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学院的闪现天才:第四百四十五章 忧愁
深秋的斯特拉学院,古堡尖顶浸在苍金色的天光里,常青藤蔓褪成铁锈红,风一过,枯叶便打着旋从拱廊下扑簌簌地掠过。
凉意携着窃窃私语,在庭院角落、走廊拐角处悄悄滋生、蔓延。
“听说了吗?一年级那个斯卡蕾特……失踪后又回来了。”
“那头乳白色的头发,谁会不记得?而且当时,白流雪前辈也一起不见了。”
“最新消息!”一个瘦高男生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子,眼底闪着分享秘辛的光,“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校长亲自签署的手令,特许白流雪前辈调动斯特拉骑士团的精锐小队去执行的营救任务!我朋友在学生管理部帮忙,亲眼看见了盖章的文件!”
传闻总是这样,一粒真实的沙落入人群,便能滚成一颗虚妄的珍珠。
在这逐渐凛冽的季节里,斯卡蕾特的回归,自然成了那枚被反复摩挲、添加上无数想象光泽的珠子。
午餐时分的餐厅嘈杂而喧闹。
斯卡蕾特坐在长桌旁,面前的食物几乎未动,她将那头月光新雪般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碧绿的眼眸深处沉淀着一丝被反复打扰后滋生的烦躁。
周围的目光粘腻地附着在她身上,寻找着一切可以插入话题的缝隙。
终于,一个棕色卷发的女生忍不住凑近,眼睛里闪着好奇与怯意:“斯卡蕾特,听说……你真的是被黑魔人掳走的?”
“什么?”
她抬起头,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静水面。
“然后白流雪前辈!”另一个双手捧心的女生立刻接上,语气因兴奋而微微拔高,“他是不是像古代传说中的骑士那样,骑着纯白的骏马,独自冲破黑暗的堡垒,把那些坏蛋都打败了,然后……轻轻地将你抱上马背,救你回来?”
她的描述已然自带辉光与羽翼。
斯卡蕾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你从哪听来这些?”
“大家都这么说呀!后面还跟着整整三百名斯特拉骑士,披着银甲,列队护送你们归来呢!”
百分之一的事实,被百分之九十九的浪漫想象晕染、膨胀。
白流雪确实得到了艾特曼校长的授权,握有临时调动资源的权限,但他向来习惯独行,效率远胜于大队人马的笨重行进。
至于马匹?他的“闪现”比任何神骏都要快。
“真是……够了。”
斯卡蕾特低声自语,蜂拥的问题让她无法安静地吃完这顿饭。
或许是她平日那副温和、略显疏离的伪装太过成功,无人能窥见她内里那团燃烧了千年、与稚嫩外表截然不同的灵魂之火。
“话说回来,斯卡蕾特,”一个脸上点缀着雀斑、眼神带着打量意味的女生开口,语气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你真的……“应付”得来吗?”
“应付什么?”
斯卡蕾特转向她,碧眸里是真实的困惑。
“哈,还装不知道?”雀斑女孩嗤笑一声,带着某种揭露秘密的得意,“白流雪前辈,之前不是一直和洪飞燕公主……走得很近吗?很多人都觉得他们之间……”
斯卡蕾特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斯卡蕾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那是千年阅历面对幼稚挑衅时,荒谬与不耐交织成的空白。
见她如此,雀斑女孩更加确信自己戳中了要害,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果然知道吧?从洪飞燕公主那样的人身边……吸引走目光,你真的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了吗?”
“什么……”
斯卡蕾特内心只觉得可笑。
阿多勒维特的公主?那个王室权势滔天,洪飞燕本人天赋、心性、命运皆非同寻常,未来或许真有与她全盛时期比肩的可能。
但那又如何?于她漫长近乎永恒的生命而言,这恰是一剂新鲜的调味。
与一位势均力敌的对手,争夺一个有趣男人的关注,这件事本身甚至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味。
最终赢得胜利时的成就感,想必会成为千年记忆中一缕别致的甜。
对方竟想用身份和名头来恐吓她,实在是找错了对象。
于是,斯卡蕾特忽然笑了。
那不是属于“一年级生斯卡蕾特”的温和浅笑,而是一种更慵懒、更漫不经心,却透着绝对掌控感的弧度。
她轻轻将一缕滑落的乳白发丝别回耳后,声音清晰,不大,却足以让这一隅瞬间安静:“没关系。反正,他最终会是我的。”
寂静,像无形的潮水般淹没了这一小片区域。
不仅是对面的雀斑女孩僵住了,连旁边竖着耳朵的其他人,甚至几位假装用餐的高年级生,都愕然地停下了动作。
这句话,无异于一份公开的、近乎嚣张的宣言。
“你、你知不知道洪飞燕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雀斑女孩脸色涨红,试图挽回一点气势,声音却泄露了慌张,“我、我听说她虽然待人宽和,但在原则问题上……”
斯卡蕾特用那双碧绿如深潭的眼眸看着她,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近乎怜悯的笑意,打断道:“哦?听起来,你倒是很了解公主殿下的为人处事?莫非……你是她的代言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为你担心!”
女孩在周围骤然变得微妙的目光下语无伦次,脸色由红转白,最终狼狈地推开椅子,几乎是逃也似的挤出了人群。
看着那仓皇的背影,斯卡蕾特轻轻吐了口气,一股莫名的、微凉的空虚感,取代了那短暂交锋带来的些微波澜。
“和这样的小孩子认真……我这千年的岁月,真是活到……”
她自嘲地想,伸手去拿餐勺,指尖却传来一丝细微的、不听话的颤抖。
这具身体,是她的本体,而非任何分身或幻象。
挣脱数百年的封印,重获自由,但力量却像一条被巨石堵塞了太久的河道,难以顺畅奔流。
白流雪的解释简单直接:“魔力回路长期停滞,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和贯通。”
如同被长久压迫的肢体,即便束缚解除,血液的流通、肌肉的记忆也需要慢慢恢复。
力量在一点一滴地回归,但距离曾经的巅峰,仍有漫长距离。
在此期间,白流雪再三叮嘱:低调,隐匿,等待。
勉强吃完盘中已然微凉的食物,斯卡蕾特几乎是逃离了餐厅。
她打算去学院的商店。
被囚禁的枯燥日子里,她竟格外想念那里平价出售的、带着粗糙甜腻奶香的奶油面包。
穿过落叶铺满的中庭时,眼角余光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她脚步一顿,几乎未经思考,便闪身躲到了旁边一株叶片几乎落尽的巨大橡树后。
是白流雪,和阿伊杰·摩尔夫。
阿伊杰那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在萧瑟的秋景中,像一道冷凝的溪流,格外醒目。
“好久没一起活动了,今天就这么说定了?”
白流雪的声音顺着风隐约传来。
“不是我不想……是社团活动缺席太多,被导师警告了。”
阿伊杰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倦意。
“然后呢?今天结束后,一起去吃个饭?”
“马流星也会来吧?他挑餐厅的眼光一向不错。”
“不,就我们两个。”
“……为什么?”
斯卡蕾特如今的感知大不如前,无法清晰捕捉远处的每一字句,只能看见他们交谈时自然的神态,偶尔触及的目光。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微小刺痛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在她心口蔓延开来,让她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随即,她对自己此刻躲藏的姿态感到了惊讶。
“我为何要这样?”
千年岁月,她何曾有过这般鬼祟、迟疑的时刻?
若是从前,她只会坦然地走过去,或是随意地加入谈话,甚至主导话题。
她试图迈步,双脚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钉在原地。
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却在情感的幽微战场上,发现自己比一个真正的十几岁少女还要笨拙生涩。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懊恼,以及更深层的……困惑。
过了片刻,阿伊杰似乎点了点头,两人简短约定后,便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斯卡蕾特这才从树后走出来,望着他们背影消失的廊柱转角,轻轻吐出一句自语:“唉……活得久,果然什么滋味都得尝一遍,真是……”
“小鬼在讲什么人生大道理呢?”
一个带着清晰戏谑的嗓音,毫无征兆地从她背后极近处响起。
斯卡蕾特浑身一僵,血液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她蓦然回首。
普蕾茵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双手抱胸,黑色的长发如瀑垂落,那双同样是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洞察一切、又带点玩味的笑意。
即便力量未复,被人如此接近却毫无所觉,依旧让她心头微凛。
昨晚白流雪坚持为她佩戴上的那些价值不菲的防护符咒,此刻看来,并非多此一举。
“普蕾茵……前辈。”
斯卡蕾特记起白流雪的叮嘱,生硬地补上了敬称。
“嗯,这还差不多,学妹。”
普蕾茵颇为受用似的点点头,上前两步,也顺着斯卡蕾特先前的方向望去,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刚才,在偷看?”
“我……现在是光明正大地看。”
斯卡蕾特稳住心神,强作镇定。
“哦?”
普蕾茵狡黠地眨眨眼,黑色的瞳仁里笑意更深,“承认刚才是在偷看咯?”
斯卡蕾特一时语塞。
活了近千年,竟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女面前被噎得无言以对,这让她对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女孩,生出了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讶异与探究的“佩服”。
“那么,为什么要偷看白流雪呢?”
普蕾茵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斯卡蕾特脸上,那探究的意味变得直接起来,“最近关于你和他的传闻可不少,连我也忍不住好奇,你们消失的那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足以改变某些轨迹的大事?”
她耸耸肩,语气随意,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向表象之下。
“这与学姐无关。”
“嗯,确实。”普蕾茵并不纠缠,反而从善如流地转换了话题,只是话锋依旧带着她特有的、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看到你这样,我倒有点……感同身受了。”
“感同身受?”
斯卡蕾特不解。
“看来,在某些方面,我们的处境,微妙地相似呢。”普蕾茵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看了看并不存在的手腕,“啊,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保重吧,我那位“年长”的学妹。”
“…什么?”
斯卡蕾特碧绿的瞳孔微微收缩。
普蕾茵没有解释,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仿佛知晓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打算说的笑容,便像一阵轻盈的风,转身跑开了,黑发在身后扬起短暂的弧度。
斯卡蕾特独自站在原地,中庭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心底那丝惊疑逐渐漾开。
“处境相似?她知道什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知晓她女巫之王身份的,在这学院里理应只有白流雪和校长艾特曼,而那两位绝非多言之人。
这意味着,那个黑发黑眼的女孩,是靠自己察觉到了某种异常。
“即便我力量未复,这等洞察力也未免……太过惊人。”
对于完全不了解“原著”存在的斯卡蕾特而言,这超出了常理。
而普蕾茵,显然也绝非普通的斯特拉学生,她同样是一个身上缠绕着特殊命运丝线的女孩。
意识到这一点后,斯卡蕾特抬起手,无奈地、轻轻地按住了自己的额角。
她早知道,想要“赢得”白流雪,绝非易事。
但眼前的局面,似乎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错综复杂,迷雾重重。
仰头望向秋日高远而淡漠的天空,流云舒卷。
这位曾经俯瞰尘世变幻、执掌莫测力量的女巫之王,第一次对这段刚刚开始的、看似平静的学院生活,生出了某种切实的、沉甸甸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