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学院的闪现天才:第四百四十七章唯一之王
秋意已深,斯特拉学院庭院里的古老乔木几乎褪尽了华服,嶙峋的枝桠如瘦骨嶙峋的手掌,直指铅灰色、仿佛吸饱了水分的厚重天空。
对于二年级生而言,空气中除却渗入骨髓的寒意,更弥漫着一股无形却切实的焦灼。
第二学期临近尾声,那并非单纯学年的结束,更意味着一道重要人生岔路口的迫近。
三年级,在斯特拉,从非按部就班的升学,而是实战、抉择与分野的开始。
多数学生需凭借两年间积攒的学分与评价,冲击各座功能迥异、门槛森严的“魔塔”,争夺那有限的深造或顶级实习资格;或是直接投身于魔法界错综复杂的各个领域,早早为未来的生计与地位铺路。
前途的重量,就这样过早地、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些尚显年轻的肩膀上。
自然,也有无需为此烦忧的特例。
世袭的贵族们,前路早已被家族的光环与人脉铺就好,或归家继承庞大家业,或凭一纸荐书稳入顶尖机构。
然而,并非所有出身显赫者都能高枕无忧。
譬如,阿多勒维特的王女,洪飞燕。
银色的长发在她端坐时如一匹流泻的、冷凝的水银,衬得那双向来沉静的赤金色眼眸,此刻愈发深邃,仿佛藏匿着旋涡。
王族的身份于她,非但不是坦途,反成一道精钢锻造的隐形枷锁。
为避免失势或心怀异志的王族成员借由外部势力卷入国内政争,王国律法与潜规则对她的限制,远比外人想象中严苛细密。
她无法像寻常贵族子弟般,轻松择一闲职或体面机构栖身。
她必须,也只能,凭借自身淬炼出的力量与智慧,在既定框架之外,于荆棘丛中,开辟一条独属于她、亦能通向王座的险峻道路。
这使她比许多为生计奔波的平民学生更为忙碌。
而此刻,这份厚重的忙碌之中,更悄然渗入了一丝难以言喻、却切实啃噬着冷静的烦闷。
图书馆深处,靠窗的静谧角落。
窗外是枯寂的庭院景致,残留的几片枯叶在枝头颤栗;窗内,洪飞燕的目光掠过面前摊开的厚重典籍,落在对面那位悠然啜饮着廉价咖啡的少年身上,心中那个盘旋已久、近乎无稽的问题再次浮起,带着锐利的边角:“我究竟……为何要在此浪费时间?”
自他重返学院,已过去一段不算短的时日。
洪飞燕细想,竟有些记不清上次与他如常交谈、而非匆匆一瞥或公事公办地交换信息,是何时了。
各种甚嚣尘上的传闻、他自身仿佛永无止境的忙碌、以及某种自那次“失踪”后便无形横亘其间的、难以名状的隔阂,让一次简单的、安静的会面都变得奢侈。
白瓷杯底与托盘发出轻微却清晰的脆响,打破了这片被书香包裹的沉寂。
白流雪放下杯子,抬起眼,那双奇特的迷彩色眼眸望向沉默不语的银发公主,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咳……特意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若觉得她此刻一瞬不瞬的凝视,比窗外深秋的寒气更为迫人,那绝非错觉。
洪飞燕形状优美的唇瓣微微启开一条细缝,似有言语即将溢出,却又在音节成形前,被她自己抿紧了。
那唇线抿成一条略显苍白的直线。
每次她做出这细微的动作,白流雪的视线便仿佛被无形的磁力牵引,下意识地落向那抿紧的唇瓣,随即,又仿佛被那眼中冰封湖面下隐约涌动的某种情绪烫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迅速移开。
“……无话可说。”
洪飞燕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寻他而来的缘由,不过是近来学院里甚嚣尘上的、关于他与那名拥有一头醒目的乳白色长发的一年级新生的种种传闻。
那些窃窃私语,如同细微却顽固的飞虫,总能钻过她刻意构筑的屏障,在她心绪不宁时嗡嗡作响。
可真当他如此真实地坐在面前,隔着不过一张橡木桌的宽度,银发的王女才无比清晰地、近乎冷酷地认知到,自己与他之间,并无任何超越“同窗”、“盟友”、或许再加上一点“友人”范畴的、明确的关系进展。
没有承诺,没有约定,甚至不曾有过逾越界限的言辞。
因此,无论那传闻是真是假,荒谬或属实,她都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以任何身份进行质询。
那是他的自由。
她反复告诫自己。
反倒是他,先一步,用那种带着无奈和些许困扰的语气,轻轻戳破了这层覆盖在沉默之上的、薄而脆的冰。
“那个……你找我,是因为最近那些传闻吧?”白流雪问道,语气是试探的,眉头微微蹙着,那神情与其说是被冒犯,不如说是面对一桩麻烦事时的坦诚。
洪飞燕没有回答。
任何点头或否认,在此刻都可能让这微妙而脆弱的气氛,滑向更令人窒息的尴尬深渊。
她只是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赤金色的眼瞳静静看着他,仿佛一尊完美的银发雕像。
然而,那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一瞬间的瞳孔收缩,与那无意识放松了些许、不再抿得死白的唇线,已然将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的情绪,暴露在白流雪眼中。
【惊讶。触动。】
捕捉到这份一闪而逝的情绪信号,白流雪心中暗叹一声“果然”,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什么无形的困扰。
“其实……不必太在意那些。”他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大多……都是有原因的。只是……传闻而已。”
他试图解释,话语却显得有些苍白、凌乱,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信服。
这并非他的本意。
他并非擅长处理此类情感纠葛的人,尤其是在他自己也心绪纷杂的时候。
“在旁人看来,倒像是我在刻意暧昧,纠缠不清,却不肯给予明确回应。”
白流雪心中泛起一丝苦笑。
他可以对任何神明发誓绝无这般玩弄人心思,只是……他尚未下定决心,也无法,在此刻下定决心。
“灰空十月”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不可见的苍穹;世界性灾难的脚步在背景中低沉回响,如同永不散去的闷雷。
在这一切沉甸甸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未解之事面前,在自身力量与秘密仍需砥砺、前路迷雾重重的当下,他如何能轻易地、不负责任地将“心”完全交付予某个具体的人?
一切便只能这般悬着,模糊着,在责任的缝隙中艰难地维持平衡。
“你真的……不需要为此费神。”他最终只能重复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是么。”
洪飞燕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银色睫羽在眼下投出两弯淡淡的、颤动的阴影,仿佛栖息着疲倦的蝶。
当她再次睁开时,先前那层笼罩在赤金眸中的冰冷薄霜,已悄然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复杂的,甚至带着淡淡歉意的情绪,缓缓漾开。
“我这样的行为……”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不过像个不明事理、被无端情绪左右、徒然撒娇的幼稚孩童。我自己……很清楚。”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秋日书卷特有的微凉。
“可是,看到你这样……在意我的感受,特意来解释,哪怕只是这样含糊的解释……”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句,“我知道你在处理多么重要、多么危险的事情。我明明知道,却仍被这种……幼稚的情绪所左右,甚至将你找来,浪费你宝贵的时间……所以,请你不要过于挂怀我刚才的样子。”
“嗯……我只是……”
白流雪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呼,”洪飞燕轻轻呼出那口气,唇角极淡、极快地向上弯了弯,那弧度转瞬即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细小却真实,奇异地缓和了她周身有些紧绷、甚至带着防御意味的气氛,“我自己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了。总之,虽然这么说可能很任性,但……你能如此回应,没有敷衍,没有逃避,我已经……很满足了。很奇怪,听到你的话,心里反而异常地……平静下来。”
“…这样啊。”白流雪低声道,心中那根莫名的弦似乎也随之松了一分。
洪飞燕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或许是窗外交错厚重的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一缕稀薄的、挣扎着的夕阳余晖,如同被稀释的金色溶液,穿透高耸的彩绘玻璃,恰好掠过她线条优美的侧脸,照亮了她颊边一缕滑落的银发,也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
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惊动,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朝向那缕短暂的光源。
然后,对着那缕即将消逝的、温暖的光,她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毫无阴霾与负担的浅笑。
那笑容与她平日略显疏离的端庄仪态,或是刚才短暂笼罩的冰冷与自嘲都截然不同。
它并不炽烈,不曾绽放,却温和、澄澈,仿佛初雪消融后,自云翳裂隙中洒落的第一缕阳光,带着洗净铅华的、纯粹的暖意,以及一丝……卸下重负后的轻盈。
白流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绝非什么浪漫传奇或宫廷戏剧中,心机深沉的反派千金用于伪装的虚与委蛇。
那是……那些故事里,真正沐浴在希望与微小确幸中的女主角,在历经波澜、终于触及片刻安宁时,才会不自觉流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认知像一记无声却沉重的钟鸣,在他脑海中轰然回荡,余音震颤着某些坚固的、用以自我防御的外壳。
“她……原来也会……这样笑吗?”
刹那的恍惚间,白流雪的视野仿佛发生了奇异的、不受控制的聚焦与剥离。
周围图书馆高达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厚重沉实的桌椅、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甚至窗外迅速黯淡下去的枯寂风景,都迅速褪色、虚化,沉入一片朦胧的、舞台幕布般的黑暗背景之中。
唯有那个静静立在那一缕残光中的银发少女,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却清晰的光晕,成为这片朦胧黑暗中唯一鲜活、唯一清晰的存在,如同被命运聚光灯骤然点亮的、世界中心独一无二的焦点。
他猛地眨了眨眼,用力甩了甩头,手指按上自己微微发胀的额角。
幻觉?还是近期精神过度紧绷、缺乏休憩的后遗症?
“最近……大概是太累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然而,那瞬间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的悸动,与随之而来的、近乎荒谬的“舞台感”与“焦点意识”,并未带来预料中的不适与警惕。
相反,某种难以言喻的、轻柔如羽的情绪,悄然拂过心湖,漾开细微的、温暖的涟漪。
在庞杂的压力、未解的危机、枯燥的训练与沉重的责任缝隙里,白流雪忽然生出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希冀。
希望这些能让他暂时忘却宏大叙事的、属于“平凡”世界的烦恼与瞬间,这些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纠葛与温暖,能够延续得更久一些。
…………
世界的另一隅,景象与斯特拉图书馆的静谧温暖截然相反,如同用最暗沉的颜料与最暴烈的笔触挥就的地狱绘卷。
天空,是仿佛凝固血液般的、令人窒息的暗红,低垂厚重,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地被无可名状的暴力撕开一道深不见底、蜿蜒狰狞的巨型峡谷,岩壁呈现出诡异的、被难以想象的高温瞬间灼烧或巨力反复碾磨后的琉璃质感,光滑,扭曲,同样浸染着不祥的、深浅不一的赤色,在暗红天光下泛着污浊的光泽。
在这非人之境,有巨物正在“移动”。
或者说,正在执行一种对地貌本身施加暴行的、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推移。
轰……隆!
轰……隆!
闷雷般的巨响并非来自天空,而是源于大地深处痛苦的呻吟。
与其说是生物在爬行,不如说是一座拥有生命和意志的山岳,在自行崩裂、重组、以最蛮横的姿态向前碾压,体形庞大到需要极力仰望,才能勉强窥见其背脊嶙峋轮廓的怪物,名为“地龙”。
它形似被放大了千万倍的远古蜥蜴,粗糙如岩石的皮肤上遍布着历经岁月与岩浆洗礼的疤痕与角质层,却生有两条布满森白骨棘、如同巨型攻城锤般的长尾,随意扫动便能削平岩峰。
额顶嶙峋的尖角扭曲盘绕,指向暗红的天穹,颚下飘荡的、不知是血肉还是能量凝结而成的长须,在充满硫磺与灰烬味的热风中无声舞动,为它平添几分神话图卷中才有的、蛮荒的龙类威仪。
虽有“龙”名,却非真龙。
至少在知晓内情者眼中,不过是一头空有蛮力与不朽躯壳的远古灾兽。
“竟将这等孽物,也冠以“龙”之名……人类的浅薄与僭越,一如既往。”
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落入烧红的铁板,瞬间被环境噪声吞噬,却又奇异地清晰。
灰莲,黑魔教的“教主”,独自立于峡谷边缘一处尖锐凸出的黑色玄武岩上。
宽大的黑袍在燥热、裹挟着灰烬的上升气流中,反常地纹丝不动,仿佛独立于这片混乱的时空之外。
他微微仰头,凝视着那头每一步都引发地动山摇的庞然巨兽,眼神幽深,沉静如万年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传说地龙能感知方圆数百里内一切生命的脉动与热能,是沉睡在大地血管中的灾厄化身。
但此刻,它对近在咫尺的灰莲,以及他身后那些匍匐在滚烫岩地上、宛如一群黑色甲虫的身影,毫无反应,径直朝着既定的方向“犁”去。
“太、太伟大了,教主大人!”
数十名紧随其后的黑魔信徒将额头死死抵在滚烫得几乎灼伤皮肤的地面上,声音因极致的激动与敬畏而剧烈颤抖,不成语调。
不仅唤醒了传说中早已被封印、等同于天灾的远古灾兽,更能如此直接、如此从容地操控其行动方向,这果然是“黑魔之神”在人间的最高祭司、他们的引领者所拥有的无上权能!
信仰在此刻化为沸腾的狂热。
“但是,至高无上的教主大人……恕属下愚昧,斗胆请问,”一名较为年长、额头烙印着更深邃魔纹的信徒,强忍着对地龙威压的本能恐惧,大着胆子抬起一些头颅,声音嘶哑,“您驱使这尊“地龙之神”,究竟欲前往何方?是要……直驱中央大陆,将那些傲慢人类的国度彻底碾为齑粉吗?”
这疑问合乎常理,也道出了大部分信徒心中压抑的兴奋与猜测。
地龙,乃远古时期合三位九级大魔导师之力,方堪堪将其引离人烟、合力封印的恐怖存在。
虽传说其远古凶威与灵智已在漫长封印中磨灭大半,但仅凭其这不朽的肉身与移山倒海的纯粹蛮力,便足以倾覆山河,践踏文明。
若直驱人类文明荟萃的中央大陆……
“愚蠢。”
灰莲于心中无声冷嗤,连一丝讥诮都懒得投予。
这些信徒的脑髓,莫非仅作填充颅腔的装饰之用?
他们全然忘却了先前的教训,或者说,选择了集体性的遗忘。
“拒绝承认失败。”
这份深入骨髓、近乎本能的自尊,既是黑魔人偏执力量的精神源泉,亦是其蒙昧短视的沉重枷锁。
即便一次次败于人类之手,损兵折将,他们总能迅速编织出万般借口,将失败的事实涂抹、扭曲,直至其符合内心虚妄的图景。
对方用了卑鄙无耻的伎俩!
他们以众凌寡,胜之不武!
若非当时状态不佳/魔力未复/被阴谋干扰……
若公平一战,胜者必是我等高贵的黑魔!
借口繁多,自欺亦深。
黑魔人骨子里自认血统、力量、存在皆高于人类,故而失败本身,便是不可接受、必须被抹去的耻辱烙印。
他们不愿,也不能从失败中汲取真正的教训,宁愿相互舔舐伤口,用虚妄的优越感与对“人类狡诈”的控诉,来填补那空洞脆弱的自尊。
此等行径,在灰莲看来,与受伤后只会对空气狂吠的野犬,并无本质区别。
“成为他们的“王”。”
非他所愿,甚至是某种隐忍的屈辱。但,这是父命。
成为黑魔人之王,统御这群蒙昧而狂热的信徒,将是踏向世界真实巅峰的第一步。
如今暂且忍耐,背负这不甚光彩的“教主”之名与职责,待他日执掌寰宇,涤荡旧世,这点污名与这段经历,自可随手抹去,如同拂去肩头尘埃。
“非是中央大陆。”
灰莲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地龙行进带来的、沉闷的隆隆余响与岩层碎裂声,清晰地送入每个信徒耳中。
“原、原来如此!教主大人英明!必有我等无法揣测的深意!”
年长信徒立刻叩首,其他信徒也纷纷附和,狂热的信仰轻易消化了任何与他们预期不符的答案。
深意?并无。
相反,这真实到近乎屈辱的理由,若说出口,足以将他们脆弱的、建立在“人类劣等”之上的集体自尊,击得粉碎。
“只因中央大陆,有白流雪坐镇。不可前往。”
即便强如这头远古灾兽,若贸然闯入白流雪所在的领域,恐怕亦难逃被斩杀的命运。
这非灰莲一人基于情报的臆断,更是来自“灰空十月”……他那位深不可测的父亲的明确判断。
“地龙的封印,我可助你解除。但,莫要将其送往中央大陆。”
灰空十月当初的告诫,言犹在耳,平淡却不容置疑。
灰莲当时明知故问:为何?
他想从父亲口中,亲耳确认那个他隐隐察觉、却仍觉难以置信的事实。
短暂的沉默后,父亲的回应穿越了时空的阻隔,平静无波:“因为白流雪。他推动“命运之轮”转动的速度,超乎我最初的预计。地龙虽可作棋子,搅动局势,但若与他过早、直接碰撞,稍有差池,或有……意料之外的风险。”
连灰空十月那般立于世界真实顶端的强者之一,竟也在警惕、在制衡、在避免与白流雪的过早正面对决。
说实话,此事至今想来,灰莲仍觉有些恍惚,难以置信。
白流雪确非凡俗,潜力诡异,成长速度骇人,可他的父亲……是同样深不可测,掌握着近乎神明权柄的存在。
灰莲收回飘远的思绪,将目光从地龙远去的庞大阴影上移开,投向脚下仍匍匐着的、被狂热与愚忠填满的黑魔众人,宣告道:“地龙将往之处……是黑魔王之所在。”
众信徒闻言,先是一愣,仿佛没能立刻理解这简短话语中蕴含的惊心动魄。
随即,他们纷纷猛地抬起头,肮脏的脸上,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混杂着极致震惊与更甚从前的狂热的精光,如同黑暗中点燃的鬼火。
“难、难道说……!”
“不错。”
灰莲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明日天气,“我等需做好准备。待时机成熟,斩下黑魔王的头颅。”
“果然如此!!”
“即便是那位黑魔王,面对地龙之神威,也必败无疑!”
“啊!教主大人深谋远虑!此乃一石二鸟……不,是肃清我教内部、重定乾坤的至高伟业!”
“赞美教主!赞美吾神!”
信徒们自以为彻底洞悉了教主宏大而冷酷的计划,兴奋地低声交谈、赞叹,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然而,灰莲内心所图,与他们的狂热想象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
“不,地龙杀不了黑魔王。”
灰莲无比清醒。
那位统治黑暗疆土数十载的魔王,实力早已是深不见底的渊海。
他已五十年未在世人面前展露过真正的力量。
灰莲从父亲零星的提及与某些绝密情报中,知晓其部分可怖的底细。
那足以吸纳、转化、反弹一切魔法攻击与能量形式的近乎绝对的权能。
拥有如此犯规力量的存在,绝非一头仅凭蛮力与不朽肉身、且早已失去灵智的远古灾兽所能弑杀,甚至,能否造成有效创伤,都是未知数。
但是,父亲既如此安排,必有后手。
哪怕只能造成一丝创伤,哪怕只是极轻微地消耗其力量,扰动其状态……
“若黑魔王受创,哪怕只是轻微……”
灰莲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彻骨、毫无感情的算计寒光。
父亲已在地龙身上预设了某种隐秘的“装置”,确保能达成此点。
代价或许是地龙的彻底毁灭,但那无关紧要。
“真正的机会,在于受创之后。”
黑魔王不会死,但他必会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陷入某种状态。
或怒,或损,或需集中力量应对、消化。届时,为稳定其庞大的黑暗王朝,震慑四方,确定继承者。
那位将继承其无上权能,永恒统御黑暗王座的存在将成为当务之急。
而那位继承者……
“马游星。是时候了。”
灰莲的瞳孔深处,幽暗的紫光如深渊中的鬼火,一闪而逝,仿佛已穿透重重时空,预见那关键一刻的来临。
当马游星在情势所迫下,被召唤至黑魔王座前,被迫或自愿地继承那份足以吸纳、转化一切魔法的黑暗权能的那一刻,便是他等待已久、精心策划的最佳时机。
他必须得到那份力量。
那份能打破现有魔法体系、颠覆世界能量法则的终极权能。
唯有掌握那般力量……
“我方能成为……凌驾于旧神与新王之上的,真正的“唯一之王”。”
届时,毁灭这个令他生厌的、充满腐朽与不平的旧世,以绝对的力量与意志重塑全新的秩序与法则,方为可能。
黑魔人?人类?都不过是新世界蓝图下,有待重新定义的素材罢了。
他最后漠然地望了一眼那在血色峡谷中渐行渐远、如同移动天灾的庞大阴影,不再有丝毫留恋。
转身,宽大的黑袍下摆拂过滚烫的岩石,未曾沾染半点尘埃。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缓缓消散在峡谷边缘蒸腾而起的热扭曲空气之中,无声无息。
身后,信徒们狂热的、语无伦次的赞颂祷告声,与地龙远去时引发的、沉闷如世界心跳般的隆隆巨响,交织混杂,在这片赤色炼狱中,奏响了一首献给毁灭、野心与冷酷算计的、诡异而不和谐的血色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