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咖啡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混合着焦糊的咖啡豆味和一种甜腻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李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摩挲着面前那杯只要了一半糖的冰美式。 玻璃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纹路滑落，在他的指尖留下一圈冰凉的湿痕。 他对面坐着的女生正很不耐烦地用勺子搅动着红茶。 梁惠长得确实有些资本，眉眼细长，带着股艺术生特有的傲气，身上那件看起来有些夸张的不规则剪裁T恤，在财大这种务实风盛行的地方很少见。 “赵嘉子跟我说你要学乐理？”梁惠停下勺子，磕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丑话说前头，我这人脾气不好，也没空陪富二代玩票。一小时一百，不讲价，你要是那种连五线谱都认不全的，建议出门左转找琴行的大课。” 赵嘉子坐在旁边，尴尬地挠了挠头，刚想打个圆场，却被李旭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李旭没接那个“富二代”的话茬，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他从兜里摸出那部2010年随处可见的诺基亚直板机——为了掩人耳目，那部来自未来的智能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背包的最夹层里。 “不用从头教。”李旭按了几下键盘，调出录音功能，“我哼了一段旋律，词也填了个大概，现在卡在编曲和和弦配合上。你听听，能不能搞。” 梁惠嗤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自己能写歌的傻子”。 在她看来，外行所谓的“写歌”，通常就是把自己听过的几首流行歌旋律拼凑一下，再填上一堆无病**的词。 “放吧。”她漫不经心地瞥向窗外，已经在盘算着等会儿拿了这一小时的冤大头钱去买哪款琴弦。 李旭按下了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的音质很渣，伴随着明显的电流杂音，还有背景里偶尔传来的宿舍关门声。 但那段清唱的声音很稳，没有多余的转音技巧，只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感，像是粗砺的砂纸擦过干燥的桌面。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起初，梁惠的手指还在胳膊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频率很快，那是属于不耐烦的节拍。 然而，当那句“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从劣质扬声器里钻出来时，她敲击的手指猛地停在了半空。 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从窗外硬生生地拽了回来，死死钉在那个正嗡嗡作响的旧手机上。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甜得发腻的情歌，此刻在梁惠的耳朵里却仿佛自动消音了。 她是个识货的，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段副歌，连伴奏都没有，但那种旋律走向的抓耳程度，以及歌词里那种虽然直白却直击心脏的荒凉感，根本不是普通外行能凑出来的。 李旭没有看手机，而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冷静地观察着梁惠的每一个微表情。 从不屑，到停顿，再到瞳孔微微放大。 鱼咬钩了。 这段录音是他昨晚对着未来手机里朴树的原版，反复模仿了十几遍才录下来的“半成品”。 他刻意保留了一些瑕疵，去掉了复杂的编曲构想，只留下了最核心的骨架。 一分钟的录音放完，李旭按了停止。 桌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赵嘉子虽然不太懂专业的乐理，但他听得懂好坏。 他转头看着李旭，眉头不知何时皱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打在李旭侧脸上，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个昨天还在跟他抢红塔山抽的室友，可这一刻，赵嘉子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陌生感。 这真的是李旭写的？那个连KTV都不怎么去的李旭？ 这种感觉让他既想为兄弟叫好，又隐隐觉得脚下的地板有些发虚，像是原本并肩站着的两个人，突然有一个人飞了起来，甚至连影子都快看不清了。 “你……”梁惠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猛灌了一口，才压下心头那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这词曲……真是你写的？” “瞎琢磨的。”李旭放下杯子，语气依旧四平八稳，“以前有些想法，最近刚凑成型。但我钢琴基础太差，有些和弦切不准，所以才找你。” 梁惠盯着李旭看了足足五秒，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穿着普通T恤的大一新生。 那种傲慢的艺术生架子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对于搞音乐的人来说，一首好歌就是致命的毒药。 “不用给钱了。”梁惠突然把那个用来计时的手机反扣在桌上，身子前倾，两只眼睛亮得吓人，“补课费免了。但这首歌的编曲，必须让我来做。钢琴、吉他，哪怕你需要大提琴我都能给你找人来。” 赵嘉子吓了一跳，刚想说话，却见梁惠已经从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唰”地撕下一页纸，抓起笔就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刚才副歌进主歌那个转折，你是不是想用em和弦过渡？那个地方情绪要掉下来，再推上去才够劲……”她一边画一边语速飞快地说着，完全忘了自己几分钟前还在嫌弃这是在浪费时间。 李旭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开始出现音符的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知道，在这个讲究利益交换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共同创造一个“爆款”更能迅速拉近关系的了。 “这个转折我确实拿不准，”李旭顺势指了指纸上的一个位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心，“你觉得如果在这里加一段鼓点切分怎么样？” “加鼓点？”梁惠愣了一下，随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握笔的手猛地一紧，猛地抬头看向李旭，“你也太敢想了……但是，好像真能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慎重地夹进本子里，抬头看向李旭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半点轻视，只剩下一种迫不及待的狂热。 “这地方太吵，也没琴，光靠嘴说是浪费这首歌。”梁惠看了一眼周围嘈杂的环境，眉头紧锁，“明天下午两点，你去艺术学院琴房找我，我有把钥匙，那里没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