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第574章 国本
“真是……好手段,好狠的心肠!”王明远胸中一股郁气翻腾。为了自己,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跟随多年的下属,这份冷酷算计,令人心寒。
信上接着写。
陛下未准其辞,亦未立即深究,只言“阁老辛劳,且先回府静养,朝中诸事,暂由工部尚书杨尚书协同诸公处理。
看到这里,王明远稍稍松了口气。
皇帝陛下果然不是无能之辈,没有被李阁老这套以退为进的把戏唬住。虽然没有立刻拿下问罪,但剥其实权,让其“静养”,等于将其软禁在府,切断其与外界联系,同时开始清理其羽翼。这是钝刀子割肉,一步步削弱。
李阁老此刻,恐怕也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先求保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肯定在等待,或者说,在制造反击的机会。
果然,阿宝兄接下来的描述,再次印证了王明远的猜想。
李阁老虽然“闭门不出”,但过了两日,朝会上突然炸开了锅——几名清流言官联名上奏,弹劾的不是李阁老,而是靖安司。
他们指责靖安司办案不依律法,滥用诏狱,罗织罪名,屈打成招。
要求将“官员通倭案”移交三法司,也就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公开审理。还质疑倭寇头目的单一口供不能作为铁证,要求靖安司拿出更多物证、人证,形成完整证据链。
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不离“祖宗法度”、“司法公正”。
更绝的是,还有人打出“东南大局”的旗号,说现在倭患未平,靖安司这么大张旗鼓查案,搞得福建官场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抗倭?万一前线将领因为怕被牵连而畏首畏尾,贻误战机,这责任谁来负?
王明远看到这里,气得一拳捶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帮杂碎,真是无耻至极!”
他们这是想把水搅浑,把一场政治清洗、清除内奸的斗争,扭曲成司法程序之争。
用“祖制”、“法度”这些大帽子,来束缚皇帝和靖安司的手脚,质疑证据合法性,要求公开审理。一旦公开,很多隐秘的调查手段就无法施展,李阁老就有更多操作空间来串供、销毁证据、甚至煽动舆论。
门外立刻传来王大牛关切的低声询问:“三郎?”
“没事,大哥。”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继续看信。
果然,接下来的朝会越吵越乱。
甚至有人提出:“官员失察、贪腐,和通敌叛国,界限到底在哪里?总不能因为下属犯了事,就说上司一定是叛国吧?”
还有人问:“我朝海禁时紧时松,民间与番商往来本就复杂。如何界定正常贸易与"通倭"?总不能把和外邦海商做过生意的官员都打成叛徒吧?”
话题越扯越远,一些真正忠于朝廷、但思想守旧的老臣也被带偏了节奏,跟着议论“或许李阁老确实只是失察”、“治下不严固然有罪,但通敌之说是否太过?”
王明远看得心头火起,这是赤-裸裸的偷换概念!
“杂碎!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王明远咬牙低骂,这帮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靠山和利益,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然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还在后面。
紧接着,都察院御史中有几人同时上疏,弹劾太子殿下。
罪名有三:一曰结党营私,窥测圣躬。奏疏里举出"证据",说东宫属官近半年频繁与边镇将领、宗室亲王往来,且私下议论皇上病情,言语间有期盼早登大宝之意。
二曰怠政奢靡,失德无状。列举太子在东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之时,仍耗费三万两重修东宫后花园,并收受江苏巡抚"孝敬"的玉器古玩二十余件。”
三曰干预司法,动摇国本。翻出三年前一桩旧案,说当时刑部拟判某盐商斩立决,太子却出面说情,最后改判流放。暗示太子为笼络商贾势力,罔顾国法。
所有弹劾奏章,皆抄送通政司、六科廊,且不知何人在市井大肆散播消息。如今京城酒楼茶肆,全是"太子失德"的传言。
王明远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要在舆论上把太子搞臭,制造一种“太子已不配为储君”的公共印象。
这是……要动国本了!
李阁老及其党羽,这是见皇帝开始削其权柄,便狗急跳墙,把矛头直接对准了太子!太子是国本,是未来的皇帝。
攻击太子,若能成功废立,不仅能彻底打乱皇帝的布局,更能扶持一个对他们更有利的新储君,从而一举翻盘!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杀招!
果然,二皇子出场了。
这位素来以“贤德”著称的二皇子,在朝会上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先是跪地为太子“求情”,说“皇兄或有小过,但绝无不臣之心”;接着又“自责”,怪自己没能及时劝谏兄长;最后话锋一转,模糊地表示“愿为父皇分忧,稳定朝局”。其用心,昭然若揭。
王明远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二皇子那副虚伪的嘴脸。
摆出兄弟情深的模样,实则句句都在踩太子,标榜自己。这是要塑造一个在危难时刻勇于站出来承担责任、稳定人心的“贤王”形象,为取而代之造势。
但这还没完。
恰在此时,陛下生病了,而此刻宫中太医院有消息隐隐传出,言陛下龙体……恐有反复,病情加重,不宜再过度操劳。此消息虽被陛下迅速弹压,相关宫人内侍处置了一批,但消息还是传出了宫,并且在市井中再次传开。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宗人府几位老王爷坐不住了,联名上奏,委婉建议皇帝“早定国本”。要么明确太子的地位,要么趁还清醒时立下遗诏,免得将来生出乱子。
这建议看似忠君体国,实则暗藏机锋。
而朝中那些“清流”更是动作频频。
有人上“万言书”,有人连续在朝会上公推,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太子失德,已不堪大任。值此多事之秋,当立贤能之皇子以安人心。而“贤能”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是要逼宫啊。”王明远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