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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亲缘:第324章:世界之大,竟无容身之处的绝望

与家人的那通电话,像最后一块被抽走的基石,让张艳红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黑暗。她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粗糙、泛着霉味的墙壁,许久,许久。手机早已耗尽最后一点电量,屏幕彻底漆黑,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埋葬了她最后一丝试图与外界联结的徒劳努力。 黑暗,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吞噬了那扇小窗外透进来的、本就不多的、属于城市夜晚的、暧昧不明的微光。这间陋室,此刻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笼,而她,是被全世界遗弃在这里的囚徒。 胃部因长久的饥饿和冰冷,开始剧烈地、痉挛般地疼痛,喉咙也干得仿佛要冒烟。生理的需求,如同最原始的鞭子,终于将她从那种近乎冻结的麻木状态中,稍稍抽离出来。她必须得动一动,必须得吃点东西,喝点水,否则,她可能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直到几天后,房东因为闻到异味而报警,才会被发现。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某种程度上,那似乎是一种解脱——而是对死后可能面临的、更加难堪的场景的恐惧。被人像清理垃圾一样,从这破败的角落抬出去,身份曝光,再次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不,就连死,她似乎都没有选择干净方式的资格和勇气。 她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眩晕感让她几乎再次栽倒。她摸索着走到那个用帘子隔开的、所谓的“厨房”区域,拧开水龙头。老旧的管道发出一阵沉闷的嘶鸣,然后,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浑浊的黄水喷涌而出,好一会儿才渐渐变得清澈。她不敢喝,只用手捧着,胡乱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半包不知何时剩下的、已经有些受潮的挂面,和一小袋盐。那是她搬进来那天,在楼下小超市里随手买的,为了应付最基本的生存。她麻木地烧开一壶水,水壶是房东留下的,壶底结了厚厚的水垢。水开了,她抓了一把挂面扔进去,看着干硬的面条在滚水中逐渐变得柔软、纠缠。没有油,没有菜,甚至没有酱油。她只是加了一小撮盐,然后用一双同样陈旧、边缘有缺口的筷子,将那一碗清汤寡水、颜色惨白的面条,机械地塞进嘴里。 味同嚼蜡。不,比嚼蜡更糟。面条带着一股面粉和铁锈混合的、难以形容的味道,粗糙地刮过她的食道。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吞咽下去,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胃得到了些许填充,但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消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空洞和恶心。 吃完那碗勉强果腹的面,力气似乎恢复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支撑她能够移动,而不至于立刻倒下。她重新坐回那张硬邦邦的床沿,环顾着这间狭小、破败、散发着陈旧和霉味的房间。 这就是她的“家”了。一个用每月一千二百块钱租来的、位于城市最不起眼角落的、鸽子笼般的囚室。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嘲讽的脸;天花板上,一只小小的蜘蛛在费力地结网,那网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脆弱不堪,如同她此刻的处境;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壁,遮挡了所有的视线和天光,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被切割的天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城市灯光污染的、暗红色的、令人窒息的底色。 世界那么大。有鳞次栉比的高楼,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有灯火辉煌的商场,有欢声笑语的餐厅,有温暖明亮的万家灯火……那些,曾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是她每天穿梭其中、为之奋斗的背景。可如今,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被从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粗暴地、彻底地剥离出来,像一袋有害垃圾,被丢弃在这个无人问津的、阴暗潮湿的角落。 她能去哪里?回家?那个所谓的“家”已经对她关上了门,用最嫌恶的语气让她“滚”。回公司?更是天方夜谭,她如今是“丽梅时尚”的耻辱,是人人喊打的“叛徒”,是即将面临法律诉讼的“嫌疑人”。去找朋友?她还有朋友吗?事发之后,那些曾经与她交好、一起逛街吃饭聊八卦的同事、朋友,有谁联系过她?哪怕是一条询问的短信?没有,一个都没有。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她甚至能想象,此刻在某个她曾经熟悉的群里,或许正有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她的“事迹”,用或惋惜、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口吻。她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和教训,一个“活该”的负面典型。 去找一份新工作?以她现在的名声——“丽梅时尚”前高管,因严重违反职业道德、涉嫌泄露商业机密被开除,正在被原公司追究法律责任——哪个公司会要她?哪个人事经理敢录用她?她甚至连一份像样的简历都拿不出来。难道去餐厅刷盘子?去商场做保洁?去做那些不需要背景调查、任何人都能做的最底层工作?先不说她拉不拉得下脸,就算她肯,那些地方,能让她躲开可能的追踪和指指点点吗?她能忍受每天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在背后窃窃私语吗? 更遑论,她身上还背着“丽梅时尚”可能提出的、天价的索赔。那是她一辈子,不,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就算她侥幸找到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未来的薪水,恐怕大部分都要被强制执行,用来偿还那笔她永远无法偿清的“债”。她将像一个永远无法卸下重负的囚徒,在泥泞中挣扎,永无出头之日。 还有韩丽梅……那个名字,只是轻轻在心头掠过,就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般的痛楚。她曾经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坚实的依靠,是她努力仰望和追赶的目标,是她内心深处渴望得到认可和关爱的、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的姐姐。而现在,她成了她最痛恨、最无法原谅的背叛者。韩丽梅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她驱逐出了自己的世界,也斩断了她与过去所有荣光、所有温暖、所有念想的最后一丝联系。 无路可走,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这八个字,像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灵魂上。她像一叶失去了所有船桨和风帆的孤舟,被抛入怒海,四周是茫茫无际的黑暗和滔天巨浪,看不到任何陆地,听不到任何救援的声音。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如同最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这孤独不仅是物理上的独处,更是精神上的彻底流放。她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结,成了一个被遗忘、被抛弃、被排斥在正常社会轨道之外的、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她甚至开始羡慕起窗外偶尔飞过的、在昏黄路灯下盘旋的飞蛾。它们至少还有趋光的本能,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哪怕可能是自取灭亡的方向。而她呢?她的“光”在哪里?她的方向又在哪里? 悔恨,如同千万只蚂蚁,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心。她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贪婪,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听信哥哥的鬼话,恨自己为什么在面对韩丽梅的质问时,选择了懦弱的沉默。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坠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深的绝望所粉碎。时光永远无法倒流,发生过的事情,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她亲手毁掉了自己拥有的一切,毁掉了韩丽梅的信任,也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恐惧,是对未来的、无边无际的恐惧。明天会怎样?下个月会怎样?明年会怎样?她不敢想。她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瓶里的昆虫,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永远无法触及,只能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壁垒,直到筋疲力尽,直到死去。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并未沉睡,隐约的喧嚣透过不隔音的墙壁和那扇小小的窗户传进来,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施工的沉闷轰鸣……但这些声音,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更加凸显了她所处的这个角落的寂静和与世隔绝。那些热闹和生机,属于别人,与她无关。她是被遗弃在繁华背后的、一道无人看见的、正在慢慢腐烂的阴影。 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单薄的、带着陈旧气味的被子,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被窗外城市微光映出的、模糊的光斑。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麻木。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病态的清醒。每一个不堪的细节,每一句伤人的话语,每一个可能的、更加黑暗的未来场景,都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轮番上演,清晰得令人发疯。 世界之大,天地之广,竟真的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没有一寸土地可以让她安心停留,没有一束光愿意照亮她前行的路,甚至没有一丝暖意,可以稍微驱散这彻骨的寒冷。她像一粒尘埃,漂浮在无尽的虚空里,被所有的引力抛弃,只能无助地下坠,下坠,不知何时会撞上坚硬的现实,粉身碎骨。 在这极致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中,一个更加黑暗、更加诱人、也更加轻松的念头,如同深渊里最隐秘的低语,悄然浮现——如果……如果这一切都结束呢?如果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悔恨,不再有这无穷无尽的痛苦和孤寂……是不是,就彻底解脱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心底那片最冰冷、最贫瘠的土壤。她没有立刻抗拒,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只是任由那黑暗的、带着诡异诱惑力的想法,在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死寂的涟漪。 夜,还很长。绝望,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