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红漆木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向外顶着，门缝里挤出几缕浑浊的烟味和压抑不住的躁动。 李旭侧身避开两个正往外探头的隔壁班男生，那是平时几乎没说过话的面孔。 两人见到李旭，眼神明显呆滞了一下，紧接着像是见到了什么稀有动物，猛地把头缩回去，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句：“正主回来了！” 这一嗓子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桌椅碰撞声。 李旭皱了皱眉，伸手推开门。 原本就不宽敞的402宿舍此刻简直成了沙丁鱼罐头。 除了室友沈强、徐皓洋，还有几个平时爱窜门的“混子”，更有几个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生面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在了他身上。 有震惊，有探究，还有那种仿佛第一天认识他的陌生感。 人群最中央，那个平时甚至有点邋遢的写手曹建飞，此刻正死死霸占着李旭的椅子。 他面前，李旭那想笔记本的屏幕正亮着，作家后台的数据页面像是一道刺眼的闪电，在这个昏暗的男生宿舍里劈开了一道裂缝。 李旭扫了一眼屏幕，心里大概有了数。 出门前走得急，只合上了盖子，没关机。 估计是沈强这小子想借电脑玩游戏，随手一翻，把那个还没退出的作家后台给翻出来了。 大意了。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见不得光的死罪。 “老李，你……”沈强手里还抓着半袋没吃完的干脆面，嘴巴张得老大，碎屑掉在衣领上都没发觉，“《诡秘之主》真是你写的？那个现在的榜首？” 李旭没急着回答。 他随手把单肩包挂在床梯的挂钩上，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曹建飞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嗯，闲着没事练练手。”李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刚去食堂打了份饭。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主机箱散热风扇的嗡鸣。 下一秒，曹建飞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桌上的水杯。 他几步窜到李旭跟前，两只手想抓李旭的肩膀，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能在半空中胡乱比划。 “练手？你管这叫练手？”曹建飞的声音都在抖，那是同行看到神迹时的生理性战栗，“二十四小时首订精品，强推位上的数据直接断层第一！刚才我刷新了一下后台，收藏已经破五万了！五万啊大哥！按照现在的收订比推算，只要上架稳住，这一本就能封神！” 周围那帮不写书的同学听不太懂“首订”、“收订比”这些专业术语，但“封神”两个字他们听懂了。 徐皓洋咽了口唾沫，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是宿舍里家里条件最好的，平时对钱没什么概念，但此刻看着李旭的眼神也变了：“老李，你就给句痛快话。老曹说的这些数据，折现成人民币，一个月能有多少？” 这个问题太俗，但最抓人。 十几双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李旭靠着床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打火机。 2010年的物价，学校食堂最贵的红烧肉也不过五块钱一份，普通毕业生的起薪还在两千块上下晃荡。 “这书才刚起步，不好说。”李旭顿了顿，看着徐皓洋那双渴望答案的眼睛，报了个保守的数字，“要是后面不崩，下个月稿费过万应该没问题。” 嘶—— 屋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过万。 在这个诺基亚还能当砖头防身、智能机刚刚露头的年代，一个月一万块对这些大一新生来说，基本等于天文数字。 徐皓洋张了张嘴，那句惯用的“卧槽”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他看着李旭，仿佛看着一座会行走的金矿。 之前大家一起逃课、打球、吹牛皮，谁也没觉得自己比谁高一头。 可这一瞬间，某种无形的阶级壁垒好像突然立起来了。 李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气氛的微妙变化。 羡慕过度就会变成嫉妒，距离感太强就会变成孤立。 他不需要这种要把人架在火上烤的“神格”。 “行了，别在那瞎算账，八字还没一撇呢。”李旭笑了笑，伸手锤了一下离他最近的沈强的胸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就算发了钱也是下个月的事。今天高兴，晚上夜宵我包了。” “卧槽！李老板大气！”沈强反应最快，立刻把那点复杂的敬畏抛到脑后，“我要吃烧烤！整两箱啤酒！” “想什么呢。”李旭翻了个白眼，把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踩碎，“我说的是后街那个推车的大爷。一人两个里脊饼，加蛋加肠，管饱。” “切——” 嘘声四起，但那股紧绷的气氛瞬间垮了下来，重新变回了那个充满汗臭味和荷尔蒙的男生宿舍。 “抠门还是你李旭抠门！” “里脊饼就里脊饼，我要加三个蛋，吃穷你！” 大家嘻嘻哈哈地开始起哄，那几个外班的男生也跟着凑趣，原本看“大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毕竟，一个会请吃路边摊的大神，还是睡在隔壁铺的兄弟。 人群渐渐散去，大家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往外走，商量着怎么宰李旭这顿“大餐”。 李旭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余光却瞥见曹建飞没有动。 这位平日里自诩“****作家”、总是把文青范儿挂在嘴边的室友，此刻正站在门框边，手指抠着那块掉漆的墙皮。 他看着李旭，欲言又止，眼神里既有刚才残留的狂热，又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