬币。她迅速将零钱和商品扫进环保袋,转身就想离开,像往常一样,将自己隐匿于这短暂的、不得不进行的“暴露”之外。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个一直沉默的老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脸,然后,那双有些浑浊、却奇异地透着一种历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平静的眼睛,微微顿了一下。 张艳红心头一紧,脚步更快。她最怕被人认出来,哪怕是在这似乎与她的过去毫无交集的城市角落。但老人的目光,并没有那种常见的打量、好奇或鄙夷,而是一种……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形容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查的了然,还有一点点……悲悯? 不,一定是错觉。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便利店,将风铃的叮铃声和身后那两道目光(或许是她的臆想)甩在身后。 回到那间昏暗的出租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怦怦直跳。是因为刚才走得太急?还是因为……那个老人的眼神? 她摇摇头,试图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去。一个陌生的、底层的老工人,怎么可能认识她?又怎么可能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不过是自己神经过敏,杯弓蛇影罢了。这个世界,早已无人记得她,也无人会在意她。她只是一个需要躲藏起来的、见不得光的影子。 然而,第二天下午,当她再次因为需要购买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这次是一小袋米和一点盐)而不得不下楼,走到自己那简陋的信箱前(其实只是墙上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没有锁)时,她愣住了。 铁皮信箱那狭小的、通常只塞得下几张水电费催缴单或小广告的缝隙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邮票,没有寄信人地址,只用手写的、有些歪斜但清晰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张艳红收”。 张艳红?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混沌迷雾。她有多久没有听到、看到别人写下或叫出这个名字了?在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房东只知道她姓张,便利店老板根本不关心她是谁。这个名字,连同她过去的身份和耻辱,被她小心翼翼地隐藏、封存,几乎要连同她的自我一起遗忘。 而现在,它就这样,突兀地、安静地,出现在这个与她当下的落魄生活格格不入的信封上。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针刺般的恐惧。是谁?是谁知道她在这里?是谁寄来的?是催债的?是法院的补充文件?还是……韩丽梅派来的人?或者是媒体记者?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她拿着信封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惊慌地左右张望。狭窄的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的电视声音。楼下巷子里,也寂静无人。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城市噪音。 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撕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最普通的横格信纸,像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上如出一辙,有些笨拙,但一笔一划,写得非常认真: “张艳红同志:(这个称呼让她愣了一下) 你好。冒昧给你写这封信,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丽梅时尚”厂区仓库的老保管,姓赵,大家都叫我老赵头。你在公司那会儿,是高高在上的经理,大概从来没注意过我们这些在车间、在仓库干活的老人。我认得你,是因为有好几次,你跟韩总(那时候她还是副总)下到厂区检查,我远远看到过你。你那时候,很精神,有干劲,跟韩总走在一起,像两棵挺拔的小白杨。我们这些老工人私下里还说,韩总眼光好,带出来的年轻人,不错。 后来出了事,风言风语很多。我人老,耳朵不灵光,但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厂子里说什么的都有,难听的居多。我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什么商业机密,什么法律责任的。我就知道,人这一辈子,沟沟坎坎,难免有走岔了道、摔了跤的时候。年轻时,谁没犯过糊涂,没做过几件后悔事? 我在这厂子里干了快三十年,看着它从一个小作坊,变成现在这么大。也见过一些人,来了又走,有的高升,有的栽跟头。有的人栽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破罐子破摔。有的人,摔得鼻青脸肿,但咬咬牙,还能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路,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 丫头(请允许我这么叫你一声,我孙女也跟你差不多大),我不知道你具体犯了啥错,也不知道你现在具体咋样。我就是个看仓库的,没文化,大道理不会讲。但我活了大半辈子,就认一个死理:只要人还喘着气,就没到绝路上。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个高的顶着,砸不死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日子再难,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别总低着头,看看天,看看太阳(虽然今天阴天),看看这街上,人来人往,谁家没本难念的经?你这事,搁你自己身上是天大的事,搁这世上,也就那么回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你要是觉得心里憋得慌,没处说,就当我这个老头子多嘴。要是觉得我这话不中听,就把它扔了,当没看见。 好好吃饭,保重身体。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 一个多管闲事的糟老头子 (不用找我,我下个月就退休回老家了)” 信不长,字迹也不好看,甚至有些语句不太通顺,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质朴和直白。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安慰,更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有的,只是一个陌生老人,基于他有限的信息和朴素的人生观,对一个跌入谷底的年轻人,释放出的、最微不足道,却也最直抵人心的一点善意和鼓励。 张艳红怔怔地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一动不动。信纸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手腕发颤。她反复看着那几行字,像是不认识那些最简单的汉字。目光落在“沟沟坎坎”、“走岔了道”、“摔了跤”、“鼻青脸肿”、“咬咬牙”、“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土”……这些平实得不能再平实的字眼上。 没有指责,没有批判,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淡叙述,和一个简单到近乎天真的信念——“只要人还喘着气,就没到绝路上”。 泪水,毫无预兆地,猛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之前那种干涸的、灼痛眼眶的悲伤,而是滚烫的、汹涌的、带着咸涩温度的液体,冲破了长久以来自我封闭的堤坝,决堤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粗糙的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多久了?多久没有听到一句不带任何目的、不掺杂任何评判、仅仅只是出于“人”本身而发出的、微小的关怀了?自从事发以来,她听到的,是韩丽梅冰冷失望的宣判,是同事背后幸灾乐祸或避之不及的议论,是家人嫌恶切割的呵斥,是法律文书上冷酷无情的追索……这个世界对她,只剩下指责、抛弃和惩罚。她像一个被贴上“罪人”标签的怪物,被所有人隔离、唾弃。 而此刻,这张来自一个几乎可以算是陌生人的、底层老工人的、甚至没有署全名的信,却像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刺破了她内心厚重的、自我构建的黑暗帷幕。这光芒并不强烈,不足以驱散所有阴霾,却让她在无尽的寒冷和绝望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他不是在同情她的“罪行”,也不是在鼓励她逃避责任。他只是在说,人都会犯错,人都可能摔倒,但重要的是,摔倒之后,还能不能,还想不想,站起来。 “只要人还喘着气,就没到绝路上。”这句话,像一个质朴的、却蕴含着奇异力量的咒语,在她一片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很小,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绝对平静。 她想起昨天在便利店,那个老人看她的那一眼。那不是她的错觉。他认出了她,至少,认出了她是谁。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投来异样或鄙夷的目光,也没有装作不认识。他只是,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午后,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偷偷塞了一封信给她。信里,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事件,只是分享了他自己的人生感悟,给了她一句最朴素的鼓励。 这鼓励,无关对错,无关是非,无关她过去的身份和未来的债务。它只关乎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哪怕那可能微乎其微,渺茫如风中残烛。 张艳红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那张被泪水打湿了一角的信纸,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胸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溢出,低低的,破碎的,却不再完全是绝望。那哭声里,混杂了太多的东西:长久以来的委屈、恐惧、孤独,被理解的微弱释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束微光的贪婪汲取。 世界依然冰冷,前路依然黑暗,她身上的枷锁依然沉重。但这一刻,在这间破败出租屋的昏暗楼道里,因为一封匿名的、来自陌生老人的信,她那颗被自我放逐、冰封已久的心,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透了进来。 她不知道这个“老赵头”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但这份来自最底层的、无声的善意,像一颗被无意间播撒在荒原上的种子,虽然渺小,虽然脆弱,却在此刻,给了这个濒临彻底崩溃边缘的灵魂,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或许可以重新审视自己、审视这场灾难的、极其微小的支点。 她依旧坐在冰冷的地上,依旧泪流满面,但紧紧攥着信纸的手指,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